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炷特制的长香终于燃到了尽头,青烟散尽。

  园内略显焦躁的气氛也随之一定。

  童子们捧着一叠叠墨迹未干的诗稿,穿过人群,快步走向高台后方一处僻静的雅室内。

  雅室内,早已设下数张宽大的书案。

  东平书院山长周文渊正襟危坐,却并非居于主位。

  主位上,端坐着一位年逾六旬的老者。

  他身着寻常的深色便服,面容清瘦,双目却炯炯有神,不怒自威,正是前些日子刚刚调任东平府的知府——张商英。

  这位张知府,曾位列朝堂,官至右丞,身份非同小可。

  虽不知何故屈尊来到这东平府,但他一上任,便雷厉风行,整顿吏治,原本有些暮气沉沉的东平府衙,竟也显出几分久违的清明。

  周文渊对此深感敬佩,于是今日诗会,特意请他前来坐镇,这一道题,便是由他所题。

  除了张商英与周文渊,雅室内还有两位本地颇有名望的宿儒,此刻也正襟危坐,准备一同品评今日的诗作。

  童子将收拢上来的诗稿分置于各人案前。

  张商英微微颔首,示意开始。

  周文渊拈起最上面的一份,展开细看,眼中尚带着几分期待。

  他主办这问渠园诗会多年,总希望能从中发掘出一两位可造之材。

  然而,只看了几行,他眉头便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又接连翻阅了数份,那眉头更是越锁越紧。

  “唉……”旁边一位姓李的老儒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一份诗稿放下,摇头道:“英雄暮年,何其沉,。这些年轻人,阅历尚浅,强说愁绪,终究是隔了一层。”

  另一位王姓老儒也附和道:“不错,辞藻尚可,却少了那份真正的风骨与沉淀。”

  “英雄迟暮,非少年意气所能轻易体会。”

  张商英始终未发一言,只是平静地翻阅着手中的诗稿,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

  周文渊心中也是暗叹。

  这些诗作,大多着眼于英雄的失意与悲凉,或空发议论,或无病呻吟,佳句偶有,却难见通篇的力作。

  英雄暮年的苍凉与悲壮,那种历经沧桑后的通达与不甘,岂是这些未经世事的年轻人能轻易捕捉的?

  他有些意兴阑珊地又拿起一份诗稿。

  这份诗稿并未署词名,字迹倒是颇为清朗有力。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

  开篇一句,便让周文渊精神一振!

  好大的气魄!孙仲谋,那可是三国时期的一代雄主!

  此句一起,便奠定了不凡的基调。

  他迫不及待地往下看去。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

  寄奴,刘裕!又是一位开创霸业的盖世英雄!周文渊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起来。

  这寥寥数语,将历史的沧桑、英雄的功业与后世的寂寥,描绘得入木三分,意境苍凉而阔大。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读到此处,周文渊只觉一股豪气直冲胸臆!

  “气吞万里如虎!”

  “好一个气吞万里如虎”!他仿佛看到了当年英雄金戈铁马,横扫千军的壮阔景象!

  此等笔力,此等胸襟,绝非寻常学子所能拥有!

  他双目放光,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期待,急切地想看下文如何承接这排山倒海般的气势。

  然而,目光一扫,下一行,竟是一片刺眼的空白!

  周文渊脸上的激动与赞赏瞬间凝固,仿佛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愕然地看着那片空白,心中充满了不解与失望。

  “这……这是何故?”他喃喃自语。

  如此惊艳的开篇,如此磅礴的气势,怎么到了此处,却戛然而止?

  莫非是灵感枯竭,难以为继?

  “可惜了,当真是可惜了!”周文渊扼腕叹息。

  这上半阕,堪称绝妙,若能完整,今日魁首,怕是再无悬念。

  但如今……只剩半阙,虽有残缺之美,终究是遗憾。

  他心中正自惋惜,目光却不经意间扫到了那片空白之下,似乎还有字迹。

  嗯?

  周文渊心中一动,连忙凝神看去。

  只见在那一行空白之后,赫然又起了一行字,字体依旧是先前的风格,只是起笔似乎更加沉稳了一些。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这一句,与上半阕的苍凉悲壮截然不同,却另有一股壮怀激烈之气扑面而来!

  周文渊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几分。

  挑灯看剑,梦回军营!这是何等英雄情怀!

  他心中那份熄灭的火苗,仿佛又被重新点燃,甚至比方才烧得更旺!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好一个沙场秋点兵!金戈铁马,鼓角争鸣,壮士豪情,跃然纸上!

  周文渊只觉得胸中热血翻涌,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继续往下看。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的卢飞快,霹雳弦惊!简练而传神,将战场上的紧张激烈,英雄的骁勇善战,描绘得淋漓尽致!

  周文渊的手指,已经不自觉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起来。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读到此句,周文渊猛地一拍大腿,眼中异彩连连!

  “好!说得好!这才是英雄本色!”

  为君王平定天下,赢得生前身后不朽功名,这不正是历代英雄豪杰的毕生追求吗?

  这两句,既有忠君报国之志,又有建功立业之望,堂堂正正,掷地有声!

  他已经完全被这首词吸引住了,先前那半阙带来的遗憾,此刻已被这首新词的激昂所取代。

  最后,他看到了收尾的那一句。

  “可怜白发生!”

  周文渊的动作猛地一顿,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一击。

  可怜白发生……

  仅仅五个字,却如同千钧重锤,敲击在他的心上。

  前面那所有的豪情壮志,所有的金戈铁马,所有的功名利禄,在这五个字面前,都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英雄纵有通天彻地之能,纵有气吞万里之志,最终也敌不过岁月的无情侵蚀。

  青丝化雪,壮志难酬,这份悲凉与无奈,被这五个字写得淋漓尽致!

  “好……好一个可怜白发生!”

  周文渊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只觉得一股复杂难明的情绪在胸中激荡。

  这首破阵子,从起初的壮怀激烈,到沙场的豪迈,再到建功立业的渴望,最后却以英雄迟暮,白发丛生的悲凉作结,完美地切合了英雄暮年的主题。

  而且意境层层递进,情感饱满真挚,远非先前那些无病呻吟之作可比。

  再回看那上半阙的《永遇乐》残篇,虽然风格迥异,但那份苍凉雄浑,与这《破阵子》的悲壮激昂,竟隐隐有相辅相成之感。

  “妙啊,当真是妙!”周文渊抚须赞叹,脸上先前的那丝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与欣赏。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一颗文坛新星,正在冉冉升起。

  “此子,不可估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