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承安话音落下,金銮殿内,一片死寂。

  那死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彻底,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幽云十六州!

  全部收回!

  这是何等的胃口!

  这是何等的野心!

  自大乾立国以来,幽云十六州便是历代帝王心头永远的痛。

  那片广袤的土地,战略要地,产粮区,养马地,自百年前便落入北坤之手,成为悬在大乾头顶的一把利剑。

  多少帝王曾发誓要收复失地,多少名将曾为此浴血奋战,可最终,那片土地依旧插着北坤的旗帜。

  而如今,吴承安说——全部收回?

  贺浩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双三角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高素的手一抖,手中的笏板差点掉落在地。

  秦元化更是呆若木鸡,仿佛被人施了定身咒。

  何高轩先是一愣,随即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几乎要忍不住大声叫好。

  唐尽忠的嘴唇微微颤抖,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竟有泪光闪动。

  蒋正阳、韩成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激动。

  李崇义的脸色,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那张苍老的脸上,先是震惊,再是阴沉,最后化为一片死灰般的平静。

  他的手紧紧攥着袖中的铁球,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却始终没有说出一句话。

  他输了。

  不是输在这一场朝争,而是输在了格局。

  他争的是眼前的一纸和约,是朝堂上的功劳,是制衡吴承安的政治筹码。

  而吴承安争的,是幽云十六州,是百年来历代帝王梦寐以求的失地,是足以名垂青史的赫赫战功。

  他拿什么比?

  御座之上,赵真缓缓站起身。

  冕旒晃动,珠玉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目光落在吴承安身上,那张年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吴卿……此言当真?”

  吴承安躬身道:“军国大事,臣岂敢妄言?”

  “三日前,军令已发,此刻,韩重、岳鹏举所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与赵真对视,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些:

  “陛下,太师方才问,和谈谈到什么时候,臣的回答是——不必再谈了。”

  “待我大军收复幽云十六州之日,便是大坤跪地求和之时。”

  “到那时,条件如何,不是由朱尚书去谈,而是由我大乾说了算。”

  可李崇义闻言却冷笑一声:“是吗?前线战况是你镇北侯一人说了算的吗?”

  李崇义的话音落下,殿内刚刚因吴承安那番豪言壮语而沸腾起来的氛围,骤然间冷却了几分。

  许多官员脸上的激动之色尚未褪去,便被太师这番话浇了一盆冷水,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李崇义缓步上前,与吴承安相对而立。

  他那张苍老的脸上,方才的死灰之色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而冷厉的光芒。

  他手中那两颗铁球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在这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镇北侯方才所言,收复幽云十六城,本太师听着,当真是豪气干云,令人钦佩。”

  李崇义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特有的从容与压迫感,

  “只是——”

  他话锋一转,那双浑浊却深邃的老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本太师倒想请教镇北侯几个问题。”

  他不等吴承安回应,便自顾自地说道:

  “其一,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用兵之前,需有充足的粮草、军饷、器械、民夫。”

  “这些,可都是要经过朝廷调拨,户部核验,方能到位。”

  “敢问镇北侯,你此番出兵,粮草从何而来?军饷从何而出?可曾经过户部核验?可曾报备兵部备案?”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视吴承安:

  “据本太师所知,没有。”

  此言一出,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许多官员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是啊,这么大的军事行动,怎么可能绕过朝廷?

  怎么可能不经户部、兵部?

  李崇义继续道:

  “其二,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韩重、岳鹏举所部,刚刚经历收复五城之战,人马疲惫,粮草消耗巨大。”

  “就算他们之前有些许存粮,又能支撑多久?十日?二十日?一个月?”

  他冷笑一声:

  “而幽云十六城,幅员辽阔,城池众多,守军数万。”

  “就算我朝将士以一当十,也不可能一蹴而就,这必然是一场持久战,少则数月,多则半年甚至一年。”

  “敢问镇北侯,你那些没有经过朝廷调拨的粮草,能支撑这么久吗?”

  他转过身,面向御座,拱手道:

  “陛下!臣以为,镇北侯此举,看似威风十足,实则根基不稳,如同沙滩筑塔,昙花一现!”

  “待他那点私藏的粮草耗尽,大军便是不战自溃!”

  “届时,非但收复不了幽云十六州,反而可能折损我朝精锐,给大坤以可乘之机!”

  李崇义话音刚落,朱文成便迫不及待地站了出来。

  他那肥胖的身躯此刻挺得笔直,脸上的谄媚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义正言辞的凛然之色:

  “太师所言极是!臣附议!”

  他转向吴承安,声音尖刻:

  “镇北侯,你方才说和谈是幌子,本官无话可说。”

  “可你擅自调动大军,不经朝廷调拨粮饷,这便是视国法军规于无物!”

  “若人人都像你这般,想打便打,想调兵便调兵,那还要朝廷做什么?还要陛下做什么?”

  户部尚书高素也站了出来。

  他面皮白净,一双细长的眼睛此刻眯成一条缝,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镇北侯,本官掌户部,对粮草之事最是清楚。”

  “你方才说已经命令大军继续挺进,那本官问你——这些大军的粮草,从何而来?”

  “户部可没有拨付过一粒粮食,一两银子!”

  他冷笑一声:

  “莫非镇北侯有通天彻地之能,能让将士们不吃不喝,光凭一腔热血便收复幽云十六城?”

  “还是说,镇北侯私下里囤积了足以供应数万大军数月之需的粮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