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镇天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定曾居正:

  “那么,依丞相之见,在国库仅有区区两百万两可调用的情况下,有何良策,可以筹措到支撑前线再获一胜所需的军饷、粮草?”

  “或者说……丞相既然提出此策,想必心中已有筹谋?”

  这话问得极为巧妙,也极为犀利。

  直接将“如何筹钱”这个最现实、也最棘手的难题,抛回给了提出“继续打”建议的曾居正。

  曾居正心头猛地一跳,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他何等精明,瞬间便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武镇天这是在借他的口,说出“继续打”这个符合部分武将和强硬派期望、也符合皇帝本人可能内心倾向的选项。

  但同时,皇帝自己并不直接承担“不顾国库空虚强行开战”的指责。

  而是将这个难题连同责任,一并转嫁到了他这位提出建议的丞相头上!

  皇帝需要他站出来,不仅提出方向,还要拿出切实可行的“筹钱”办法!

  若他拿不出,或办法引发巨大民怨朝议,那么“误国”或“空谈误事”的帽子,就可能扣在他头上。

  若他拿出办法,无论这办法多么艰难、得罪多少人,他都得去推行,去承担由此带来的一切压力和非议。

  偏偏,他刚才在金殿上已经把话说出去了。

  此刻在御书房,当着皇帝和户部尚书的面,想改口说“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或“或许钱大人所言更为稳妥”,已经绝无可能。

  那等于是自打嘴巴,更会显得首鼠两端,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将一落千丈。

  他这是被皇帝用话术,逼到了只能一条路走到黑的境地!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曾居正脑海中翻腾。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回答,不仅关乎北境战局,更关乎他个人的政治前途,甚至身家性命。

  他放下茶杯,缓缓起身,整了整衣冠,脸上露出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凝重与决断。

  他知道,自己必须给出一个能让皇帝认可、至少在表面上可行的方案。

  “陛下,”

  曾居正的声音沉稳而清晰,既然已无退路,他反而冷静下来。

  “国难当头,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国库空虚,确是大患。然,我大坤立国百年,根基尚在,民间亦有余力。”

  “老臣以为,筹措军资,可从以下几处着手。”

  他竖起手指,一条条陈述,显然也是经过深思熟虑,至少是在被召见前就有所预备的:

  “其一,自上而始,厉行节俭。请陛下颁下明诏,自皇室、内廷起,至六部、各衙署、地方州县,一切非紧急、非必需之用度,一概暂停或削减。”

  “尤其上元、中秋等节庆用度,可大幅压缩,以示朝廷与军民共渡时艰之决心。”

  “此乃节流,虽所得未必极多,但可收凝聚人心之效。”

  “其二,”

  他看向钱益谦,又转向武镇天:“老臣愿以身作则,并联络朝中同僚、地方督抚,发起捐俸助饷。”

  “请陛下准允,全国大小官员,捐出一个月俸禄,充作军资。”

  “老臣率先捐出半年俸禄,以为表率,此举虽杯水车薪,但聚沙成塔,亦可稍解燃眉之急,更可激励天下忠义之气。”

  “其三,”

  曾居正声音压低了些,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亦是关键。”

  “我朝立国,诸多世家大族,累世簪缨,家资丰厚,与国同休。”

  “值此国家危急之际,老臣愿亲往或遣可靠之人,拜访几家素有忠义之名、且家业殷实的世家门阀,陈说利害,晓以大义,劝说其慷慨解囊,捐输钱粮,以助王师。”

  “或可与其约定,待国事平宁,朝廷以功论赏,或于盐铁茶马等利上予以补偿。”

  “这些世家,树大根深,其积蓄远非寻常富户可比,若能说动几家,所得钱粮,或可抵得上国库数月之入!”

  曾居正一口气说完,然后深深躬身:“陛下,此三策并行,或可于短期内,筹措到一笔可观钱粮,支撑前线数月之用。”

  “待前线若能如老臣所期,取得一胜,则局势或有转圜,谈判桌上亦可争取更有利条件,届时或可迫使大乾降低索求,甚至暂停兵戈。”

  “此乃以有限之资,博取最大可能之利,虽险,却或有一线生机。”

  “若一味退让求和,恐遗祸无穷。”

  他这番话,既提出了具体办法,又将最终的目标重新拉回到以战促和上,试图说服皇帝,这笔投资是值得的。

  武镇天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光滑的御案上轻轻敲击。

  他看向曾居正的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和满意。

  这位老丞相,果然老辣,不仅接住了他抛出的难题,还给出了一个听起来似乎可行的方案。

  而且主动承担了最难的部分——去向世家化缘。

  他又将目光转向钱益谦:“钱爱卿,你是掌钱粮的实干家。”

  “依你看,丞相这三策……若真能推行下去,大约能筹措多少?”

  “是否……足够支撑前线一段时间,让吴王有机会组织一次有效的反击?”

  钱益谦一直在旁边听着,心中早已是波澜起伏。他自然知道曾居正的办法有多么艰难。

  节俭会得罪内廷和无数习惯奢靡的官员,捐俸会引发中下层官吏的普遍不满甚至暗中抵制。

  而向世家募捐……那些盘根错节、吝啬成性的世家大族,岂是那么容易说动的?

  弄不好,还会激化朝廷与地方豪强之间的矛盾。

  但,从纯技术的角度看,如果这三条真的能雷厉风行地推行下去。

  尤其是最后一条如果能成功,确实有可能在短时间内聚集起一笔远超两百万两的财富和物资。

  他长叹一声,这叹息中充满了无奈与妥协。

  他知道,皇帝心中其实已经有了倾向。

  丞相又给出了看似可行的方案。

  他若再一味强调困难,反对用兵,不仅显得怯懦,也可能触怒皇帝。

  如今,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皇帝一条路走到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