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居正话音落下。

  在一片躬身屏息的沉寂中,武镇天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最终在丞相曾居正和户部尚书钱益谦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那张丰神俊朗的脸上,依旧看不出明显的喜怒。

  但那双总是带着算计光芒的深邃眼眸,此刻却如同幽深的寒潭,仿佛在瞬息之间已经将殿内所有争论、所有立场、所有可能的后果都衡量了一遍。

  他没有当场做出裁决,也没有再给其他人发言的机会。

  “此事,”

  武镇天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金殿议事时特有的、不带情绪的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确实关系重大,干系国本,牵连万民。”

  他顿了顿,目光在曾居正和钱益谦身上再次掠过:

  “正因为关系重大,才不可在金殿之上,凭一时意气,轻易决断。”

  此言一出,殿内众臣皆是一愣。

  皇帝这是……不打算立刻定论?

  “曾大人,钱大人,”

  武镇天直接点名,声音清晰:“你们两人,随朕来御书房。其余诸卿,散朝。”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起身,明黄色的龙袍在宝座上划过一道威严的弧线。

  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适时响起:“退——朝——!”

  “臣等恭送陛下!”

  满殿文武,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都只能齐齐躬身,高呼恭送。

  眼看着皇帝的身影在太监宫女的簇拥下,转入殿后屏风,消失不见。

  方才还沸反盈天的金銮殿,瞬间只剩下一种空荡的寂静和弥漫的压抑感。

  官员们面面相觑,低声议论着,猜测着皇帝单独召见这两位重臣的意图,最终也只能怀揣着各自的心思,三三两两地退出大殿。

  北境战与和的天平,似乎暂时悬停,而决定砝码如何添加的,将是御书房内那场不为人知的密谈。

  御书房。

  此地与金銮殿的宏伟开阔截然不同。

  空间不大,但陈设清雅而考究。

  紫檀木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类典籍和卷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龙涎香的气息。

  透过雕花的窗棂,可以看见窗外几株苍翠的古柏,阳光透过枝叶,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更显此处的幽静与私密。

  曾居正与钱益谦跟随引路太监,垂首步入书房时,武镇天已经换下厚重的朝服。

  只着一身玄色暗龙纹常服,负手站在一幅巨大的北境边防舆图前,背对着他们。

  舆图上,代表大坤的朱红色与代表大乾的靛蓝色犬牙交错,尤其在居庸关、宁远、绥德一带,更是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显示出那里的剑拔弩张。

  “臣曾居正(钱益谦),参见陛下。”

  两人在御案前数步远站定,躬身行礼。

  “免礼,坐吧。”

  武镇天没有回头,声音从舆图前传来,比在金殿上少了几分刻意的威严,多了些私下谈话的随意。

  “谢陛下。”

  两人谢恩,依言在下首左右两张紫檀木圈椅上坐下,皆是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谨,心中却都在急速揣测皇帝的意图。

  武镇天又在舆图前站了片刻,似乎将那些山川关隘再次印入脑中,这才缓缓转过身,走到御案后坐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提起案上温着的茶壶,亲自斟了三杯茶,示意内侍将其中两杯端给曾、钱二人。

  “此地没有外人,只有君臣,无需太多虚礼。”

  武镇天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和。

  “金殿之上,人多口杂,有些话,不便深谈。”

  “召二位爱卿前来,便是要听听你们的肺腑之言,也想弄清楚,我大坤眼下,究竟还有多少家底,能支撑多大的局面。”

  他先看向户部尚书钱益谦,目光直接而锐利:“钱爱卿,你在殿上言及国库空虚,支应艰难。”

  “此刻御前,无有旁人,你可据实以告,如今国库,究竟还能拨调出多少现银,用于北境?”

  “若朕有意……继续支撑吴王在前线有所作为,户部能拿出多少?”

  钱益谦闻言,心中一紧,知道最关键的问题来了。

  他放下茶杯,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脸上露出为难与苦涩交织的神情。

  他沉吟了足足数息,仿佛在心头反复计算,最终才重重叹了口气,起身离座,对着武镇天深深一揖:

  “陛下垂询,老臣不敢有丝毫隐瞒,实情……确实不容乐观。”

  他直起身,声音沉重:“自去年秋为吴王殿下筹备北征起,至去岁岁末,再到今春居庸关战事。”

  “户部前后拨付的粮饷、军械、抚恤等款项,已如臣在殿上所言,耗资巨大,眼下国库……”

  他顿了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数字:“能动用的、可立刻拨付的现银,满打满算,最多……最多只能再挤出两百万两!”

  “两百万两?”

  武镇天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神骤然锐利了几分。

  这个数字,相比于前线庞大的军队和可能的持续战事,简直是杯水车薪。

  更何况,大乾索要的赔偿是八百万两!

  钱益谦硬着头皮继续道:“而且,陛下,这两百万两一旦拨出,户部今年各项预算将立刻捉襟见肘。”

  “上元佳节宫中的用度、各衙门的常例开支、乃至一些必要的工程修缮,都需大幅削减,甚至暂停。”

  “若再有其他突发用项,则……则恐难以为继,此乃老臣掌户部以来,最为拮据之时。”

  御书房内一时陷入沉默。

  两百万两,这个数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曾居正和钱益谦的心头,也让武镇天的脸色更加深沉。

  他知道钱益谦不敢在此事上夸大其词,这恐怕就是国库真实的窘境。

  武镇天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另一侧的丞相曾居正。

  “丞相,”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钱大人所言,你已听到。国库空虚,确系实情。”

  “然,金殿之上,你力主以战促和,认为必须前线有所斩获,方能在谈判桌上争取主动。”

  “此议,朕亦觉有其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