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千里之外,大坤王朝都城,洛阳皇城。

  黎明时分的朝鼓刚刚响过第三通,巍峨肃穆的金銮殿内,已经乌泱泱站满了身着各色官袍的文武百官。

  空气中弥漫着沉香的馥郁,却也压不住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投向御阶之上,那道坐在九龙鎏金宝座上的身影。

  大坤皇帝武镇天,年方三十五岁,正是年富力强、雄心勃勃的年纪。

  他生得极为俊朗,眉宇飞扬,鼻梁高挺,薄唇如削,继承了武氏一族优良的容貌。

  明黄色的十二章衮服穿在他挺拔的身躯上,更显帝王威仪。

  然而,若有人敢细细打量,便会发现,在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并无多少属于年轻人的炽热或明朗。

  反而沉淀着一种经年的、如同幽潭般的深沉与算计。

  此刻,这双眼睛里更是寒光隐现,压抑着雷霆般的怒火。

  他手中并无奏章,只捏着一封看似寻常、实则重若千钧的信函。

  那是他的皇妹,长公主武菱华,以八百里加急从大乾洛阳发回的密奏。

  信上的内容,他已经反复看了数遍,每看一遍,心头的怒火与寒意就交织着更盛一分。

  终于,在司礼太监一声拖长了调的“有本早奏,无本退朝——”之后,武镇天缓缓抬起了手。

  那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整个金銮殿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刻意放轻了。

  “众卿!”

  武镇天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冽,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朕,刚刚收到长公主自洛阳发回的急报。”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阶下黑压压的人头,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大臣,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北境之事,想必诸位已有耳闻。”

  武镇天的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珠砸落:“吴王武镇南,统率我大坤北疆精锐,攻打居庸关……失利。”

  “损兵折将,粮草被焚,如今已退兵百里,暂作休整。”

  虽然前线败绩的消息早已通过各种渠道隐隐传入京都,但此刻由皇帝亲口在金銮殿上正式说出,依然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在群臣心中炸开。

  不少武将脸上露出惊怒与不甘之色,文官们则多是忧虑与凝重。

  武镇天仿佛没有看到众人的反应,继续用那种冷冰冰的语气说道:

  “前线战事不利,直接导致长公主在大乾洛阳的议和之举,陷入极大被动,受制于人。”

  他扬了扬手中的信纸,那薄薄的纸张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

  “如今,大乾君臣,尤其是其镇北侯吴承安,借势发难,向长公主,也是向我大坤,开出了他们的条件。”

  他逐字念出,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在大殿中轰然炸响:

  “其一,归还宁远、绥德、安平、固原、榆林五城!”

  “其二,赔偿大乾白银八百万两,限两年内付清!”

  “其三,重开互市,划定边界,三年内互不侵犯。”

  每念出一条,殿内众人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当“八百万两”和“归还五城”这两个词接连抛出时,整个金銮殿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寒气冻结,连空气都凝滞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火山爆发般的喧嚣!

  “欺人太甚!”

  一名满脸虬髯、身材魁梧的武将猛地踏出班列,声如洪钟,震得殿梁似乎都在嗡嗡作响。

  “陛下!大乾蛮子安敢如此!宁远五城,乃我朝将士浴血奋战所得,岂能拱手让人?”

  “八百万两?他们怎么不去抢!”

  “战!必须战!”

  另一名年轻气盛的将领紧随其后,单膝跪地,抱拳请缨。

  “陛下,吴王殿下虽一时受挫,但我大坤北军根基未损!”

  “末将愿亲率本部兵马,驰援北境,与吴王殿下合兵一处,定要攻破居庸关,踏平他大乾北疆,一雪前耻!让那吴承安知道厉害!”

  “对!打回去!”

  “我朝雄兵百万,岂能受此奇耻大辱?”

  “陛下,绝不能答应!此例一开,国将不国!”

  武将们群情激奋,一个个脸红脖子粗,叫嚣着要继续增兵前线,与大乾决一死战。

  他们中不少人本就对武镇南此次北征寄予厚望,如今听说败绩已是不忿,再闻此等苛刻条件,更是觉得尊严受辱,热血上涌。

  文官队列中也骚动起来,不少官员面露愤慨,窃窃私语。

  虽不如武将那般直接喊打喊杀,但也纷纷摇头,认为此等条件绝不可接受,有损国体。

  一时间,金銮殿内如同沸腾的油锅,争吵声、请战声、怒斥声响成一片。

  有人痛心疾首,陈述国土不可失;有人激昂慷慨,强调国威不可辱。

  更有人将矛头隐隐指向前线失利的武镇南,认为是他导致了如今的被动局面。

  御座之上,武镇天冷眼看着下方乱象,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唯有那双眼中的寒意越来越重。

  他本就因前线失利和皇妹传来的坏消息而心情极差,此刻殿内的嘈杂更添烦闷。

  “够了!”

  一声不高,却蕴含着无尽威严与怒意的冷哼,骤然从御座上传来。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喧嚣,如同冰水浇头,让沸腾的大殿瞬间降温。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众人这才惊觉御座上那位年轻皇帝的沉默之下,酝酿着怎样的风暴,纷纷噤声垂首,不敢再言。

  武镇天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缓缓扫过殿内众人。

  最后定格在文官队列最前方,那位始终未曾开口、面容清癯、神色沉静的老者身上。

  “曾大人,”

  武镇天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显莫测:“你是百官之首,国之宰辅。”

  “对此事,你有何见解?”

  被点名的,正是当朝丞相,三朝元老,曾居正。

  他须发皆白,但腰杆挺直,眼神清明。

  闻听皇帝垂询,他缓缓步出班列,来到御阶之下,躬身一礼,声音平稳而清晰:

  “老臣启奏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