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的议论声,虽然压得很低,但还是断断续续地传到了刘元昌和秦淮仁的耳朵里,刘元昌的脸色,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变得更加深沉了几分,手指依旧轻轻摩挲着小册子的封面,心里的盘算也越发复杂了起来。

  而秦淮仁,依旧低着头,一副恭敬谦卑的样子,仿佛没有听到众人的议论声一般,可他的心里,却早已泛起了波澜,他能猜到众人心里在想什么,也能感受到众人的羡慕、嫉妒与忌惮。

  但是,秦淮仁丝毫不在意,他现在唯一在意的,就是刘元昌翻看小册子之后的反应,就是自己的计划,能不能得到刘元昌的认可。

  就在这时,坐在刘元昌身边的宋海,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他身子微微前倾,不顾刘元昌还没有翻看小册子,也不顾官场的规矩,一把从刘元昌的手里,抢过了那个小册子,动作有些急切,也有些粗鲁。

  宋海拿起小册子,迫不及待地翻开,快速地翻看着,脸上露出了几分急切的神情。

  宋海出身贫寒,没读过多少书,认识的字也寥寥无几,小册子上的文字,他大多都不认识,只能勉强认出几个简单的字眼,根本看不懂上面写的是什么内容。

  但是,宋海并没有放弃,依旧装样子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目光在小册子上快速扫过,很快,他就看到了秦淮仁画在小册子上的河渠图案,那些图案画得十分简单,却又十分清晰,一条条弯曲的线条,代表着河流与沟渠,一个个小小的方块,代表着村庄与良田,哪怕是不识字的人,只要一看,就能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宋海看着那些河渠图案,愣了片刻,随即就明白过来了秦淮仁的用意,他脸上的急切神情,瞬间被惊讶与担忧所取代。

  宋海抬起头,看向秦淮仁,语气里满是惊讶,也带着几分急切,当即就说了出来。

  “哦,你小子这是要修水渠啊!哎呀,张东啊,你可真是糊涂啊,修水渠的事情那可不好办了啊,你可知道,你前面的那一个鹿泉的县令,他就是因为修水渠的事情,才被罢官免职的啊!那家伙,当年也和你一样,一心想要修水渠,想要为百姓做点实事,可结果呢?水渠没修成,反而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还得罪了不少当地的乡绅富豪,最后被人弹劾,落得个罢官免职、身败名裂的下场,你可不能重蹈他的覆辙啊!”

  宋海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担忧,也带着几分劝阻。

  他虽然平日里有些鲁莽,有些贪小便宜,但心地并不算坏,只是爱争强好胜,也爱贪图点好处。

  宋海实在是不想看到,眼前这个还算精明的年轻人,因为一时糊涂,因为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落得和前一任鹿泉县令一样的下场。

  毕竟,在宋海看来,修水渠这样的事情,太过艰难,太过费力不讨好,根本不是一个小小的鹿泉县令能办成的事情,哪怕有知府大人的支持,也未必能成功,反而会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

  刘元昌看着宋海抢过小册子,并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几分赞同的神色,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嗯,是的,心是好的,出发点也是对的,一心为民,想要为百姓做实事,这一点,确实值得肯定,也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可是啊,事情办得不够漂亮,太过急功近利,没有考虑到实际情况,也没有权衡好各方的利益,最后不仅没有办成事情,反而给自己惹来了麻烦,落得个悲惨的下场,这就是前车之鉴啊。”

  刘元昌说这话时,眼神有意无意地看了秦淮仁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警示,显然是在提醒秦淮仁,修水渠并非易事,前一任县令的下场,就是最好的教训,让他好好考虑清楚,不要一时冲动,做出后悔莫及的事情。

  毕竟,刘元昌的心里很清楚,前一任鹿泉县令修水渠失败,不仅仅是因为事情难办,更重要的是,没有得到自己的支持,也没有处理好与当地乡绅富豪的关系,最后才被人抓住把柄,弹劾罢官。

  而眼前这个秦淮仁,主动把修渠计划递到自己面前,显然是想得到自己的支持,只是,他还没有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不要支持他,支持他修水渠,对自己有没有好处,会不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宋海听到刘元昌的话,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他又借着这个机会,看向秦淮仁,语气里的担忧更甚,又追问了一句。

  “张东,你可是想清楚了,真要修水渠吗?你可别忘了前一任县令的下场,那可是血淋淋的教训啊!修水渠,耗费巨大,还要得罪那么多人,稍有不慎,就是身败名裂,家破人亡,你可不能一时糊涂,拿自己的仕途和身家性命开玩笑啊!我劝你,还是好好考虑考虑,放弃这个念头吧,安安稳稳地当你的鹿泉县令,好好奉承讨好知府大人,比什么都强,比你去做那些费力不讨好的事情,要稳妥得多。”

  宋海的话语,虽然直白,甚至有些粗鲁,但句句都是实话,都是发自内心的劝阻,他不想看到秦淮仁重蹈覆辙,也不想因为秦淮仁的冲动,连累到自己和其他人。

  在场的众人,听到宋海的话,也纷纷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赞同的神色,看向秦淮仁的眼神,也带着几分劝阻,显然,他们也都认为,秦淮仁这个决定,太过冲动,太过不切实际,修水渠,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面对宋海的劝阻,面对众人的质疑与担忧,秦淮仁没有丝毫的犹豫,他缓缓抬起头,脸上依旧保持着恭敬恳切的神情,眼神里却满是坚定,没有半分动摇。

  秦淮仁迎着众人的目光,也迎着刘元昌审视的目光,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语气坚定,掷地有声,那决心和态度是绝对能够看得出来的。

  “是的,我全都想清楚了,我不仅想清楚了,还反复斟酌了许久,也仔细考虑过其中的利弊,考虑过可能会遇到的困难和麻烦,更没有忘记前一任县令的下场。我知道修水渠是一件十分艰难的事情,也知道这件事情费力不讨好,还可能会得罪不少人,甚至可能会让自己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但我更知道,修水渠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情呢!”

  秦淮仁稍微停了一下,看样子说话有些哽住了,但是,他的语气依旧坚定,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恳切。

  “正因为如此,我才认为,有必要马上开工,不能再拖延下去了。鹿泉县的地理位置特殊,被两条大河夹着,常年饱受水旱之灾的困扰,要么遭遇大旱,田地干裂,庄稼颗粒无收,老百姓颗粒无食,只能忍饥挨饿;要么遭遇洪涝,洪水泛滥,冲毁房屋,淹没良田,百姓还是苦啊。”

  秦淮仁看刘元昌迟迟不肯表态,也就着急地继续添了一把柴火。

  为的就是借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让刘元昌支持自己,拿到了钱,干利国利民的好事。

  秦淮仁想也没想立马,上赶着催了一把,大声说了起来。

  “知府大人,您仔细想想,这可是一件一本万利的大好事啊!您身为咱们冀州府的知府,位高权重,又与总兵大人交情不浅,说得上话,也能请得动兵马调遣,这正是天时地利人和。如今正好借着这份便利,调集人手,抓紧动工,把这水渠早日修成。若是再往后拖延一日,工程便耽误一日,工期一拖再拖,后续诸多麻烦便会接踵而至。”

  刘元昌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了,但是,也不好意思发作,只能撅着嘴看着秦淮仁。

  “那个,张东啊,你继续说吧。”

  秦淮仁已经上了贼船,根本就不好下去了,只能说清楚厉害。

  “是,大人,鹿泉县处在两条大河的中间。万一呢,真遇上旱涝天灾,田地无灌,颗粒无收,到最后受苦受难的还是咱们治下的老百姓。百姓一旦遭殃,流离失所,怨声载道,那便是咱们为官者的失职。这般一来,不仅百姓生计无着,人心不稳,就连咱们冀州府全年的赋税也会受到极大影响,粮产不足,税银难收,整个府库都会陷入困境。”

  刘元昌还是不明所以,但是看着秦淮仁这么能说,就好奇了起来。

  “是吗?那你说说,怎么府库会陷入困境的。”

  秦淮仁又说道:“赋税收不上来,民生又出了乱子,咱们如何向上面交代?如何向朝廷禀报?到时候追责下来,不仅百姓受苦,咱们自身也难辞其咎。所以眼下,趁着时机正好,借着您的身份与便利,赶紧调集人手开工修渠,才是最稳妥、最有利的做法,既安了民心,又保了赋税,更是对上对下都能交代,实在是一举多得的大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