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风不再犹豫,手腕微沉,笔尖在宣纸上落下。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

  寥寥数语,便将六朝金粉的繁华与落寞,英雄人物的功业与寂寥,勾勒得淋漓尽致。

  陈风写得兴起,渐入佳境。

  当他落笔写下那一句: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一股豪迈之情充盈胸臆,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波澜壮阔的古战场,亲眼见证了英雄叱咤风云的场面。

  然而,就在“虎”字的最后一笔即将收尾之际,陈风的动作却猛地一滞!

  毛笔悬在纸上,墨汁欲滴未滴。

  他脸上的那份从容与自信,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愕然与……惊悸!

  不对啊!

  他脑中如同一道闪电劈过,将方才的激昂情绪尽数驱散,只剩下内心强烈的不安。

  《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他**!

  陈风心中狠狠地骂了一句。

  他想起来了!这首词的后半段,那可是赤裸裸地抒发对故土沦陷的悲愤,以及对南宋朝廷偏安一隅的不满啊!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

  “仓皇北顾”!这四个字,简直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抽在当下大宋的脸上!

  虽然眼下北宋尚未南渡,但北方形势早已糜烂,澶渊之盟的耻辱未远,朝廷上下粉饰太平。

  他若是在这东平府的诗会上,公然写出仓皇北顾,那不是在讽刺朝廷无能,丢失燕云十六州,只能眼巴巴地“北顾”吗?

  再往下——

  “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

  扬州路……这更是直接点明了具体的失地!虽然辛弃疾写此词时是指靖康之耻后的扬州,但在此刻,同样会让人联想到北方的沦陷区。

  “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

  这更是借古讽今,暗指异族入侵,故国不堪回首的悲凉。

  最要命的是,这首词的背景是辛弃疾在京口北固亭上,怀念在此地建立功业的孙权,刘裕等英雄。

  对比南宋朝廷的苟安,抒发自己渴望恢复中原、一雪国耻的壮志。

  这……这简直就是在公然鼓吹北伐。

  陈风额角渗出了一丝冷汗。

  他现在身处的是北宋末年,徽宗皇帝在位,朝政虽然已经开始显露颓败之象,但表面上依旧是一片歌舞升平。

  这种情况下,他写出如此**不正确的词句,被有心人抓住把柄,往大了说,那就是煽动人心,非议朝政!

  轻则名声扫地,重则……掉脑袋都有可能!

  这诗会的主持者周山长,乃是东平书院的山长,德高望重,但也正因如此,他必然是维护朝廷体面之人。

  若让他看到这样的词,后果不堪设想。

  “不妙,大大的不妙!”陈风心中警铃大作。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大部分人都在埋头苦写,似乎没人注意到他这边的异样。

  只有少数几个围观的人被他开篇的气势吸引,此刻见他停笔不动,脸上露出些许疑惑。

  怎么办?

  撕掉重写?

  时间怕是来不及了,那炷香已经烧掉了近半。

  而且,撕毁诗稿,在文人看来是一种极为失礼的行为。

  陈风的脑子飞速运转。

  这《永遇乐》的前半阕,写得确实是气势磅礴。

  但后半阕,那是万万不能写的。

  有了!

  他心念一动,看着纸上那句“气吞万里如虎”,眼神一定。

  他决定冒险一试!

  陈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笔尖的余墨在砚台边缘舔了舔,然后,在那残篇之后,空出了一行。

  这一行空白,在密集的字迹中显得有些突兀。

  紧接着,他毫不犹豫地,另起一行,笔锋一转,开始书写另一首词。

  他选择的是辛弃疾的另一首名作——《破阵子》。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字体依旧雄健,但相较于《永遇乐》的苍凉悲壮,这一首的开篇则多了一份壮怀激烈,少了一丝压抑。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写到此处,陈风心中稍定。

  这首《破阵子》虽然同样充满了英雄豪情和沙场气息,也隐约有渴望建功立业,驱逐外敌之意,但表达得相对含蓄,更多的是一种普遍的英雄情怀,一种壮志难酬的感慨。

  他继续写道: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笔势越发流畅,仿佛要将方才的惊悸与郁闷,尽数倾泻于笔端。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这两句,可谓是道尽了天下英雄的终极追求,既忠君爱国,又渴望功成名就,光明正大,无可指摘。

  最后,他以一句点睛之笔收尾:

  “可怜白发生!”

  五个字,戛然而止,却余味无穷。

  英雄纵有万丈豪情,也敌不过岁月无情,最终只能空对白发,徒留遗憾。

  这与英雄暮年的主题,可谓是丝丝入扣,完美呼应。

  写完最后一个字,陈风轻轻吁出一口气,放下毛笔。

  他看着自己这张拼接而成的诗稿,心中五味杂陈。

  上半截是《永遇乐》的残篇,下半截是《破阵子》的完整词作。

  中间那一行刺眼的空白,仿佛一道无形的裂痕。

  “只能这样了。”陈风苦笑一声。

  希望那些评判的文士,能看在他《破阵子》写得尚可的份上,不要深究那半阙《永遇乐》为何无以为继。

  此时,园内的气氛已经不似先前那般紧张。

  陆续有人完成了诗作,将宣纸小心翼翼地吹干,然后交给侍立一旁的童子。

  那些交了卷的才子,有的面带微笑,显然对自己的作品颇为满意。

  有的则神色黯然,不住摇头,似乎并不理想。

  那炷特制的长香,青烟袅袅,将要燃尽。

  陈风将自己的宣纸也仔细审视了一遍,除了那处断裂之外,字迹倒还算工整,墨色也匀称。

  他不再多想,拿起宣纸,也走向了收稿的童子。

  童子接过诗稿,看了一眼陈风,眼神中并无异样,只是例行公事地将其放在一摞已经收上来的卷子之上。

  陈风心中略松,转身向白凝走去。

  白凝一直静静地站在柳树下,如同一朵幽谷中悄然绽放的雪莲。

  见陈风走来,她清冷的眸子微微抬起,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

  方才陈风停笔时的异样,她也看在眼里。

  陈风走到她身边,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对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白凝冰雪聪明,虽然不知具体发生了何事,但也猜到陈风方才定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她没有多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两人并肩而立,看着场中依旧忙碌或等待的众人。

  诗会的第一轮即将结束,接下来,便是最令人期待的评判与公布结果的时刻了。

  陈风的心,也随着那袅袅升起的香烟,微微悬了起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份残缺的答卷,会得到一个怎样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