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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宽和刘慈心认识已经十来年了。

  早在2002年11月,青年导演为了淘金购买尚未发迹的名家作品,作为日后自己科幻电影理想的改编宝库,第一站就轻车简从地去到了娘子关(132章)。

  当时他找寻刘慈心不见,经邻居提示到附近刘慈心经常跑步的体育场去和后者制造偶遇,从闲聊村上春树的《当我跑步时我闲聊什么》开始,逐渐建立了联系。

  路老板第一批购买的版权有《流浪地球》、《吞食者》、《混沌蝴蝶》、《乡村教师》等等,其中已经有两部交由郭帆和宁皓开发了,效果颇佳。

  他自己则通过刘慈心联系到了《科幻世界》杂志,以及何夕、王晋康等一批同时代的科幻作家,第一部电影选择了更具好莱坞范式的飞车爆炸改编潜力的《异域》。

  也是由此开始,成立之初的问界直接和《科幻世界》杂志社建立了长期合作关系,在那个中国科幻连头都还没冒出来的年代,在那个兼职的科幻作家们千字稿费还在十几、几十的年代,为国内科幻IP的积累和发展提供了坚强的后盾。

  在路老板的大手一挥下,问界与《科幻世界》杂志社迅速达成了开创性的战略合作:

  问界获得了杂志社的作品优先审阅与改编权,其投稿库与作家资源对问界全面开放。

  同时,问界设立专项基金,逐步提升对杂志优质稿件的收购价格与作者的预付金,为当时普遍清贫的科幻作家们提供了坚实的经济保障。

  这也意味著问界实质上在源头垄断了当时中国科幻文学最核心、最顶尖的创作力量与IP富矿。《科幻世界》作为当时国内几乎是唯一的科幻作家孵化与作品发表平台,其优质内容产出被问界提前锁定。

  从刘慈心、王晋康、何夕「三巨头」,到韩松、星河等中坚力量,再到有潜力的新人,最具价值的作品影视改编权在萌芽阶段便源源不断流入问界手中。

  这样的合作不仅为问界建立了取之不尽的未来片库,更以资本赋能的方式,为日后中国科幻的全面崛起保存并滋养了最珍贵的火种。

  以至于在《阿凡达》、《球状闪电》、《流浪地球》接连引爆国内市场后,乐视文化等影视公司和港台导演们想要找优质的翻拍版权,苦苦追索后这才发现,都踏马在问界手里。

  因而即便不论其他方面,像刘慈心这样十几年如一日的科幻作家,是非常感激能有这样一位真正懂科幻、电影的中国艺术家存在的。

  他在那个科幻被视为无用之物的年代里,能够真正理解他们的内核价值,并愿以巨大资源为之拓荒。还有一桩雅事,也即在2008年北平奥运会开幕式上,总导演路宽利用搭载LED光带的无人机,从大面积的地面铺陈陡然升维,从静默的2D画面变成3D的立体凤凰,撕裂了二维与三维的界限,在夜空中振翅翱翔。这一视觉奇观也给了当时正在写《三体》第二部的刘慈心以极大的震撼,从而诞生了此前就一直模糊、但在这一夜最终定调的关于「降维打击」的构想(457章)。

  大刘在采访中甚至开玩笑似地说过,逻辑这个人物其实也受到过路宽的影响,大家其实可以看出有一些人物原型的意味。

  譬如罗辑是面壁者、执剑人以及人类文明的守护者,但在此之前,他只是一个及时行乐的学者,他拥有天文学和社会学双博士学位,却无心学术,对人类的命运毫无关心,活在一种自我满足的「非本真」状态中。

  罗辑在他的故事里是什么时候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的责任的?

  当庄颜和孩子被联合国行星防御理事会带走,也即他的妻女遭遇命运的无常时,他赖以逃避现实的幻觉被击碎,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不得不以致力于拯救全人类的方式来挽回远去的妻女」。于是罗辑独自来到冰湖之上,沉思叶文洁留下的宇宙社会学线索,最终在坠入冰湖的濒死体验中,主动悟出了黑暗森林的真相。

  从此不再是一个逃避责任的浪子,走上了一条从守护妻女到守护人类的悲壮之路。

  放到现实生活中,这和坊间笑称的天仙改造洗衣机有无相似之处?

  知乎上早就有几十条关于大刘这段采访的延伸版本了,具体分析逻辑庄颜,以及天仙洗衣机这两对的相似之处,索隐派更是坚称刘慈心这个电工就是据此改编。

  凡此种种,一时传为笑谈。

  这几年,刘慈心在完成《三体》三部曲后,正潜心创作一系列中短篇新作,并著手梳理「末日史诗」体系的宏大构思。

  这一时期他的重要文稿,在交付《科幻世界》发表前通常会先发一份给路宽。

  这是一种朋友间的分享与征询,他想知道这位最特别的读者兼最具野心的改编者,会从这些新构思中最先看到怎样的光影。

  于是便有了今天这一遭:

  刘慈心在上上期的《科幻世界》上看到了一篇有关抗战的历史科幻,想到路老板正在征集的抗战70周年电影剧本素材,便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刘叔叔好。」

  「大刘叔叔好!」

  四合院正屋,正在收拾自己书本、玩具的两小只不需要老爸多提点,在简单介绍后主动问好。他们又到了一年一度的寒假游学时间,明天就要跟著父母飞赴美国纽约,那是他们过去几年在不同人口中都听到过很多次的国家。

  刘慈心笑得咧开嘴,又好奇地看著小男孩:「铁蛋,你怎么知道叔叔的外号叫大刘呢?」

  「我妈妈年龄小,我爸爸喊她小刘,叔叔你看起来比我爸爸大,所以我喊你大刘!」

  顶级科幻作家刘慈心打死也想不到会是这种超越科幻的逻辑,他刚想夸奖几句,很快就被姐姐呦呦无情揭穿,「弟弟骗人的,他就是想显得自己与众不同而已,以前是靠重复,现在是加字。」

  这才是真相。

  刘慈心哈哈大笑,冲路宽感慨道:「导演,我看你家这小闺女像执剑人,一句话直抵真相,干净利落,有绝对理性。」

  「弟弟像破壁人,很有洞察和解构力啊,这么小就知道通过年龄大小调整称呼了,太聪明了。」路老板笑著点头:「他们姐弟玩闹惯了,不过姐姐的血脉压制力比较强,通常一眼就能看穿这小子的小心思。」

  「大刘叔叔,破壁人是谁?很厉害吗?」铁蛋好奇,他莫名觉得这个外号很拉风。

  大刘搔了搔头发,即便是他这样的大科幻作家,给一个五岁小孩解释《三体》里的破壁者还是困难了些,只能简而言之:

  「破壁人啊,就像……你和你爸爸玩捉迷藏,他悄悄躲进书房,还把门关上了。但你不光知道他躲在书房,还能猜出他是蹲在书桌下面,还是藏在窗帘后面一这就有点像个小小的破壁人了。」

  刘慈心顿了顿,看著铁蛋似懂非懂的眼睛,继续补充道:

  「更厉害一点的破壁人,就像是看穿了魔术师所有的秘密。台上的人变出鸽子、变走桌子,观众都在鼓掌,但真正的破壁人坐在下面,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鸽子是怎么从袖子里飞出来,桌子又是怎么从地板下面消失的。」

  铁蛋的思维迅速发散,想到自己一眼就能看出哪个小女孩总是喜欢贴著自己,心里直呼果然如此。于是小小年纪就坚定了自己要做破壁人的决心。

  其实……也没什么大问题,小洗衣机长大以后也是破壁人,破的是那层薄薄的「壁」。

  书房中,两人两盏茶,刘慈心正式说明自己的来意。

  刘慈心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目光落在路宽身上,语气里带著几分认真:

  「导演,我前几天翻《科幻世界》最近两期,看到一篇很有意思的历史科幻,是个中篇,叫《野猫山-东京1939》。作者张冉,是个新锐,但这篇东西写得真不错。」

  路宽点头,翻开这篇科幻中篇:「大刘你先讲讲,我在飞机上再仔细看。」

  刘慈心顿了顿,组织语言尽量把自己看到的点说透:「故事讲的是1939年,抗日战争进入最艰难的相持阶段。国民政府在昆明郊外的野猫山发现了一个神秘的空间隧道,另一端直通东京。当局迅速组织了一支绝密行动队,选派八名飞行员穿越隧道,执行轰炸东京、刺杀天皇的任务,试图以此扭转战局。」「然而隧道存在诡异的时空特性,穿越本身只需一瞬间,但飞出隧道的时间却完全随机。八名飞行员先后在1939年至1940年间进入隧道,出来时却散落在不同的年份:最早的在3年后飞出,其后依次是5年、11年、19年、30年、44年,最晚的那位直到62年后才重见天日。」

  「当他们在不同的时间点相继飞出隧道时,外面的世界早已沧海桑田。有人已经垂垂老矣,有人仍是当年模样,但所有人都依然记得自己的使命,轰炸东京。」

  「他们中有人牺牲,有人隐姓埋名在日苯苦等战友。当迟来者终于相聚,战争在他们心中从未结束,每一次从虫洞飞出,他们都毅然驾机飞向东京,浑然不知外面的世界早已变了天。」

  已经算是国内科幻作家第一人的刘慈心放下茶杯,语气诚恳:「导演,你正在征集抗战七十周年的电影素材,我读完这篇第一反应就是这东西可能对你有用。」

  「它不是正面描写战争的惨烈,而是用科幻的壳去讲一群被时间抛下的人,讲他们怎么守著当年的使命,固执地飞向那座城市。这个角度挺妙的,既避开常规抗战片的套路,又能把牺牲和信念讲透。」路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自己也忘掉上一世有没有看过这篇中篇了,但张冉这个作者有点印象。「这是你的晋省老乡吧?」

  「是,张冉是太原的,80后,之前干过记者、当过评论员,还拿过中国新闻奖,半路出家写科幻,2012年才在《科幻世界》发表处女作。」

  虽然出道晚,但迄今为止他已经把银河奖、星云奖拿了个遍。

  《以太》是第24届银河奖杰作奖、星云奖金奖,《起风之城》是第25届银河奖最佳中篇;去年的《大饥之年》又是第26届银河奖最佳中篇、星云奖金奖,风头一时无两。

  这篇《野猫山-东京1939》更是新鲜出炉,是两个月前才发表的作品。

  路宽点头:「这次征集剧本确实有些头疼。主旋律题材拍了几十年,非常容易落入「英勇冲锋-壮烈牺牲-伟大胜利』的模式化叙事,说教味一起,年轻观众就皱眉,跟现在的春晚似的。」

  「想要另辟蹊径,必须在视角和表达上有根本性突破。」

  「上一次的《历史的天空》算是以小见大,从张纯如的视角来写那段历史,回环叙事中加入了拉贝和魏特琳的故事,但几乎已经把这个时期的历史人物都用尽了。」

  路老板示意面前的刘慈心喝茶,「我们泛亚电影学院有个学员叫申奥的,攒了个叫《金陵照相馆》的本子,还不错,我是建议他未来时机成熟了自己拍。」

  「让我来拍其实是重复上一部作品,对他来说也少了个机会。」

  《金陵照相馆》是2025年的作品,路宽并不知道它在上一世上映的情况,但不妨碍他把这个机会留给申奥自己,也许能够成为他的代表作之一。

  两人聊了近一小时,路宽知道刘慈心是想提携自己的小老乡,当即表示会仔细。

  话题很自然地延伸开去,两人也聊到了《三体》未来影视化的种种可能。

  因为版权甚至在成书前就已经在问界手里,影视化思路其实是清晰的,问界手里的奈飞,最大的价值就是那套成熟的全球发行网络和「一季一投」的剧集生产模式。

  路宽倾向于做成剧,至少也得是系列电影。

  这想法很实际,因为《三体》的架子太大了,光一个古筝计划就够拍部电影,更别说后面跨越几百年的文明兴衰。

  电影那两三个钟头根本塞不下那么多东西,硬塞就得伤筋动骨;

  但剧集不一样,能慢慢铺陈,叶文洁的伤痕、罗辑的顿悟、程心的抉择,都有空间细描。

  尤其现在英文版已经开卖,海外读者基础有了,用奈飞这个渠道推向全球时机正好。

  但难点也在这儿,那些黑暗森林、降维打击的科幻,那些东方哲学里的孤绝与牺牲,要想让全世界的人都有触电般的感同身受,并不容易。

  刘慈心见路宽一家行程匆忙,显然是准备外出,也就不再打搅,只表态自己已经和原作者沟通过,如有需要,但凭导演驱驰。

  北平时间2014年1月2号,路宽一家赶往纽约,孩子们的寒假连同整个春节都要在异国度过。飞机在平流层平稳飞行,高度维持在12000米,窗外是永恒的蔚蓝与云海,庞巴迪环球宽敞的机舱内静谧而舒适。

  机舱里,一家人各司其职。

  路宽在仔细《野猫山-东京1939》的全文,手里捏著支红笔,不时在列印稿的边缘写下批注。他读得很慢,像在脑子里搭建分镜一

  时空隧道幽蓝的视觉奇观,飞行员在不同年代东京上空的惊愕表情,老去与不变的战友重逢时的静默。另一只手边的iPad上,分屏显示著中国空军抗战年表和东京城市风貌的变迁图集。

  读到关键处,他会停下来,在记事本上快速勾勒几笔概念草图,或是记下几个名字,可能是他想到的、适合驾驭这种时空诗意的编剧或视觉指导人选。

  他在综合评估这个故事的改编潜力,或者至少从里面汲取些灵感。

  外婆刘晓丽在整理宝宝的行李。

  在纽约曾经的生活经历让她很了解那里的气候,从1月干冷的北平到冬季湿冷多雪的纽约,除了加厚的羽绒服、雪地靴等衣物,箱子里还整齐码放著预防流感的常备药。

  这次行程相对比较短暂,没有带家庭保健医老夏,一切靠自己。

  忙工作的刘伊妃也在皱眉思考著今年的教案,二月下旬艺考就要开始,从北平到纽约的长途飞行,正好给了她不受打扰的整块时间。

  刘老师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文档标题是「身体唤醒与感知开发(第一学期初步构想)」。她删删改改,试图将格洛托夫斯基那些近乎严酷的、去除一切表演痕迹的原始训练,分解成更具体、更能被毫无基础的年轻人理解和接受的阶段性目标。

  如何在排除法抵达「质朴」的过程中,既保持训练的核心强度与纯粹性,又不至于一开始就吓退或摧毁那些身体和心灵都尚未准备好的孩子?

  这中间的尺度,需要精微的把握。

  两个孩子在干嘛?

  纹枰对坐,姐弟二人凝神弈于方寸之地。

  呦呦执白,落子平稳开阔,已有布局雏形;

  铁蛋执黑,小手托腮,紧盯棋盘一角,正为一处定式苦思。

  机舱静谧,唯闻棋子轻叩枰面之声,清越入耳。

  没错,两小只在下围棋,算是家长很民主地征求了他们的意见后,给双胞胎报的人生第一个兴趣班。从寒假之前算起,已经开始五个月了。

  孩子学棋的黄金年龄通常在4至6岁,这个阶段儿童大脑神经元连接迅速生长,可塑性强,围棋复杂的计算与形势判断能有效锻炼逻辑思维、专注力与大局观。

  同时,学棋过程对挫折耐受力的早期塑造也尤为关键。

  家里给他们请的启蒙老师是王煜辉七段,这位曾是「聂马时代」的知名国手、后来转型为著名围棋教育家的职业棋手,如今是聂卫平围棋道场最受欢迎的启蒙教练之一。

  他教学深入浅出,尤其擅长激发孩童兴趣,在京城家长圈中颇有名气。

  每周六王煜辉都会准时出现在冰窖王府,用生动的故事和比喻为两个娃娃揭开围棋世界的面纱。路宽和妻子看中的正是他这种将复杂棋理化为童趣的本事,启蒙阶段,兴趣的嗬护远比技术的灌输更重要。

  索性两小只对这纵横十九道的新奇世界还算感兴趣,只是不知道这份热度能维持多久。

  学了近半年的围棋,在职业七段的启蒙下,呦呦和铁蛋已经掌握了最基础的规则和术语。

  他们认识了纵横十九道,知道了气是棋子的生命线,学会了提子、打吃,也记住了金角银边草肚皮的粗浅道理。

  王煜辉用「小老虎做眼」的故事教他们「做两只真眼才能活」,用「手拉手好朋友」比喻棋子的连接。目前两小只的对弈还处在吃子游戏阶段,对围空的概念懵懂懂懂,但已能进行最简单的攻防。大人们不去打扰孩子的专注,此刻纹枰之上黑白交错。

  呦呦执白,记得老师先占空角的教导,小手稳稳将白子落在右上星位,又依样点在左下。

  铁蛋则不管这些,黑子「啪」地落在天元附近,气势很足,但毫无章法。

  很快,铁蛋发现姐姐角上两子看似孤单,便兴奋地指挥他的黑骑部队贴近,试图打吃,呦呦不慌不忙,按照老师教的连接了一手,确保自己的棋子气变多。

  铁蛋不服,又从一个方向夹击,呦呦这次不再单纯防守,看准弟弟棋形的一处薄弱,白子轻轻一断,竞反过来威胁要吃黑子。

  铁蛋又赶忙「长」出逃跑。

  几个回合下来,棋盘一角形成了小小的战斗,呦呦的白棋稳健连接,铁蛋的黑棋左冲右突。后者倏然盯著棋盘,眼前一亮,下了一步打吃,得意道:「姐姐,你的白龙没气了!」

  呦呦仔细一看,发现是虚惊一场,在对手疏忽处,自己的棋明明还有两口外气。

  她也不说破,只是将一颗白子稳稳下在另一处宽敞的地方,暂时放弃了局部缠斗。

  姐弟俩棋如其人,一个沉静灵慧,一个敢博敢杀,在均势中胜负渐分。

  直到铁蛋的黑骑被困,却找不到任何劫材和出路,又搔了搔小脑瓜上根根站立的短发,终于泄了气,小胖手烦躁地朝棋盘一挥,眼看就要搅乱棋局,起身逃跑。

  「弟弟。」

  小男孩无奈,用食指和中指从棋罐里夹出两颗自己的黑子,然后并排放在自己这一侧的棋盘右下角,这是投子认输,又瓮声瓮气:

  「姐姐棋手,多谢赐教。」

  「弟弟棋手,承让。」呦呦的俏脸上笑出可爱的梨涡,有些小得意。

  棋士称呼多带段位,如聂卫平九段、柯洁九段,业余也是如此,不过最高七段。

  这俩小大人初学棋,王煜辉也是刻意教授棋手的格局风度,每局对弈后必有此节,就以很有趣的「姐姐棋手」、「弟弟棋手」互称。

  一家人这才好笑得凑过来看热闹,刘晓丽这个做外婆的自然不偏不倚,「昨天弟弟胜了一盘,今天是姐姐棋高一著,打平。」

  刘伊妃一边整理头发,一边笑道:「儿子,下棋有意思吗?跟你喜欢的踢球爬树不是一个玩法吧?」「有意思啊,王老师说下棋就像打仗,只不过是用脑子打。」

  铁蛋:还好遗传了我爹这个玩意儿,看起来还挺好用。

  外婆领著双胞胎去洗手吃水果,路老板同老婆欣慰道:「我是真没想到他能坐得住,以往都跟屁股上长钉子似的,一时半会也不得闲。」

  小刘点头:「你没想到他能坐得住,我没想到他有时候还能赢姐姐,咱儿子其实还是粗中有细的。」两口子闲聊了几句,刘伊妃还是对他的新电影更感兴趣些,一屁股坐到老公的位置看他的手稿。女演员企图偷师,要把他的精华全部吸收到自己身体中:「给我讲讲呗,你攒一个本子都是怎么搞的,就比如现在有这个科幻历史的故事了,你要怎么把它做成剧本呢?或者如何评估有没有改编潜力呢?「这个我也得学学,不然今年开始教学生了,万一她们问起来我再露怯。」

  路宽莞尔,翻开自己的写写画画、以及问界的编剧部门传来的资料。

  「所谓历史科幻,精髓在于历史的质感与科幻的奇想之间那根绷紧的弦。」

  他拿红笔轻轻点著列印稿:「绝不能是天马行空、完全架空的幻想,否则历史的重量感就没了,抗战主题的严肃性也会被削弱。这里的历史元素,必须是故事不可撼动的基石,是人物所有行为逻辑和情感张力的源头。」

  「从这个角度看,《野猫山》的创意极佳,用时空错位的爱因斯坦一罗森桥作为科幻外壳,也将一群人的命运凝固在未完成的使命上,这种悲剧感和宿命感很有力量。但它的不足或许也在这里,也即在历史原型和故事上的发掘不够。」

  「爱因斯坦一罗森桥」是1930年代由爱因斯坦和罗森在研究引力方程式所提出的假设,指的是宇宙中可能存在的连接两个不同时空的狭窄隧道。

  也即虫洞。

  路老板考校老婆:「你刚刚也看过这篇中篇科幻了,包括相关的历史背景,你觉得如果把它改编成剧本,要在历史这一侧的天平上,加入哪些更重的砝码?也就是为故事增添更多基于现实的、有逻辑的原型。」

  这就是女演员的理论盲区了,刘伊妃睁著一双没有被知识污染过的眼睛,果断摇头,眼中却充满求知欲。

  老公!快!给我!都给我!

  这里要简单提及原著的背景,除了抗战和中央航校相关之外,故事开头其实是处于特殊年代,作者渲染了对某时期的抨击。

  具体可参照《三体》中的叶文洁一角,是一样的道理。

  通过第一人称的「我」的视角,进入到了正因为某些原因被审判的「梁犯」的审讯室,因为「我」是一个历史学专家,所学的知识被用以来判断「梁犯」所言的真实与否。

  所谓「梁犯」,是那个时期对这些人的蔑称,意思是一个姓梁的犯人。

  而这些爱国飞行员穿越虫洞的、令人难以置信的故事,就是由「梁犯」叙述的。

  这是科幻中篇原文的故事脉络,也即通过「我」的视角,听「梁犯」的叙述,然后通过倒叙、插叙的方法展现。

  那么问题来了,首先这个时期必须要规避,否则很难过审,也不符合电影真正主题;

  其次,就是路宽适才考校老婆的问题:

  在科幻背景之下,要怎么去最大幅度地加强历史背景的真实性,把天马行空的想像力,真正落实到银幕中,成为能够彰显将士们抗日英勇、救亡图存、心存死志的壮烈与决绝呢?

  男子耐心开始讲解:「这个故事的核心是什么?八名飞行员在国民政府的授意下轰炸东京,对吧?」「其实历史上,确有此事。」

  「什么?真的假的?」刘伊妃有些惊讶,她没有在国内学过中学历史,或者即便学过也不大会知道这一段往事。

  在刻板印象中,那段灰暗时期给人的印象一直是「落后就要挨打」的艰难防御。

  敌我实力悬殊,无论是军力、工业还是制空权都处于绝对劣势,被动防御已是倾尽全力,谁能想到,在那样艰难的岁月里,我方竟真有过主动跨海远征、直捣黄龙的「轰炸东京」计划?

  而这,这正是《野猫山》的故事原型。

  根据编剧部门搜集的资料和参考军事、历史学家的研究成果来看,1936年底,国军参谋本部制订的1937年度《国防作战计划》中,首次以正式文件形式提出了轰炸鬼子本土的计划。

  该计划分为甲、乙两案:

  甲案,是准备全部重轰炸机队,于沪市附近根据地,袭击敌之佐世保、横须贺及其空军根据地,并破坏东京、大阪各大城市。

  乙案,是准备用全部重轰炸机队,以广德为根据地,袭击敌之资源地、海空军根据地。

  计划确实有,「我不明白」这次也的确是铁了心要干,只不过天不遂人愿,1937年9月,国内军事代表团赴苏联治谈军事援华问题。

  在9月9日的第一次会议上,中方就提出拟购「超重轰炸机」100架,空军代表王叔铭特别强调:「必须至少购买50架可供东征日苯的超重轰炸机,才能完成最高统帅赋予的使命。」

  但苏联不卖,最终国民政府只购买到6架TB-3重型轰炸机,于1937年10月飞抵兰州。11月30日,其中5架转场南昌进行临战训练,后来鬼子空袭南昌机场,当场炸毁2架,炸伤3架,剩余战机被迫飞返兰州。

  至此,计划破灭。

  「我不明白」这次是真有些不明白,等到1938年初,沪市、金陵相继陷落,也即《历史的天空》那条时间线展开,临时首都武汉侍从室一处主任钱大钧组织讨论,经汇报后最终决定:

  既然实弹轰炸的条件满足不了,那就不投弹,只投传单,怎么也要给鬼子本土一点震慑。

  于是在1938年3月的凤凰山基地,经过两个多月的训练,最终确定了两组轰炸人员,分为长机1403号和僚机1404号。

  其中,长机1403号的正驾驶徐焕升,正是常凯申的专机驾驶员,在七七事变后主动请缨执行远征任务。笑梗不笑人,光头在这件事情上的态度是坚决的,而当时已经走向腐朽的国民政府,也涌现出一大批爱国仁人志士,舍生赴死,堪称壮烈!

  特别是从昆明成立的中央航校开始,初代飞行员们接连殉国,到这里就和《返老还童》中李明在昆明的故事线续上了。

  他们也是《野猫山》中这一批穿越虫洞的飞行员的原型。

  路宽和妻子娓娓道来这段历史,又恰逢一家人身处万米高空,不禁感慨道:「后来这个替代炸弹的「纸弹』由军委会政治部第三厅负责,当时的第三厅是国供合作的成果,由郭沫若担任厅长,编写了传单内容。」

  刘伊妃听得心神激荡,看向丈夫草书的文字:

  「尔国侵略中国,罪恶深重。尔再不逊,则百万传单将变为千吨炸弹,尔再戒之!」

  中间是对日苯民众的策反,历数军部和右翼戕害民生,导致国内物价昂贵、苛捐杂税繁重的事实。最后是呼吁日苯民众和工人兄弟奋起反抗,觉醒力量。

  最后的结果,是两架飞机宁波出海后先向南,避开舟山群岛日军警戒哨,然后转向日本九州,以长崎为起点向北做大圆弧飞行,经福冈、北九州后返航,洒下了超过100万份传单。

  后世的评价也颇为激赏,美国《生活》杂志几年后评选二战时期闻名于世的12名飞行员,徐焕升位列其中。

  照片说明称:「徐焕升是先于美军杜立德将军轰炸日苯本土的第一人。」

  后来日苯国内的动漫作家、也是目前泛亚电影学院的高级顾问宫崎骏将这一故事画成漫画《九州上空的重轰炸机》。

  漫画中配文:「完成任务的马丁立即高速返航,东中国海的朝阳已经升起,但是,第二天的报纸上只有很不起眼的一条消息:「在九州上空出现了神秘的轰炸机……,」

  刘伊妃编览了所有资料,结合丈夫刚刚提出的问题,沉吟了许久才墓然感慨:

  「在科幻中篇里随笔提过的这些段落,在真实历史中竞然如此壮烈与曲折,如果能擅加利用改编到电影中,我现在能充分理解你所说的历史天平一侧的砝码了。」

  「不仅如此,你看到这个所谓的「梁犯』没?」路宽笑著指向原中的重要角色,「这帮科幻作家都喜欢讽刺运动,这个人的原型其实就是梁再冰,是林徽因和梁思成的女儿。」

  小刘缓缓点头,她因为北平奥运会创意小组顾问林颖的缘故,对这个家族有些了解。

  梁思成的父亲梁启超的书斋雅号「饮冰室」,自称「饮冰室主人」,梁思成为了纪念父亲,给女儿取名梁再冰。

  他的寄望,是希望她继承祖父那份「十年饮冰,难凉热血」的赤子之心,在新时代再度肩负起家国的责任,满怀热忱。

  历史上后来梁再冰的确也参军报效国家。

  「哦!我知道了!」刘伊妃这才反应过来,「中是以「我』这个历史老师的视角来引出故事,你想彻底撇开他,就从梁再冰开始,对吧?」

  她好像顿悟了一半,滑鼠连点,看著文件夹里命名的一个个资料文件。

  「是了是了,1937年七七事变,梁再冰七岁,然后跟著父母从北平到昆明,这里又能跟《返老还童》里的空军基地串联上了,对吧?」

  「对,不仅如此,我准备把一个真实的历史人物也嵌入到这个故事里。」

  「谁?」

  「林徽因的三弟,林恒,他是央航校第十期学员,1939年夏天随校迁到昆明,正好是你刚才说的那个时间节点。」

  这位顶级导演也是顶级编剧,他的想像力是天马行空的:「为什么他不能成为这八位飞行员中的一位呢?我们可以假定林恒进入了虫洞,他可能是在一个和平年代通过时空隧道进入了日苯本土,发现战争竟然结束了?」

  「然后呢?」刘伊妃追问。

  「然后他出于某种原因回国,尔后和自己的外甥女梁再冰相遇,只是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我们尽量淡化这样的背景即可,后面的故事就可以顺势引出了。」

  夫妻俩对话了近一个小时,路宽才算条分缕析地把自己目前的构想和盘托出,《野猫山》给了他灵感,但必须要做很大程度的改编,而刘伊妃这个心里窃窃想做导演的女演员,也理解了他的构思和脉络。「那有了这个构思以后,下面应该做什么呢?」

  「道理是一样的,我们拍的是科幻历史,科幻是外壳,历史是核心,所以要在后者多下功夫。无过于去接触信史和真实人物罢了。」

  路宽举例:「可以去史丹福大学的胡佛研究所,常凯申的大量日记、手稿原件,在2004年由其孙蒋孝勇全部捐赠,现在是对研究者开放的。」

  「我们需要了解1938-1940年前后,他对轰炸东京计划的真实态度和决策细节,这是最高层视角的补充。」

  小刘笑道:「那林颖姐是必须麻烦的了,我们也好久没跟她聚过了,你忙你的,我带著呦呦和铁蛋去骚扰她。」

  林颖是2005年就加入问界竞标团队的技术大拿,美籍华人,在三年多的奥运项目工作中和路老板并肩作战,关系相当不错(264章)。

  她是林徽因的侄女,那梁再冰就是她的堂姐,梁思成的一子一女中,儿子梁从诫去世,但梁再冰还在颐养天年,通过林颖的引荐拜访梁再冰本人,获悉可能保存的家族资料,将成为影片历史脉络中极具分量与温度的一环。

  同时,通过「梁犯」原型人物梁再冰的视角,也能为这个基于历史与科幻交织的故事,提供一个坚实而动人的当代支点。

  小刘默默地翻动著眼前丈夫的草稿纸,回味著一个略显单薄的故事,是通过什么样的思路变成了一个以真实历史为筋骨、以家族命运为血脉、以科幻奇想为魂魄的宏大叙事。

  从梁再冰的童眸看山河破碎,从林恒的青春见证热血抉择,再借虫洞之眼凝视那代人的等待与守望。个人的记忆与民族的记忆在此交织,牺牲不再是教科书上的冰冷数字,而是一个家族、一群人、一个时代的呼吸与心跳。

  刘伊妃给老公抛了个媚眼,心底那股子崇拜又开始滋滋冒泡了,床上索取无度的大狼狗又摇身一变,成为女文青最爱慕的艺术大师。

  北平和纽约的时差约12个小时。

  路宽一家人1月2号下午2点从北平出发,经过12个小时的航程,抵达纽约时仍旧是1月2号下午2点。路老板给双胞胎解释完时差,伶俐的呦呦惊呼:「爸爸!我们偷走了12个小时耶!这算不算时光倒流呢?」

  「这个问题好,到家里爸爸给你讲讲刚刚和妈妈说的故事,就关于这个话题。」

  他一手牵著调皮的铁蛋,一手搂著俏立的呦呦,舱门打开,清冽的空气涌入,纽约冬日午后略显苍白的阳光,与停机坪远端曼哈顿天际线冷硬的轮廓一同撞入眼帘。

  「爸爸。」呦呦眨了眨眼,望著远处那些在图画书上见过的摩天楼剪影,「这就是美国吗?」铁蛋则兴奋地扯了扯父亲的衣角,小脑袋里显然装满了无穷的想像:「爸爸,美国好玩吗?」美国好玩吗?

  这一刻的峨眉峰脑海里划过许多场景。

  有国会山上空的阴云,布雷默顿美军海军基地里的小鹰号,以及恶魔岛上的蝇营狗苟。

  「好玩,当然好玩。」

  他揉了揉儿子的脑袋瓜,「不过要像你和姐姐一样,坐在棋盘边才好玩。」

  因为这里,还有很多劫要打。

  注:这里是双关语,打劫是围棋术语,指黑白双方在同一处反复提取对方一子的拉锯状态。规则禁止立即回提,须先在别处下一手(寻找劫材),待对方应后,方能提回。

  意为在胶著的棋局中寻找破局的机会,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考验的是耐心、权衡与全局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