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兴安很清楚,一旦楚镇邦被坐实指使或参与了如此严重的罪行,拔出萝卜带出泥,整个曾系在江南乃至更上层的布局都可能受到牵连。

  曾老爷子可以为了大局放弃一个楚镇邦,但绝不会坐视自己一派的根基被动摇。

  王兴安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无力。他知道,自己、甚至曾老,都已经被楚镇邦这疯狂而冒险的举动,绑在了同一辆战车上。

  现在跳车,已经来不及了,只会摔得更惨。

  唯一的出路,或许真的如楚镇邦所说,是趁火势未完全失控前,引入更强的外力,强行扑灭明火,控制现场。

  “你想让杨佑锋明天就到任?”王兴安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权衡。

  “是,必须明天!不能再等了!”楚镇邦语气急切而坚决,“只有杨佑锋以正式厅长的身份,带着部里的尚方宝剑下去,才能名正言顺地接管公安厅,压制叶驰和齐兴炜,叫停他们目前的所有‘违规’调查。”

  “然后以‘彻查连环事件、稳定江南大局’为名,将调查方向引向我们希望的方向。这是目前唯一可能翻盘的机会!”

  王兴安再次沉默,大脑飞速运转。

  楚镇邦的计划无疑风险极大,是在刀尖上跳舞。

  但不可否认,如果操作得当,这或许是短时间内扭转局面的唯一方法。

  杨佑锋的任命程序基本完成,提前几天到位,虽然突兀,但以“江南突发重大公共安全事件,急需强有力的领导稳定局面”为由,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关键在于,如何说服曾老同意并推动此事,以及杨佑锋本人是否愿意、是否有能力在如此复杂凶险的局面下火线介入。

  “镇邦,”王兴安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凝重,“你这次,赌得太大。一旦失手,万劫不复。”

  “老领导,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楚镇邦苦涩地说着,“常靖国他们不会给我们退路。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线生机。”

  “杨佑锋是曾老看好的人,他需要江南这个平台站稳脚跟,我们也需要他来破局。”

  “这是合则两利的事情。只要他明天能到任,我就能在江南配合他,迅速控制局面。”

  “刘善武的报告,就是给他的投名状和介入的正当理由。”

  “我让刘善武在写,写完让他发给我,我再传给你,你转给老爷子好吗?”

  王兴安长叹一声,他知道,自己已经被说服了,或者说,是被逼到了必须做出选择的墙角。

  维护曾系的整体利益,保住江南的基本盘,此刻似乎压倒了对楚镇邦冒险行为本身的对错评判。

  “报告的内容,你要把握好分寸。”王兴安最终说道,这等于默认了楚镇邦的计划,“重点突出事件的突发性、严重性和现有厅领导处置可能存在的不当与风险,为杨佑锋的紧急介入提供充分的必要性和正当性。”

  “至于具体细节和指向,模糊处理,留有余地。”

  “我明白,老领导!”楚镇邦听出了王兴安的松口,精神一振。

  “我会立刻联系曾老,汇报江南的紧急情况,并提出让杨佑锋同志火线到任、稳定局面的建议。”王兴安继续说道,“但是镇邦,你记住,这是最后一次!”

  “杨佑锋到位后,所有后续行动,必须在他主导下,依法依规,稳步进行!”

  “绝不能再有任何过激、违规的行为!先把眼前的火扑灭,稳住阵脚,再从长计议!”

  “是!老领导!我一定全力配合佑锋的工作,绝不再擅自行动!”楚镇邦立刻保证道。

  “还有,”王兴安的声音再次严厉起来,“那个邵京元,你必须确保他可靠。必要的时候……你知道该怎么做。不能让他成为突破口。”

  楚镇邦一怔,知道王兴安话里的深意,沉声道:“我明白,老领导放心,我会处理好。”

  挂了电话,王兴安坐在床上,久久未动。

  直到楚镇邦这头发来了刘善武写的报告,王兴安才下了床……

  王兴安来到了曾老的卧室前,敲了敲门。

  “请进。”曾老爷子还没休息,年龄一大,睡眠少得可怜,能睡上三个小时,就已经是很了不起的。

  王兴安推门而入,曾老爷子见是王兴安,怔了一下后,问道:“兴安,出事了?”

  “老领导,”王兴安走到曾老爷子床边,看着他说道:“江南出事了,出大事了。镇邦,他闯下大祸了。”

  曾老爷子靠在床上看书,听王兴安这么说,放下书,直视着王兴安问道:“什么事?慢慢说。”

  王兴安不敢隐瞒,将楚镇邦电话里所说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随着王兴安的讲述,曾老爷子的脸色越来越。

  等王兴安讲完后,曾老爷子眼里全是寒光,那不是愤怒,而是失望与鄙夷。

  “蠢货!”曾老爷子猛地一拍床头,吓了王兴安一大跳。

  “楚镇邦这个蠢货,他这是要把天捅破,还要把我们所有人都拉下去给他垫背!”

  说这些话时,曾老爷子胸膛起伏个不停,显然气得不轻。

  但这份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被一种深不见底的冷静所取代。

  他没有像王兴安预料的那样暴跳如雷,或者立刻思考如何救火,而是靠在床背上,闭上了眼睛,仿佛在重新评估整个棋盘。

  “常靖国在京城给他老丈人办丧事,他楚镇邦在江南干了什么?”曾老爷子缓缓开口说着,“抢人,放火,杀人灭口,还搞出假爆炸来调虎离山,他把省公安厅当成什么地方?”

  “把他省委书记的身份当成什么了?流氓手段!下三烂!上不了台面!”

  “他以为这是快刀斩乱麻?这是自掘坟墓!”

  曾老爷子说到这里,睁开眼,目光严厉地看向了王兴安。

  “孟知慧死了,证据可能烧了,那又怎样?邵京元落在叶驰手里,那就是最大的活口!”

  “叶驰是什么人?那是常靖国手里最锋利、也最不怕死的一把刀!他会放过邵京元?刘善武那个报告,能骗得了谁?”

  “常靖国一回来,看到这烂摊子,看到那具焦尸,他会怎么想?他会怎么做?”

  “他只会更疯狂地追查!因为他知道,对方越是这样丧心病狂,就说明乔良手里的东西越致命,就越要一查到底!”

  “常靖国现在占着理,占着大义,背后也不是没有支持。”

  “这个时候让杨佑锋明天就去?”曾老爷子冷笑一声,“去干什么?一上任就跟常靖国还有公安厅的两个副厅长唱对台戏?强行接管案件,释放嫌疑人?他杨佑锋是傻子吗?”

  “就算他杨佑锋愿意,他这个厅长还能坐得稳?”

  “常靖国会眼睁睁看着杨佑锋这么干?部里、上面会怎么看?这是嫌江南还不够乱,还要再加一把火?”

  王兴安听着曾老爷子的话,额头上的冷汗都落了下来,他知道曾老爷子看得透彻,楚镇邦这步棋,看似凶狠,实则漏洞百出,后患无穷,而且把所有人都置于极其被动的境地。

  “老领导,那我们难道就看着楚镇邦……”王兴安没说完,意思是难道就看着楚镇邦被常靖国和叶驰拿下?

  那意味着江南的阵地可能丢失,甚至可能牵扯更广。

  “楚镇邦……”曾老爷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已无半分温度,只有一种审视棋子的冷静,“他太急了,也太蠢了。把事情做到这个份上,已经救不了了。”

  “就算勉强救下来,也是个随时会炸的雷,会连累所有人。”

  王兴安一怔,曾老爷子这是要放弃?

  “但是,”曾老爷子话锋一转,继续说道:“江南不能丢。常靖国也不能让他这么顺风顺水。”

  “楚镇邦这枚棋子,可以弃,但棋盘,我们还得接着下,而且要用新的下法。”

  说到这里曾老爷子叫了一声:“兴安”,这一声叫唤,包含着老爷子此时此刻异样复杂的心境。

  王兴安应了一声“嗯”后,说道:“老领导,您吩咐,我兴安的所有,都是您给的,我不会把您的心血打了水漂的。”

  曾老爷子很满意王兴安的表态,看着他说道:“兴安,你听好了,第一,杨佑锋必须尽快上任,但不是明天,也不能用楚镇邦给的那个狗屁理由。”

  “程序要合规,理由要正当。杨佑锋不是擅长处理复杂局面、理论水平高吗?”

  “就以调研熟悉情况,为正式履职做准备的名义,让杨佑锋低调进入江南,先观察,不要轻易介入叶驰和邵京元的案子。”

  “杨佑锋的首要任务,是站稳脚跟,摸清厅里各方关系,尤其是看看有没有能用的、不是楚镇邦线上的人。”

  “关键时刻,他杨佑锋这厅长的身份,就是最大的筹码,但要用在刀刃上,而不是一开始就当灭火队员,去顶常靖国的枪口。”

  “第二,楚镇邦那边让他自己先扛着。”

  “刘善武的报告,你收着,但不要往上递。”

  “告诉楚镇邦,事情太大,需要时间协调。让他想办法传信,安抚好邵京元,能扛多久是多久。”

  “同时,让楚镇邦把制造恐怖袭击的那些人,还有今晚所有行动的中间环节,全部切干净,处理掉。”

  “如果邵京元真的扛不住,说了不该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