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义眉头一皱,冷冷看着唐尽忠。

  唐尽忠不慌不忙,继续说道:

  “幽州前线,距洛阳数千里之遥。”

  “战况瞬息万变,军情如火,若事事都要请示朝廷,待公文一来一回,少则半月,多则一月,黄瓜菜都凉了!”

  他的声音愈发高亢,须发皆张:

  “正因如此,当初兵部在议定北境防务之时,便已明确。”

  “紧急之际,镇北侯有权调动前线兵马,无须事事请示!这是兵部的决议,也是陛下首肯的!”

  他狠狠瞪了秦元化一眼,那双虎目中满是怒意:

  “秦主事,你不过是兵部五品主事,只管着日常文书往来,这等机密大事,你自然没有权利参与,更不知晓!”

  “可你不知晓,不等于没有!你在这大殿之上大放厥词,诬蔑上官,是何居心?”

  秦元化被这一瞪一喝,吓得浑身一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太师安插在兵部的耳目,平日里只管着些文书往来,哪里知道兵部高层还有这等机密决议?

  李崇义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唐尽忠这番话,不仅堵住了他的质问,更把秦元化这个“证人”直接打成了不知内情的跳梁小丑。

  他再想拿“不经兵部允许”说事,已经站不住脚了。

  就在这时,另一道声音响起。

  “唐尚书所言极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御史大夫何高轩大步出列。

  他年约六旬,面容刚毅,一双虎目炯炯有神,正是方才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朱文成和约的御史大夫。

  他走到殿中央,向赵真抱拳行礼,随即转过身,面对殿内众人,声音洪亮如钟:

  “臣以为,既然镇北侯早有安排,且已得陛下首肯、兵部认可,那这份盟约之事,便不必着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朱文成那张涨红的脸,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朱尚书连夜签约,急着抢功,却没想到镇北侯早已布下更大的局。如今前线大军已动,不日便将收复幽云十六州。”

  “到那时,我朝手中筹码更多,条件如何,自然是由我朝说了算,何须急在这一时?”

  他话音落下,御史台队列中,几名御史纷纷出列附议:

  “何大人所言极是!”

  “臣附议!”

  “这盟约签得仓促,理应从长计议!”

  一时间,殿内风向骤变。

  原本被太师一党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反对派,此刻纷纷开口,你一言我一语,将朱文成那份和约批得一文不值。

  朱文成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肥胖的身躯微微颤抖,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李崇义站在殿中,手中那两颗铁球早已停止了转动。

  他那张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吴承安,眼中满是阴鸷与不甘。

  御座之上,赵真静静地坐着,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带着一种深深的、深不见底的意味。

  御座之上,赵真静静地听着殿内双方的争论。

  太师一党的人仍在做着最后的努力,试图为朱文成那份和约争取一线生机。

  而何高轩、唐尽忠等人则步步紧逼,将那份和约批得体无完肤。

  两派唇枪舌剑,互不相让,殿内喧嚣如同集市。

  赵真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朱文成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又移向李崇义那张阴沉如水的苍老面容。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带着一种深深的、深不见底的意味。

  他抬起手。

  只这一个简单的动作,殿内所有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皇帝最终的决断。

  赵真缓缓站起身。冕旒晃动,珠玉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但那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众卿之言,朕都听明白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崇义、朱文成,又扫过何高轩、唐尽忠,最终落在吴承安身上:

  “镇北侯所言,前线大军已动,不日便将收复幽云十六城。”

  “若真能如此,我朝手中筹码更多,届时与北坤和谈,条件自然更加优厚。”

  他收回目光,语气愈发坚定:

  “至于朱尚书所签之盟约……”

  朱文成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的肥肉都跟着抖动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赵真接下来的话生生堵了回去:

  “朕,不承认。”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金銮殿内炸响。

  朱文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肥胖的身躯摇晃了一下,几乎要站立不稳。

  他踉跄着上前两步,声音因急切而变得尖锐刺耳:

  “陛下!陛下!臣……臣已经签字了!臣已经盖了礼部尚书的官印!”

  “那武菱华也签字了,盖了她的私印!这是两国和约,岂能说反悔就反悔?”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尖,到最后几乎带上了哭腔:

  “陛下,臣是为国分忧啊!臣是一心为国啊!臣……臣……”

  赵真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波澜。那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毫无干系的陌生人。

  吴承安迈步上前,挡在了朱文成与御座之间。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因惊惶而扭曲的胖脸上,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冷笑:

  “朱尚书,如何向武菱华解释,是你自己的事。”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轻,但那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扎在朱文成心口:

  “你签字的时候,为何不先问过陛下?你深夜前往驿馆的时候,为何不先禀明朝廷?”

  “你自作主张的时候,可曾想过今日?”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淡然,淡然得近乎冷酷:

  “如今出了事,便想让陛下替你收拾残局?朱尚书,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