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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陵城外三十里,有一座废弃多年的城隍庙。

  秋风顺着破败的窗棂吹进庙内,卷起地上的枯草和灰尘。

  曾经高高在上的城隍泥塑,如今漆面斑驳,缺了一条胳膊,安静地注视着下方几个瑟瑟发抖的人影。

  这里没有地龙,没有暖炉,也没有散发着清香的今年新茶。

  只有透骨的寒意,以及角落里几只悉悉索索跑过的老鼠。

  吴家家主吴伯昌、钱家家主钱万三,以及陆家家主,正围坐在一堆微弱的篝火旁。

  几天前,他们还是穿着绫罗绸缎、在暖阁里指点江山的大人物。

  而现在,他们身上只披着单薄的粗布衣裳,衣角沾满了赶路时的泥污。

  吴伯昌的手里拿着半块又冷又硬的干杂粮饼,费力地咬下一口,在嘴里慢慢咀嚼了很久,才艰难地咽进肚子里。

  粗糙的粮食刮过喉咙,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却也让他那颗被仇恨填满的心变得更加清醒。

  “谁能想到,咱们这几家几百年的基业,会在短短几天之内,落得连一顿饱饭都吃不起的地步。”

  钱万三看着手里缺了一个口子的破瓷碗,碗里装的是浑浊的井水。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无尽的苦涩和不甘。

  陆家家主拢了拢单薄的衣襟,眼神中闪烁着怨恨的光芒:“秦风用那个所谓的供销社和龙币,不仅抢走了咱们的生意,还用一纸契约,合情合理地拿走了咱们的田产和祖宅。在商场和官场上,咱们败得一塌糊涂,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吴伯昌咽下最后一口干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出奇的平静。

  “这世上的规矩,向来是强者制定的。”吴伯昌看着眼前跳动的火苗,说出了一番带着血泪的领悟,“我们在过去的规矩里如鱼得水,以为金银和土地就是永恒的底气。”

  “但秦风掀翻了旧桌子,用他的机器和纸币立了新规矩。当别人掌握了制定规则的权力时,你再去和他讲道理,无异于自寻死路。这是最简单的生存法则。”

  钱万三抬起头,满脸愁容:“吴兄,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咱们名下的资产全被查封,还背着一千五百万的国债。就算咱们能活着走出这城隍庙,下半辈子也只能隐姓埋名,像老鼠一样躲着官府。”

  “谁说我们要躲?”吴伯昌冷笑一声,眼中的不甘转化为了最纯粹的决绝。

  “商业、金融、政治,我们确实输了。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有的规矩和纸币,都像是一张脆弱的窗户纸。秦风以为他赢定了,但他忘了一件事。江南这片土地,我们经营了上百年。除了那些摆在明面上的商铺和田产,我们还有藏在暗处的刀。”

  听到这句话,钱万三和陆家家主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世家大族之所以能够绵延百年,从来不只是靠做买卖。

  在江南的深山和水泽之中,他们一直秘密供养着一批人。

  这些人有的是从小培养的死士,有的是走投无路的亡命徒,还有太湖里那群规模庞大的水匪。

  “吴兄的意思是,动用那些暗线?”陆家家主压低了声音。

  吴伯昌点了点头:“朝廷抄了我们的家,但抄不走我们早年埋在太湖孤岛上的那批黄金。那是我们祖上留下的最后一点底蕴,原本是防备改朝换代时用来保命的。现在,是时候把它挖出来了。”

  他看向陆家家主:“陆兄,太湖水匪的头目翻江蛟,早年受过你们陆家的大恩。”

  “加上咱们用这批黄金去招募,无论是水匪,还是那些被打散的前朝溃兵,甚至是那些对新政不满的旧军头,都能被咱们聚集起来。”

  陆家家主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这是彻底走上了不归路。

  一旦动用武力,那就是实打实的造反,再也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但他看看现在这破败的城隍庙,再想想秦风给他们带来的屈辱,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了。

  “好!咱们就孤注一掷!”

  陆家家主毫不犹豫地咬破了自己的食指,借着篝火的光亮,从内衣上撕下一块白布。

  他用指尖的鲜血,在白布上快速写下了一封调兵遣将的血书。

  这封血书,连同那批黄金的藏匿地点,在当夜被他们身边最后几名绝对忠诚的护卫带了出去,快马加鞭送往太湖。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当那批在地下埋藏了多年的黄金重见天日,并送到太湖水匪头目翻江蛟的面前时,整个江南的暗流开始汹涌汇聚。

  翻江蛟是个只认钱不认人的悍匪,有了黄金开路,加上世家承诺事成之后平分金陵城的财富,他立刻召集了手下所有的船只和人马。

  与此同时,那些流落民间的溃兵、被裁撤的兵痞,以及为了钱什么都敢干的亡命徒,纷纷向太湖集结。

  短短几天时间,一支人数高达一万五千人的庞大队伍,在暗中拼凑成型。

  城隍庙的后院里,三位家主看着翻江蛟派人送回来的集结信报,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

  “一万五千人,虽然比不上黑风军精锐,但也绝对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钱万三搓了搓手,显得有些兴奋。

  “人有了,这仗该怎么打?”陆家家主问道。

  吴伯昌从怀里掏出一张金陵城周边的草图,铺在地上,用一块石子压住。

  “硬攻金陵城是找死,城墙太高,黑风军的火炮也不是吃素的。”吴伯昌的思路非常清晰,他指着城外的两个位置,“我们的目标,不在城内,而在城外。”

  “秦风的底气,来源于他有足够的物资可以平抑物价,来源于他有机器可以印制防伪的龙币。那么,我们就毁掉他的底气。”

  吴伯昌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的第一个位置:“这里,是城南三十里外的皇家物流大仓。供销社里卖的平价米,全都是从这里运出去的。”

  “我们要派一半的人手,带上猛火油,趁夜烧了这座粮仓。只要粮食一毁,金陵城立刻就会陷入恐慌,他那张只能买到空气的龙币,就会变成真正的废纸。”

  接着,他的手指移向另一个位置:“这里,是城西十里外的造币总厂,大秦的纸币全是从那里印出来的。”

  “我们派另一半精锐,冲进去砸烂那些印钞的机器,毁掉那些特殊的药水和纸张,把驻守在那里的工部高官全部杀光!”

  “断他的粮,毁他的钱。只要这两处地方一出事,大秦刚刚建立起来的经济体系就会瞬间崩塌。到那时候,饥荒和混乱就会重新降临,不用我们动手,愤怒的老百姓就会替我们掀翻秦风的龙椅!”

  这个计划可谓极其歹毒,它没有选择去和正规军硬碰硬,而是精准地切向了大秦新政的两条大动脉。

  只要得手,大秦的国力将倒退数年。

  时间定在了中秋佳节,那是大秦立国后的第一个重要节日。

  按照常理,这一天不仅老百姓会赏月过节,军队的防备也会相对松懈。

  这是他们唯一,也是最好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