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强在狼藉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神里闪过一丝惊疑。

  不对。

  绝对不对。

  这事儿透着一股邪性。

  “不能再降了。”

  王强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狗腿子一愣。

  “啊?强哥,不降价的话,咱们的粮可就一粒都卖不出去了啊。”

  “吉祥粮店门口现在都快挤爆了。”

  “闭嘴!”

  王强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懂个屁!”

  “我们再跟着降,降到六毛,五毛?”

  “那整个四九城的粮商都会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以为咱们提前知道了什么内幕消息!”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恐慌性地抛售手里的粮食!”

  王强越说,脸色越是难看。

  “一旦形成那个局面,粮价就彻底崩了!到时候别说赚钱,老子收粮的本钱都回不来!”

  “那才真是万劫不复!”

  狗腿子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王强胸口起伏了一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坐在一片狼藉中唯一幸免的沙发上,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阴狠起来。

  硬碰硬,不行。

  这个刘诚,背后肯定有高人指点。

  或者说,有大金主在支持。

  这么无脑地烧钱,绝对不是一个普通泥腿子能干出来的事。

  必须得探探他的虚实。

  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去。”

  王强掐灭了烟头,声音冷得掉渣。

  “去吉祥粮店,就说我王强请他们老板吃饭。”

  “地方,定在东来顺。”

  狗腿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鸿门宴?”

  “我这就去!”

  他忙不迭地应着,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办公室。

  ……

  吉祥粮店,后院。

  一张小方桌,两把竹椅子。

  刘诚和王北正悠闲地喝着茶。

  和前院那人声鼎沸的景象,完全是两个世界。

  “北哥,还是锋哥厉害啊。”

  刘诚端起茶杯,美滋滋地抿了一口。

  “这招‘亏本赚吆喝’,不,应该叫‘降维打击’,简直绝了。”

  王北笑了笑。

  “这才哪到哪。”

  “好戏,还在后头呢。”

  就在这时,店里的胖活计气喘吁吁地从前院跑了进来。

  他跑到桌前,扶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

  “老板……老板……不好了……”

  刘诚眉头一皱。

  “嚷嚷什么?”

  胖活计喘匀了气,一脸紧张地说道。

  “是……是王强那边来人了!”

  “说……说要请您去东来顺吃饭!”

  听到“王强”两个字,刘诚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他下意识地看向王北。

  王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终于坐不住了么。”

  他放下茶杯,看着刘诚。

  “去。”

  “啊?”刘诚有点发懵。

  “真去啊?这不明摆着是鸿门宴吗?”

  “他还能在饭桌上吃了你?”

  “锋哥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一手。”

  “记住锋哥交代你的。”

  刘诚看着王北的眼神,心里顿时有了底。

  他挺直了腰板,点了点头。

  “明白了,北哥。”

  “不就是演戏嘛,我懂!”

  “我这就去会会他!”

  ……

  东来顺。

  二楼的包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铜火锅里,汤底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王强和刘诚,面对面坐着。

  桌上摆满了顶级的鲜切羊肉和各色配菜,但谁也没有动筷子。

  空气里,只有铜锅沸腾的声音。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王强死死地盯着对面的刘诚。

  这个男人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点土气。

  黑色的夹克洗得有些发白,脸上带着庄稼人特有的质朴。

  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能搅动风云的狠角色。

  可就是这个男人,把他王强逼到了悬崖边上。

  “刘老板。”

  终究,还是王强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子阴阳怪气的味道,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真是年轻有为啊。”

  “放着大好的钱不赚,非要降价跟自己过不去。”

  “兄弟我真是有点看不懂,你这是什么路数啊?”

  刘诚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人各有志。”

  王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对方会是这么个不冷不热的态度。

  “人各有志?”

  王强冷笑。

  “行,说得好。”

  “那你自己有你自己的志气,你降你的价,我没拦着你。”

  “可你这么一搞,把整个市场的价格都带崩了。”

  “我王强手底下还养着几十号兄弟,他们都得吃饭啊!”

  “你这不是断我财路,是断我兄弟们的活路!”

  王强开始卖惨,试图占据道德的制高点。

  他拿起酒瓶,给刘诚和自己都满上了一杯白酒。

  “刘老板,我知道你背后肯定有大老板支持。”

  “但做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我王强在四九城做粮食生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里面的水有多深,你应该清楚。”

  “我收粮的价钱可不低,你这么一降,我……”

  王强的话还没说完。

  刘诚突然打断了王强后面的话。

  “王老板。”

  “你要是请我来吃饭的,那我谢谢你。”

  “你要是想跟我聊降价的事……”

  刘诚顿了顿,拿起筷子,伸向了盘子里一片鲜红的羊肉卷。

  “那我劝你还是省省口水吧。”

  “没兴趣。”

  说完,他夹起那片羊肉,在滚沸的汤里涮了涮,施施然地放进了自己的蘸料碗里。

  王强的脸,瞬间就黑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好!”

  “好得很!”

  王强怒极反笑,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叮当作响。

  “送客!”

  他冲着门外咆哮。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把刘诚都给吼愣了。

  啥情况?

  这就谈崩了?

  我这戏还没演过瘾呢!

  他错愕地看着王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包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王强的狗腿子探头进来。

  “强哥,啥事?”

  王强指着刘诚,下巴抬得老高,鼻孔里喷出两股热气。

  “请我们尊贵的刘老板,滚蛋!”

  王强的狗腿子立刻会意,脸上堆起假笑,走到刘诚身边,弯下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刘老板,我们强哥累了,您请回吧。”

  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驱赶。

  刘诚的脸也沉了下来。

  他本来是来演戏的,是来恶心王强的。

  没想到,反倒被对方给恶心到了。

  “行!”

  刘诚“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发白的夹克。

  “王老板这顿饭,我记下了。”

  “后会有期。”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腰杆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