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侯”三个字,如同三根冰锥,狠狠刺入武菱华的耳中!

  她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晃,盏中清茶漾起细微的波纹。

  昨日在暖阁听到这个名字时的震惊与寒意,以更猛烈的态势席卷而来。

  甚至因为是在这光天化日、景色明媚的水榭之中,反差之下更觉突兀与冰冷。

  吴承安!

  竟然又是他!

  而且,是在她特意希望于相对非正式环境与赵真会谈的场合!

  这分明是算计好的,是彻底堵死她单独和谈之路的明确信号。

  武菱华脸上的血色似乎褪去了少许,但她强行控制住心绪的剧烈翻腾。

  借着整理袖口繁复的刺绣,迅速垂眸,再抬眼时,已勉强压下了眸中的惊涛骇浪,只是那目光深处,已是一片冰封的戒备与凛然。

  她明白了,赵真不仅无意与她单独深谈,。

  反而要将这场交涉,置于一个他完全掌控的、且有外人在场的公事公办的框架内。

  “宣。”赵真朗声道,语气愉悦,似乎很期待接下来的一幕。

  锦帘再次被挑起,镇北侯吴承安的身影出现在水榭门口。

  他今日亦着常服,一身石青色锦袍,衬得面容更加清矍沉稳。

  晨光从他身后打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稳步走入,先向赵真方向躬身行礼:“臣吴承安,奉旨觐见,陛下万岁。”

  姿态恭谨,一丝不苟。

  “免礼。”

  赵真笑道,指了指武菱华对面的座位。“吴卿来了,坐吧。”

  “今日请长公主游园,想到你于北境事务上见解独到,特召你来一同品茶叙话。”

  “谢陛下。”

  吴承安谢恩,这才转向武菱华,又是一揖,礼节周全得无可挑剔。

  “外臣吴承安,见过长公主殿下,殿下凤驾光临,清晖园亦增辉不少。”

  武菱华此刻心已沉静下来,但那沉静是冰冷的。

  她微微抬了抬下颌,保持着长公主的威仪,语气平淡至极,听不出丝毫情绪:

  “侯爷客气了,陛下雅兴,本宫客随主便罢了。”

  她刻意忽略了吴承安话语中的恭维,也不接一同品茶叙话的话头,态度疏离而矜持。

  吴承安面色不变,依言在左侧座位坐下,姿态端正,目光平和地落在自己面前的茶盏上,仿佛真的只是来品茶赏景。

  三人呈三角对坐。

  赵真居主,面朝湖光山色,姿态闲适。

  武菱华在右,盛装之下难掩紧绷。

  吴承安在左,沉默如渊,却似一道无形的壁垒,横亘在两人之间。

  阳光正好,洒满水榭,湖风送爽,荷香暗浮。

  然而,这清雅怡人的景色,丝毫未能化解空气中弥漫的、无形的紧张与博弈气息。

  赵真端起茶盏,向二人示意,笑容明朗:“来,以此清茶,敬远客,亦敬这难得的好天气。”

  “至于北境风云,稍后……再慢慢分说。”

  他的目光,在武菱华强自镇定的脸和吴承安沉静的面容之间逡巡。

  如同一位兴致盎然的观局者,等待着棋局在他设定的舞台上,缓缓展开。

  武菱华指节微微收紧,指尖陷入掌心带来的些微刺痛,勉强拉回她几乎要失控的理智。

  眼前澄澈的茶汤,倒映着她自己略显苍白的脸和那双极力压抑着惊怒的眼眸。

  赵真这一手,彻底打乱了她所有的盘算。

  单独面圣,陈情利弊,甚至可能以个人影响力尝试打动这位年轻皇帝。

  所有这些设想,在吴承安踏入水榭的那一刻,便如阳光下的泡沫,“啵”地一声,碎得干干净净。

  她感到一种被彻底洞悉和刻意针对的难堪。

  赵真不仅看穿了她想绕过常规程序的意图,更是以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将她置于了一个完全被动的位置。

  有吴承安在场,她任何试图软化立场、诉诸情感、或试探皇帝个人倾向的话语,都将变得不合时宜且效果可疑。

  这场和谈,从她踏入水榭起,就注定是一场在对方预设框架内、由对方主导规则的硬仗。

  心头那股郁结之气,混杂着计划破产的挫败、被算计的愤怒以及对谈判前景陡然暗淡的焦虑,几乎要冲破喉咙。

  她需要做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局面,重新夺回哪怕一丝丝的主动权,至少,不能任由赵真这般牵着鼻子走。

  于是,在赵真那句“慢慢分说”的尾音尚未完全消散在湖风中时,武菱华做出了一个与她平日雍容仪态不甚相符的举动。

  她忽然抬手,端起面前那盏温热的清茶,不再是小口品啜,而是仰颈,近乎决绝地将整盏茶水一饮而尽。

  茶水微烫,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热感,却也仿佛浇熄了心头一部分翻腾的火焰,让她得以凝聚起冷硬的决心。

  “啪”的一声轻响,白瓷茶盏被她稳稳地放回桌面,声音在静谧的水榭中显得格外清晰。

  赵真和吴承安的目光,自然而然地都落在了她身上。

  武菱华抬起头,不再试图掩饰眉宇间的肃然,也不再迂回客套。

  她迎着赵真依旧带着玩味的目光,直接开门见山,声音比方才清冷了许多,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落玉盘:

  “陛下,景可赏,茶可品,然菱华此番北上,身负重任,心系万民,实无太多闲情逸致。”

  “今日冒昧请见,所为者,唯和谈二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赵真,也扫过一旁垂眸静听的吴承安,继续道,语气渐趋沉缓有力:

  “北境之地,自我大坤先帝时起,便争端不断,至今已历数十载。”

  “战火绵延,生灵涂炭,边城为之荒芜,百姓流离失所,此乃苍生之苦,想来陛下亦有所闻。”

  她先以民生疾苦切入,占据道义高点。

  “再者!”

  她话锋微转,带上了一丝理智的剖析:“两国陈兵数十万于边境,每日所耗粮秣军资,皆是天文数字。”

  “旷日持久,于大乾国库,于我大坤民生,皆是沉重负担,虚耗国力,实无益于国朝长远。”

  “陛下乃英明之主,当知国虽大,好战必亡之理。”

  “我大坤皇帝陛下,亦怀仁慈之心,不忍见兵连祸结,百姓久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