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义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原本的冷意被惊愕取代,随即又迅速转化为更深的阴沉。

  他的手微微攥紧,袖中的铁球几乎要被捏得变形。

  贺浩明、高素、秦元化等人脸上同样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吴承安竟敢在金銮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出这样一句话!

  签了也无用?

  这是什么意思?

  是在质疑这份和约的合法性?还是在暗示……大坤不会履约?

  何高轩、唐尽忠等人先是一愣,随即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他们虽然不知道吴承安接下来要说什么,但单凭这一句话,就足以让他们看到希望。

  御座之上,赵真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冕旒轻轻晃动,珠串撞击发出细微的声响:

  “吴卿,此话怎讲?”

  吴承安抬起头,目光直视御座,声音依旧平静:

  “陛下容禀。”

  他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李崇义那张阴沉的脸上。

  那目光中没有敌意,没有挑衅,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

  “太师、朱尚书与诸位大人所言,臣都听了。”

  “三城、八百万两、五百万担粮食,确实不差,若能顺利到手,于我朝确是有利。”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问题是——这盟约,大坤真的会履约吗?”

  此言一出,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朱文成忍不住开口,肥胖的脸上满是不悦:“镇北侯这是何意?”

  “盟约已签,白纸黑字,武菱华亲笔签名,盖了她的私印!难道还能反悔不成?”

  吴承安看向他,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更深了些:

  “朱尚书,武菱华签名用印,不假。”

  “可她是谁?她是大坤的长公主,不是大坤的皇帝。”

  他转过身,面向御座,声音清晰有力:

  “陛下,和约之生效,需两国君主共同认可,方能正式生效。”

  “武菱华虽为长公主,奉旨和谈,但她所签之约,若无大坤皇帝武镇天的御宝加盖,便只是一纸空文。”

  他的目光扫过李崇义,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

  “太师与朱尚书急着抢功,却忘了这最基本的一点。”

  “大坤皇帝武镇天,年富力强,野心勃勃,岂会甘心接受如此城下之盟?”

  “他之所以派武菱华前来和谈,不过是为前线争取时间罢了。”

  “如今五城尽失,他或许会考虑和谈,但绝不可能接受如此优厚的条件。”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臣敢断言——这份盟约送到大坤京都之日,便是武镇天驳回之时。”

  “届时,朱尚书今日之功,不过是一场笑话。”

  话音落下,殿内鸦雀无声。

  李崇义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吴承安那番“签了也无用”的话,如同一根刺,狠狠扎在他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怒意,冷笑一声,开口道:

  “镇北侯好大的口气!”

  他迈步上前,与吴承安相对而立,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寒光闪烁,声音更是冷得能结冰:

  “你说这盟约签了无用,那本太师倒要请教——镇北侯有何更好的办法?”

  他顿了顿,环顾殿内众人,声音愈发高亢:

  “如今和谈局面僵持不下,大坤使团来我洛阳已一月有余!”

  “一月有余!镇北侯你主持和谈,从清晖园到侯府,从对弈到周旋,可谈出什么结果了?没有!”

  他的手指向殿外,仿佛指向那遥远的驿馆:

  “那武菱华就在澄心苑里住着,一日三餐,锦衣玉食,优哉游哉!她是在等什么?”

  “是在等她大坤缓过劲来!是在等武镇南重整旗鼓!是在等她皇兄的援军和粮草到位!”

  他转向御座,拱手道:

  “陛下!臣以为,镇北侯所谓周旋,不过是纵虎归山,养痈成患!”

  “若继续这样谈下去,要谈到什么时候?谈到明年?谈到后年?”

  “谈到我大乾粮草耗尽、士气低迷,让大坤缓过这口气来,再与我朝决一死战吗?”

  他话音落下,贺浩明、高素等人纷纷附和,一时间殿内“太师所言极是”之声此起彼伏。

  李崇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吴承安,嘴角带着一丝讥讽的冷笑:

  “镇北侯,你既说这盟约无用,那便拿出个有用的办法来!”

  “若拿不出来,本太师倒要问问——你究竟是在和谈,还是在贻误战机?”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吴承安身上,有人期待,有人冷笑,有人冷眼旁观。

  吴承安静静地站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仿佛没有听到李崇义那番咄咄逼人的质问,又仿佛那些话不过是耳旁风,吹过便散了。

  直到李崇义话音落下,殿内重归寂静,他才缓缓抬起眼,望向那位须发皆白、面色阴沉的老太师。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落在李崇义眼中,却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太师不必着急。”

  吴承安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轻,但那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和谈……不过是幌子而已。”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是一愣。

  幌子?

  什么幌子?

  吴承安没有理会那些惊愕的目光,只是从容地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捧着,向御座上的赵真躬身道:

  “陛下,臣有本奏。”

  赵真微微颔首:“准。”

  吴承安直起身,展开那份文书,声音平稳而清晰:

  “臣已于三日前,向幽州前线发出密令——命韩重、岳鹏举所部,在休整三日后,继续向北挺进!”

  他的声音在金銮殿内回荡,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滔天巨浪:

  “韩重所部,自宁远出发,目标直指云中!岳鹏举所部,自绥德北上,目标直指定襄!”

  “赵毅、杨兴、狄雄三将,分兵三路,策应主力,扫荡残敌!”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视御座,一字一句道:

  “这一次,臣要将幽云十六城,全部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