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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话语里的嘲讽,像刀子一样锋利。

  杨国忠的心里,像是被泡进了黄连水里,苦得发涩。

  他靠着冰冷的土墙,低声说:“不是……”

  “老二,你说……咱们家咋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抬起头,望着天上那半轮残月。

  “我记得以前……以前多好啊……”

  “爸还在的时候,虽然日子紧巴,可一家人都在一起,心里是热乎的……”

  屋里沉默了片刻。

  紧接着,杨国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嗤笑了一声。

  “好?”

  “哥,你是被你那婆娘气糊涂了吧?”

  “你说爸还在的时候?”

  杨国勇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刻骨的讥诮。

  “我跟你说,那时候爸跟那个姓郭的寡妇,怕是早就搅合到一块儿去了!”

  杨国忠的身体猛地一僵。

  只听杨国勇继续冷冷地说道:

  “你忘了妈是咋发现他们**的?”

  “发现的时候,爸都给那骚娘们儿买上金耳环了!”

  “金耳环!”

  杨国勇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想想,就咱爸那个抠搜的性子,要不是好上一段时间了,他能舍得下那个血本?”

  这些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钉进了杨国忠的脑子里。

  他整个人都木了,靠着墙壁,半天没能动弹一下。

  他一直以为,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虽然抠门,虽然有时候会打骂他们,但心里是向着这个家的。

  他一直怀念的那些“好日子”,父亲就是天,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可现在……

  顶梁柱,早就烂了心了。

  他所谓的“好日子”,不过是一戳就破的谎言。

  屋里的杨国勇像是能看穿他的心思,又是一声冷笑,那笑声里淬满了冰渣子。

  “咋了?想不通了?”

  “哥,你以为的好日子,那是谁的好日子?”

  “你忘了大妹国琼和老幺国英,那时候在家里过的是啥日子?”

  杨国勇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火气。

  “跟咱家的奴才有什么两样?!”

  “一天到晚不是洗衣做饭就是喂猪下地,手上连个好皮都没有!”

  “国英还好点,好歹妈还让她去上学,能躲几天清闲。”

  “可大妹呢?她过的是人的日子吗!”

  杨国勇的话像是一记又一记的耳光,扇在杨国忠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你当然怀念以前的日子了!”

  “你是老大嘛!”

  “有妈疼,有爹靠,底下还有两个妹妹跟牛一样伺候你!”

  “你顺顺当当地娶了媳妇儿,全家的好事儿都让你一个人占了,你能不怀念吗?”

  杨国勇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精准地捅在杨国忠最心虚的地方。

  “怎么着?”

  “现在爸死了,奶奶也死了,这个家没人给你撑腰了。”

  “妈也不待见你了,两个妹妹也知道胳膊肘往里拐,跟着妈一条心了。”

  “你这老大的威风耍不起来了,心里不平衡了?”

  这一连串的质问,让杨国忠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心里的那点脆弱和伤感,瞬间被恼怒所取代。

  “你胡说八道什么!”他冲着窗户低吼,“我好好跟你说话,你在那儿阴阳怪气什么!”

  “嗤!”

  屋里传来一声不屑的嗤笑。

  “因为你说的就不是什么好话!”

  杨国勇的声音冷了下来,透着一股子不耐烦。

  “大哥,有这功夫跟我扯老婆舌,还是去劝劝你媳妇儿吧!”

  他哼了一声。

  “那鬼哭狼嚎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说完这句,屋里的油灯“噗”的一声,灭了。

  杨国忠一个人站在窗下,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最后,他只能像只斗败的公鸡,蔫头耷脑地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子往自己屋里走。

  刚一进门,郑丽娟那凄厉的哭嚎声就扑面而来。

  杨国忠心里一阵烦恶,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他自己去了厨房。

  锅里是冷的,灶台是凉的,整个屋子都透着一股子冷清。

  他摸黑从橱柜里拿了个干硬的窝窝头,就着凉水,面无表情地啃了下去。

  那窝窝头剌得他嗓子生疼,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

  郑丽娟见他竟然理都不理自己,哭声一顿,随即爆发出了更尖锐的咒骂。

  “杨国忠!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我怀着你的种,被你打,你连问都不问一句!”

  “我真是瞎了眼才嫁给你这么个窝囊废!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后面的话,又变成了颠三倒四的哭诉。

  杨国忠像是没听见。

  他吃完窝窝头,随便舀了瓢冷水洗了把脸,就回了屋。

  他脱了鞋,一言不发地躺在了床上,用后背对着还在地上哭嚎的郑丽娟。

  他睁着眼睛,木然地看着头顶那片熟悉的黑暗。

  心里,却比这屋子还要空,还要黑。

  杨国忠那边的院子,冷得像冰窖。

  而张佩珍他们所在的后院,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眼看着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张志君拍了拍手。

  “小妹,天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去了。”

  他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两排被烟草熏得微黄的牙。

  “明天下午我们再过来,把剩下的这点活儿收个尾。”

  张佩珍闻言,连忙上前几步。

  “国琼和国英这屋子,我看也修得七七八八了。”

  她看着已经初具雏形的新房,心里满是感激。

  “大哥,二哥,你们明天就别来了。”

  “这都忙活了快两个月了,成天风里来雨里去的,真是辛苦你们了。”

  张佩珍这话是发自肺腑的。

  张志君一听,眉毛就立了起来:

  “小妹,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他嗓门一下子就大了。

  “我们这当舅舅的,给外甥女修个房子,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吗?还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一旁的二哥张志辉也乐了:“就是啊!再说了,眼瞅着就要完工了,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咱们一鼓作气给它干完了,早点弄利索了,大家心里都踏实!”

  大嫂王秀莲也走过来,帮着腔。

  “佩珍,你哥他们说的对。”

  “现在地里头的活儿也不算顶忙,家里有我们跟几个小的盯着呢,误不了事。”

  “赶在入冬前,把这房子妥妥当当地弄好才是正经事。”

  二嫂刘翠翠更是快人快语,一把拉住张佩珍的手。

  “是啊小妹,你可别跟我们外道了!”

  “你帮了我们家那么多,你大哥二哥就过来出点力气,这算个啥?”

  她说到这,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理所当然的亲近。

  “再说了,都是一家人,他们当舅舅的不来,还能指望谁来?”

  这一句“还能指望谁来”,不偏不倚地戳中了张佩珍的心窝子。

  “那……那行吧。”

  “大哥二哥,嫂子,那我就不跟你们客气了。”

  一直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的杨国琼,也红着眼圈。

  “大舅,二舅,大舅妈,二舅妈,谢谢你们。”

  “哎,傻孩子,谢什么!我们才要谢谢佩珍呢!”

  王秀莲和刘翠翠嘴里嗔怪着,脸上却全是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