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赵真从喉间溢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嗤笑,指尖在那“当面陈情”四个字上轻轻一点。

  “绕开两国使节廷议,避开朕的肱骨重臣,武菱华,你这是要与朕,亲自谈?”

  他年轻的脸庞上,那抹惯有的、仿佛对一切都颇觉有趣的玩味之色愈发明显,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暖阁内烛火通明,映得他眉眼清晰,那笑容里不见多少帝王的威严肃穆,反倒有种猎人见到新奇猎物时的兴致盎然。

  他当然知道武镇南新败,北坤朝廷此刻必然震动。

  武菱华此举,看似突兀大胆,实则可能是北坤内部博弈后,所能采取的最直接、也可能是最后的一步棋。

  她想越过繁琐程序与可能存在的阻碍,直抵问题的核心——他这位大乾皇帝。

  这份魄力,倒是名不虚传。

  “想见朕?可以。”

  赵真将信笺随意地搁在榻边小几上,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投向窗外已然墨蓝的天色,那里已有点点星辰初现。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高无庸吩咐,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而微冷的笑意:

  “那朕就……给你一个惊喜。”

  这“惊喜”二字,他咬得并不重,却莫名让人感到一丝寒意与期待交织的复杂意味。

  他并未具体言明这“惊喜”为何,但显然,明日的那场会见,绝不会是按照寻常外交礼仪进行的平淡叙谈。

  年轻的皇帝心中,已然有了某种打破常规的盘算。

  他要让这位主动踏入他领域的长公主明白,大乾的皇宫,并非她能轻易揣度与驾驭的所在。

  “高无庸,”

  他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淡:“传朕口谕,明日巳时,于清晖园水榭,朕会见北坤长公主武菱华。”

  “一应仪仗,按……亲王例准备即可。”

  “奴才遵旨。”

  高无庸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安排。

  赵真重新拿起那柄玉如意,指尖温润的触感传来,他嘴角的笑意始终未曾褪去。

  北境的风云,似乎正以另一种方式,悄然吹入了这九重宫阙深处。

  次日,巳时初刻。

  清晨的薄雾已然散尽,阳光明澈却不炙烈,透过雕花长窗,将大乾皇宫西苑的清晖园照得一片通透。

  此处与庄严肃穆的前朝殿宇不同,引活水成湖,堆土石为山。

  亭台水榭错落掩映于奇花异木之间,景致清雅开阔,是皇室游赏、偶尔举行非正式会晤的佳处。

  水榭“涵碧轩”临湖而建,三面环水,以九曲回廊与岸相连。

  轩内宽敞明亮,陈设简雅,紫檀桌椅光可鉴人,多宝阁上摆放着不多却精妙的瓷器古玩。

  轩外,接天莲叶已初现亭亭之姿,湖面波光粼粼。

  偶有锦鲤跃出,荡开圈圈涟漪,微风送来淡淡荷香与水汽,令人心神为之一清。

  武菱华在內侍的引导下,沿着回廊款步而来。

  她今日的装扮比昨日在驿馆时更为正式庄重,着一身胭脂红蹙金鸾鸟衔枝纹宫装长裙。

  外罩同色轻纱大袖衫,头梳高髻,簪着嵌宝金凤与珍珠华胜,步摇垂珠,行动间流光溢彩,既显长公主之尊,又不失来访使节的威仪。

  晨光映照下,她面容沉静,眉目如画。

  唯有那双深邃的凤眸,在望向越来越近的涵碧轩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凝定。

  踏入水榭,只见大乾皇帝赵真已端坐主位。

  他今日未着明黄龙袍,而是一身天水碧暗银竹纹常服,玉冠束发,比昨日暖阁中更显清爽俊逸。

  见武菱华进来,他并未起身,只微微颔首,脸上带着一贯的、略显玩味的浅笑。

  武菱华上前,依照两国对等礼仪,敛衽行礼,声音清越而不失柔韧:

  “大坤武菱华,见过大乾皇帝陛下,承蒙陛下于如此清雅之地召见,荣幸之至。”

  赵真抬手虚扶,示意右侧客座:“长公主不必多礼。”

  “清晖园景致尚可,在此叙话,比之殿宇之中,少些拘束,请坐。”

  武菱华道谢落座,身姿挺拔。

  宫女奉上清茶,香气袅袅。她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水汽,目光快速扫过水榭内外。

  环境清幽开阔,看似随意,实则每一处视线所及的岸边、回廊转角,皆有侍卫静立,防卫森严。

  赵真选择此地,显然并非只为赏景。

  她轻轻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正欲开口,依照预想,从赞赏景致切入,再自然过渡到北境兵事。

  然而,赵真却仿佛总能抢先一步,在她组织好语言前,用那副闲适的语调笑道:

  “长公主且慢用茶,今日阳光甚好,湖风宜人,正适合慢慢说话。”

  “不过,还差一位,这茶叙才算齐整。”

  武菱华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抬起眼,看向赵真。

  还差一位?

  她秀眉几不可察地蹙起,心中那根弦瞬间绷紧。

  “陛下此言,倒令本宫好奇了。”

  她放下茶盏,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探究。

  “却不知又是哪位贵客,值得陛下在此时此地,两次三番等待?莫非我大坤之事,还需第三人旁听决议?”

  她的话语间,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质询与不悦。

  赵真对她的微愠似乎不以为意,反而笑意更深,目光投向窗外粼粼的湖面,像是欣赏风景,又像是在等待什么信号。

  “长公主稍安,此人或许比朕更熟悉北境风霜,也更能与长公主深入探讨。”

  他语带双关,依旧不肯明说。

  水榭内一时静默,只有风吹过荷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鸟鸣。

  这份静谧非但不能让人安心,反而加剧了武菱华心中的悬疑与焦躁。

  她预想中与赵真一对一、或许能借助环境拉近些许距离、进行更直接沟通的计划,再次出现了巨大的、不受控制的变数。

  就在这份悬疑感酝酿到近乎顶点时,回廊上传来清晰稳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内侍出现在水榭门口,躬身禀报,声音打破了静谧:

  “陛下,镇北侯奉旨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