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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一个岳鹏举!好一个马肃!”

  “以自身为饵,以三千骑为弃子,诱我倾巢而出,却暗藏奇兵直捣黄龙,端的狡诈如狐,狠辣如狼!”

  此刻,这位纵横沙场多年的王爷,真正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绝境。

  一方是唾手可得的大功——只需再加一把力,付出或许数千人的代价,便能将那威震天下的岳鹏举及其最后的精锐彻底绞杀于此。

  斩此枭首,不仅是泼天大功,更能极大打击敌军士气,其象征意义无可估量。

  岳鹏举此刻已是强弩之末,那三千骑兵如同风中残烛,仿佛下一瞬就要熄灭。

  然而,另一方,却是生死存亡的根基所在!

  大营若彻底被焚,不仅意味着堆积如山的粮秣、军械、辎重尽数灰飞烟灭,更将切断他大军的退路,摧毁全军士气的支柱。

  那些随军民夫、辅助郡兵一旦彻底溃散,将引发不可预测的连锁反应。

  马肃的奇兵在焚营之后,是会趁乱遁去,还是会与岳鹏举里应外合,反过来夹击他这支失去依托的大军?

  若是后者……

  武镇南不敢再想下去。

  继续围杀岳鹏举?

  固然可能得手,但自己的根本已失,大军立成无根之萍,士气一旦崩盘,在这敌境深处,后果不堪设想。

  立即回师救火?

  则意味着功亏一篑,放虎归山。

  岳鹏举何等人物?给他一丝喘息之机,无异于纵龙入海。

  今日这以巨大代价换来的围困之势,将永不再现,更要命的是,回师途中,若岳鹏举乘势反扑,马肃再从后掩杀。

  时间,在火光与喊杀声中飞速流逝。

  每一刻的犹豫,都意味着大营的火势更盛一分,意味着岳鹏举可能多恢复一丝力气,意味着战场主动权正在悄然滑向对手。

  武镇南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涔涔。

  他环视四周,麾下将领们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那些目光中有惊疑,有焦虑,有对功勋的渴望,也有对后路断绝的恐惧。

  远处,岳鹏举的残兵似乎觉察到了这边的变故,竟爆发出一阵微弱却顽强的欢呼,抵抗也陡然激烈了几分。

  最终,武镇南猛地闭上双眼,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充满了不甘与愤懑,却又无比清晰地下达了命令:

  “鸣金!收兵!前军变后队,后队变前驱,火速回援大营!”

  “军分兵一部,严密警戒岳鹏举动向,防止其追击!”

  “得令!”

  急促刺耳的金钲声骤然响起,取代了震天的战鼓。

  正全力围攻的武镇南大军闻令,攻势为之一滞,各部队开始带着困惑与不甘,在军官的呵斥下艰难脱离接触,调整队形。

  包围圈中,血染征袍的岳鹏举,拄着长枪,望向北方那映红天际的火光,又看了看如潮水般开始退却的敌军。

  苍白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以及深藏眼底的锐利锋芒。

  他缓缓举起手中卷刃的长枪,嘶声喝道:

  “将士们,敌军退矣!”

  残余的骑兵们聚集到他的旗下,发出劫后余生、却依旧不屈的低沉吼声。

  而在远方那片火海的方向,马肃的将旗,正迎着灼热的气流,猎猎飘扬。

  武镇南的大军如一片沉重的铁灰色潮水,在仓促鸣响的金钲声中,艰难而混乱地向后涌去。

  士卒们脸上写满了困惑、不甘与隐隐的恐慌,方才围攻的凶悍气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对后方家园失陷的担忧和归心似箭的焦虑。

  队伍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松散和脱节,督战队声嘶力竭的咆哮也难掩这股弥漫开的惶然气息。

  与此同时,在那已化作烈焰地狱的大营外围,马肃立马于一处稍高的土坡之上。

  他一身玄甲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头盔下的目光冷静如冰,扫视着眼前这片由他亲手点燃的“杰作”。

  风助火势,噼啪爆响声中,一座座营帐在烈焰中坍塌,冲天而起的浓烟柱如同无数诡异的烽燧。

  斥候飞骑来报:“将军!武镇南主力已拔营起行,正全速回援,前锋骑兵距此已不足三里!”

  听到这个消息,马肃紧绷的嘴角终于向上扬起,随即化作一声酣畅淋漓的大笑。

  这笑声穿透喧嚣的火场与风声,清晰地传入周围亲卫和军官们的耳中:

  “哈哈!好!武镇南果然中计回头了!”

  他猛地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马肃高举手中那杆染着烟火色的长槊,声如洪钟,向四下传令:

  “弟兄们!武贼回援,后路已乱,我们的任务完成了!岳将军那边压力已解,必已脱困!”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被烟火熏黑却眼神炽热的面孔:“此处已成绝地,不可久留!”

  “传我将令:各部按预定序列,立即脱离接触,交替掩护,撤回居庸关!”

  “得令!”

  早已准备多时的大乾将士们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他们并非一味放火制造混乱,而是在纵火的同时,便有组织地控制了几个尚未完全起火的营门要道,并迅速收拢了部队。

  随着马肃一声令下,这支奇袭之师立刻展现出极高的战术素养。

  前队变后队,精锐的刀盾手和长枪兵迅速结成紧密的圆阵,面朝可能追兵的方向,稳步后撤。

  弓弩手则分散在两翼和后方高处,箭矢上弦,警惕地覆盖着撤退路线。

  骑兵游骑四出,扩大警戒范围,遮蔽大军动向。

  整个撤退过程迅捷而有序,丝毫不乱,显示出马肃治军之严与事前谋划之周详。

  他们像一股黑色的铁流,又像一阵掠过关隘的疾风,迅速脱离火场边缘,沿着预先勘察好的崎岖小径,向居庸关方向疾行。

  当武镇南心急如焚地带着前锋骑兵率先赶回大营时,看到的只有满目疮痍、余烬未熄的废墟,以及惊慌失措、仍在乱窜的部分留守溃兵。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血腥的气味,伤者的呻吟与哀嚎不绝于耳。

  一些试图救火或收拢部队的基层将官见到王爷归来,连滚爬爬地前来请罪,语无伦次地描述着敌军的迅猛与凶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