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老爷子停顿了一下,目光更加幽深了,阴狠地说道:“那就让楚镇邦自己,去承担他该承担的责任。”

  “我们,不知道,也没参与。明白吗?”

  王兴安浑身发冷,这是要彻底切割,必要时将楚镇邦作为弃子抛出,以保全大局。

  王兴安艰难地点了点头,应道:“明白。”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曾老爷子继续说着,“江南的盘子,不能只靠楚镇邦这种蠢货,也不能只靠杨佑锋一个外来户。”

  “我们要有自己的根,有更稳妥、更长久的布局。丁鹏程是关键。”

  “丁鹏程的女儿,丁娅楠,必须尽快找到,而且要让她自愿地、安全地回到江南,回到她父亲身边。”

  “掌握了丁娅楠,就掌握了丁鹏程。”

  “而丁鹏程是常靖国的人,他在我们手里,更安全。”

  “让下面的人,动用一切资源,尽快找到丁娅楠的踪迹。”

  “注意方式,不要用强,最好能让她主动寻求我们的帮助和保护。”

  “常靖国和楚镇邦斗得越凶,江南越乱,对丁娅楠来说就越不安全,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我们要在江南,埋下新的、更深的钉子。”

  “楚镇邦这棵树倒了,但不能让常靖国把地都占了。”

  “杨佑锋在明,新的布局在暗。我们要物色合适的人选,趁着常靖国目前还不够资格接任江南省委书记的时机,派新的力量进入,江南,必须要有能制衡常靖国的力量存在。”

  曾老爷子的话,王兴安听得心潮起伏。

  曾老爷子果然老谋深算,在楚镇邦几乎把棋下死的局面下,迅速做出了最冷静、也最残酷的抉择:弃车保帅,同时暗度陈仓,布局未来。

  放弃楚镇邦固然可惜,但能避免被拖入更深的泥。

  “老首长深谋远虑,我明白了。”王兴安心悦诚服地说着,“我马上安排,落实您的指示。楚镇邦那边……”

  “我亲自给他打电话。”曾老爷子摆了摆手,语气淡漠地应着,“有些话,需要说清楚。”

  “你去做你的事吧,记住,从现在起,和楚镇邦相关的任何事情,都要多留个心眼。”

  “江南这盘棋,才刚刚进入中盘,输赢未定,但下法,要换了。”

  王兴安躬身退出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门内,曾老爷子独自坐在床上,拿起了手机,拨通了楚镇邦的号码。

  电话接通时,楚镇邦一怔,但还是主动说道:“老领导,这么晚,打搅您了。”

  “镇邦,”曾老爷子叫了一声楚镇邦的名字,“兴安把江南的情况,都跟我说了。”

  楚镇邦一听,心头一紧,屏住呼吸,等待着下文,或者说,等待着救命稻草。

  “你辛苦了。”曾老爷子的开场白,让楚镇邦又是一怔,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未到来。“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谁也不想看到。但既然发生了,就要面对,就要解决。”

  这平静的话语,反而让楚镇邦更加不安,曾老爷子这态度不对劲,楚镇邦赶紧说道:“老领导,是我考虑不周,行事急躁,让您费心了。”

  楚镇邦连忙自我检讨,试图抓住主动权,“现在形势紧迫,常靖国他们肯定已经回到江南,叶驰咬住邵京元不放,我怕……”

  “怕什么?”曾老爷子的声音依旧平稳,“怕邵京元开口?还是怕常靖国借题发挥?”

  不等楚镇邦回答,曾老爷子继续说道:“镇邦啊,你在江南主政一方,是封疆大吏,遇事要沉得住气。”

  “有些事,急不得,也乱不得。”

  “杨佑锋同志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让他尽快去江南,是对的,江南的公安政法系统确实需要一位强有力的同志去稳定局面。”

  楚镇邦心中一喜,以为事情有了转机。

  但曾老爷子话锋一转:“但是,怎么去,什么时候去,以什么名义去,这里面的学问很大。”

  “火线到任,名不正则言不顺,容易授人以柄,也会把佑锋置于被动。”

  “我的意见是,程序要走稳,理由要给足。让佑锋以‘提前熟悉情况、调研摸底’的名义,低调进入江南。”

  “先看,先听,先了解,不要急于介入具体案件,尤其是那些正在风口浪尖上的敏感案子。”

  楚镇邦一听,急了,顾不上他面对的是曾老爷子,老江湖一枚。

  “老领导,可是叶驰他们……”

  “叶驰依法办案,有什么问题吗?”曾老爷子打断了楚镇邦的话,冷冷地反问着。

  “邵京元如果真有问题,谁也保不了他。”

  “如果没问题,法律自然会还他清白。我们要相信组织,相信法律。”

  “佑锋同志作为即将上任的厅长,更要带头遵守法律,维护司法公正。”

  “一上去就干预具体案件,强行调整人事,那不是拨乱反正,那是添乱,是给人口实。”

  楚镇邦如坠冰窟,他听明白了。

  曾老爷子并不打算让杨佑锋立刻去灭火,更不打算让他去硬碰叶驰和常靖国。

  这和楚镇邦预想的完全不一样,他不甘心地问道:“那邵京元怎么办?刘善武的报告……”

  “邵京元的问题,是他个人的问题。”

  “你作为省委书记,要相信省纪委、省公安厅会依法依规调查清楚。”曾老爷子的语气淡漠而疏离,“至于那份报告,先放一放。”

  “现在递上去,时机不对,理由也不够充分。当务之急,是稳定江南的大局,不是激化矛盾。”

  “你让刘善武同志,也要注意工作方式方法,配合好叶驰、齐兴炜同志的工作,毕竟大家的目标都是一致的,都是为了江南的稳定和发展嘛。”

  楚镇邦的心彻底凉了。这哪里是支持?这分明是切割!是要他楚镇邦自己扛下所有,而杨佑锋则作为一颗新的、干净的棋子,置身事外,甚至可能随时准备接手他留下的位置和资源。

  “老领导,我……”楚镇邦还想做最后的努力。

  “镇邦,”曾老爷子的声音变得语重心长起来,他现在还不能彻底放弃楚镇邦。

  “你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干部,走到今天不容易。”

  “越是困难的时候,越要经得起考验。有些压力,需要你自己去顶住;有些局面,需要你自己去稳住。”

  “江南的局面很复杂,常靖国同志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你们之间,要多沟通,多协调,求同存异,共同维护好江南改革发展稳定的大局。这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其他的,该处理的要妥善处理,该了断的要干净了断。”

  “不要留尾巴,也不要抱不必要的幻想。有时候,舍弃是为了更好地保全。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楚镇邦握着手机的手,抖了起来。他懂了,全都懂了。

  曾老爷子已经做出了选择,放弃他这颗可能惹祸的棋子,保全杨佑锋和更长远的大局。

  必要时,他楚镇邦就是那个被舍弃的代价。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愤怒、不甘、恐惧、绝望交织在一起。

  但楚镇邦不敢发作,更不敢质疑。他知道,在曾老爷子面前,他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王泽远和陈嘉洛带来的那个账房先生,他手里的那些证据,都与郭汉京和楚文琪有关,而有些事情,是他楚镇邦指使乔良去办的。

  乔良手上的证据毁掉了,可账房先生手里的证据还在,曾老爷子一旦出手,他楚镇邦同样没办法安全着陆,何况他如今在江南搞出来这么大动静。

  楚镇邦想解释,不是他让邵京元整这么大动静的,他只是想让这货把人抢出来,哪知道这货自作主张,让孟知慧烧了自己的家,把自己也一并烧死。

  现在去想解释这些已经没用了,“老领导,我明白了。”楚镇邦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回应着曾老爷子的话。

  “我会处理好江南的事情,顾全大局。”

  “嗯,这就对了。”曾老爷子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记住,稳住阵脚,不要再有新的动作。等待佑锋同志到位,再从长计议。有什么困难,及时沟通。”

  说完,曾老爷子这头就挂了电话。

  楚镇邦缓缓放下手机,呆呆地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动弹。

  他输了,至少在这一局,他已经被当作弃子。

  曾老爷子的话看似平和,实则断绝了他所有的指望和退路。

  他现在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不,连自己都未必靠得住,还有那个可能随时崩溃的邵京元,那些需要处理干净的痕迹。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楚镇邦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曾家靠不住,那他就必须自救!杨佑锋指望不上,那就必须想办法在杨佑锋到位之前,抢在常靖国和叶驰查清一切之前,扭转局面!

  至少,要把水搅得更浑,让所有人都脱不了身!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形,他重新拿起手机,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常靖国的电话。

  此时,常靖国、陈默、刘明远刚刚抵达火灾现场不久。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常靖国略显疲惫但依旧沉稳的声音:“哪位?”

  “靖国省长,是我,楚镇邦。”楚镇邦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关切和沉重。

  “听说你连夜从京城赶回去了?辛苦了。”

  “江南,真是多事之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