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成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青,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他转过头,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李崇义,却见太师只是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他又看向贺浩明、高素、秦元化,那些人或是低头避开他的目光,或是面露难色地摇着头,竟无一人站出来为他说话。

  朱文成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他那肥胖的身躯摇晃得更加厉害,几乎要当场栽倒。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打破了殿内那几乎要凝固的死寂:

  “退朝——”

  是高无庸的声音。

  那尖细的嗓音拖得长长的,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赵真已经站起身,在几名内侍的簇拥下,转身向殿后走去。

  那明黄色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屏风之后,只留下微微晃动的珠帘,和殿内一片死寂。

  “恭送陛下——”

  满殿文武齐齐跪倒,山呼之声震耳欲聋。

  可那声音落在朱文成耳中,却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而遥远。

  他跪在原地,肥胖的身躯几乎要瘫软在地。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呆呆地望着那道已经消失的明黄色身影,眼中满是不甘、绝望,以及一丝深深的茫然。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明明一切都很顺利,明明和约已经签了,明明条件对大乾有利,怎么转眼之间,就变成这样了?

  李崇义站起身,冷冷看了朱文成一眼,随即转身,一言不发地向殿外走去。

  贺浩明、高素、秦元化等人连忙跟上,竟没有一个人回头看朱文成一眼。

  何高轩、唐尽忠等人也站起身,看向朱文成的目光中,有嘲讽,有怜悯,更多的是一种“早知如此”的了然。

  吴承安最后站起身。

  他走到朱文成身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张死灰般的脸。

  “朱尚书,”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本侯提醒你一句——那武菱华,可不是好糊弄的。”

  “你签了约又反悔,她那边……你自己想办法吧。”

  说完,他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再没有回头看朱文成一眼。

  金銮殿内,只剩下朱文成一人,孤零零地跪在原地。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进他那片死灰般的内心。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望向殿外那刺目的日光,喃喃道:

  “完了……全完了……”

  金銮殿上的钟声早已远去,午后的阳光透过太师府正厅的雕花长窗,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厅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笼罩在朱文成心头的彻骨寒意。

  他坐在客位上,那肥胖的身躯此刻如同霜打的茄子,蔫得不成样子。

  他的双手捧着茶盏,却一口未饮,只是呆呆地望着盏中渐渐凉透的茶汤。

  茶汤表面浮着几片细嫩的茶叶,在澄澈的液体中缓缓旋转,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太师,太师您可得救救下官啊!”

  朱文成终于抬起头,望向主位上那个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声音里满是绝望与哀求。

  他那双小眼中噙着泪光,脸上的肥肉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李崇义端坐于主位,手中那两颗铁球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格外深邃,如同两口望不到底的古井。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转着铁球,任由朱文成在那里哀告求饶。

  良久,他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特有的沉稳与冷厉:

  “事已至此,哭有何用?”

  朱文成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抬起头,巴巴地望着李崇义,眼中满是期盼。

  李崇义继续道:“陛下已在金銮殿上当众宣布不承认那份和约,此事已成定局,无法更改。”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在这里哭,而是想办法善后。”

  朱文成急道:“可……可下官该如何善后?那武菱华那边……她可是签了字的!”

  “她若是知道陛下不承认,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她若闹起来,下官如何交代?”

  他说着,声音又带上了哭腔:

  “下官是代表大乾签的字,盖的是礼部尚书的官印!如今反悔,她岂能罢休?她若是一状告到陛下那里,下官……”

  李崇义冷笑一声,手中的铁球停止了转动。

  “她不会善罢甘休,那是自然。”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诮:“可若是,你有足够的条件给她呢?”

  朱文成一愣,那双小眼中满是茫然:“足够的条件?”

  “下官还能给她什么条件?和约都作废了,下官还能拿出什么?”

  李崇义看着他,嘴角缓缓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那笑意很冷,冷得如同冬日里的冰锥,让朱文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你方才在金銮殿上,听到了什么?”

  朱文成又是一愣,不明白太师为何突然问这个。

  他迟疑道:“下官听到了镇北侯说要收复幽云十六城,还说已经派兵北上……”

  话未说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李崇义,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太师的意思是,将此事,告诉武菱华?”

  李崇义没有回答,只是依旧用那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他。

  朱文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比在金銮殿上得知和约作废时还要白上三分。

  他的嘴唇剧烈颤抖着,声音更是抖得不成样子:

  “太师!这可是泄密!军机大事,泄露给敌国,这是要抄家灭族的啊!”

  这种事谁碰谁死!

  他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来,肥胖的身躯颤抖得像一堆肉冻:

  “若是被查出来,下官九族难保啊!太师,这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李崇义看着他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鄙夷,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深不可测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