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苏黎平静无波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不了。”

  两个字。干净利落。

  没有犹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谈论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厉晏琛对此并不意外,也没有要指责苏黎的意思。

  “好。”厉晏琛应道,“我知道了。”

  “嗯。”苏黎轻声回应,随即挂断了电话。

  苏黎挂断电话,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窗外的雨声渐小,天光从云层后透出些许。

  苏黎说的是真的。

  她没有丝毫想去医院的打算。

  毕竟,苏黎上次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帮苏家了,以后她和苏家,桥归桥路归路,再无干系。

  苏黎走到窗前,静静站了一会儿。

  她想起苏景初,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苏家二少爷,没想到他最后的结局竟然是死于这种病。

  还有那个林夫人。

  她们自诩高高在上、将别人的生命视为蝼蚁,随意践踏,却没想过,有一天也会身陷囹圄,众叛亲离。

  种下的因,结出的果。

  恶人自有天收。

  苏黎的目光落在桌上,那里放着一枚古朴的银针,是陈婆留下的。

  苏黎的指尖拂过冰凉的针身。

  陈婆曾经教导自己的时候就说过,“医者仁心,但也要有雷霆手段”。

  苏黎觉得自己做到了。

  她用医术救人,了却了该了的恩怨。

  没有沉溺于仇恨,也没有被过往拖住脚步。

  这条路她走了很远,从泥泞中挣脱,洗净一身污浊,终于站在了这里,有力量保护想保护的人,有能力结束该结束的事。

  雨停了,一缕稀薄的阳光落在银针上,折射出一点清冷的光。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厉晏琛发来的简短消息。

  “事情都处理好了。”

  “晚上想吃什么?”

  苏黎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拿起手机,回复:“你定。”

  苏黎整理好心情,走到书桌前,摊开一本厚重的古籍。

  过去的,就让它彻底过去。

  她的路在前方,未来……有太多更重要的事,在等着自己在破解呢。

  陈队和厉晏琛说的是真的,苏景初已经时日无多。

  林夫人一落网,就去医院找了苏景初,迫不及待的告诉他这个消息。

  窗外的天光被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厚重云层低垂,吞噬了天光,只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吝啬地漏进几道了无生气的灰影,切在病房惨白的墙壁上。

  监护仪器不知疲倦地发出规律的滴答声,那声音像一个精准而无情的节拍器,正在丈量着床上之人所剩无几的生命刻度。

  苏景初就躺在那里,还是在昏迷的状态中。

  他静静的深陷在柔软的白色床褥中,仿佛正被无边的黑暗缓慢吞噬。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ICU的这段时间,苏景初所有的营养都靠营养液维持,他瘦得惊人,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勾勒出一把伶仃的骨架。

  蜡黄的皮肤紧紧包裹着骨骼的轮廓,上面散布着暗沉的淤点和难以愈合的褥疮。

  苏景初的呼吸极其微弱,胸膛的起伏几不可见,整个人如同一盏油尽灯枯的残烛,只余一丝随时会断的青烟。

  门被轻轻推开,又沉沉地合上,隔绝了外面走廊偶尔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声响。

  苏景行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在床边停下,垂眸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这张脸曾有过飞扬的神采,有过倔强的怒意,如今只剩下被病痛和药物彻底侵蚀后的灰败与沉寂。

  胸腔里那股积压已久的滞闷,渐渐转为一种钝痛,从心口蔓延到喉咙,让他呼吸发紧。

  苏景行很难形容他现在是什么感受。

  看着血脉相连的人,一步步走到这样不堪的终点,物非人亦非,所有激烈的情绪,最后都沉淀为一片荒芜的寂静。

  苏景行床边的椅子上缓缓坐下,看着苏景初了无生气的面容。

  良久,苏景行才开口。

  “景初……”

  他叫了一声苏景初的名字,停顿了很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林芝芝他们,在今天上午在去机场的路上,被按下了。”

  “姐妹团的其他人也已经被清算送进了监狱。”

  “你看,害你的,一个都没跑掉。”

  苏景行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从苏景初脸上移开,落在地板上。

  “景初,一切都过去了,你可以安心去了。”

  病房里静得可怕,只有仪器单调的滴答声。

  苏景行静静的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任何回应,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他看见,一滴眼泪从苏景初的眼角滑落下来。

  泪痕划过他深陷的颧骨,没入鬓角灰白的发丝里,消失不见。

  苏景行的呼吸微微一滞。

  眼泪打湿了苏景初的鬓角,几乎就在那滴泪痕干涸的瞬间,床头的监护仪,那代表心跳的绿色波浪线,猛地剧烈颤动了一下,然后,在屏幕上拉出一道向下的陡坡,最终,归于一条笔直的直线。

  “嘀!”

  刺耳的长鸣声瞬间划破了病房的死寂,红色的报警灯疯狂闪烁。

  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门被猛地推开。

  但苏景行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

  喧嚣的抢救,电击,护士匆忙的身影……一切都像隔着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苏景行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他们最终停下动作,看着主治医生摘下口罩,对他摇了摇头。

  “苏先生,节哀。病人于……宣告临床死亡。”

  苏景行点了点头,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见。

  自从知道苏景初时日无多之后,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了。

  当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苏景行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伤心,更多的是迷茫。

  他没有嚎啕大哭,没有瘫软在地,只是觉得心里那块堵着的棉花,忽然被抽空了,留下一个巨大的、嘶嘶漏着冷风的空洞。

  医护人员在短暂的静默后,开始了最后的程序。

  一名护士走上前,动作熟练的将一张洁白的布,从苏景初的脚端拉起,慢慢向上覆盖。

  布料无声地掠过苏景初的身躯。

  最后,轻轻地覆过他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