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大亮。

  濯园中,早早便有仆役忙忙碌碌,或洗衣做饭,或剪草喂马,给这清净之所带来几分人气。

  杨平瀚独自穿过几重回廊,来到揽月阁楼下青石板路,远远望向那水中阁楼。

  “老头子也真是的,每次有这种事情就叫我来……”

  他暗暗嘟囔一声,旋即摇头,不再停留,快步往揽月阁而去。

  他正想着待会儿如何言说,却不料前方小石径另一头翠玉竹林旁,杨天行的身影倏忽而现。

  “七哥?!”杨平瀚略微愕然,旋即看着那苍翠竹林方向,自觉恍然。

  “七哥他……”

  他眸底光芒连闪,生出几分八卦,暗道,“他昨夜莫非,是在书晴嫂子那里过的?!”

  “不对不对……”

  这念头,马上又被他连连摇头,自行否决,“七哥那般中意书晴嫂嫂,怎会图一时之快,坏了她名声,罪过罪过,莫怪莫怪……”

  他越想越觉自己先前念头有些不敬,连连在心中讨饶,却是决计不敢真到杨天行面前去说的。

  “你在干什么?”

  阳光忽而被遮挡,一片阴影投下,杨天行走到他近前,皱眉发出轻问。

  杨天行视野所见,眼前这小子形容古怪,一大早孤身怔在道中,脸上表情忽喜忽怒忽愁,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没!没什么!”

  杨平瀚惊得差点跳起,连忙摆手摇头叫道,“我什么都没干,也什么都没想!”

  “你在说什么?”

  杨天行眉头皱得更深,旋即隐约品出几分味道,忽而沉声质问,“你刚才,想了什么?!”

  杨平瀚见自己着急忙慌之下说漏了嘴,恨不得打自己两个嘴巴子。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他连连否认,眸光一动,忽而开始转移话题道,“七哥,老头子让我来通报,说濯园外有人找你。”

  似怕杨天行还不肯转移注意力,他连忙又补上一句:“就是那日在渡口接我们的付家少爷,他自己一个人来的,好像有急事。”

  “付少坚?”

  杨天行果然被转移了注意,他冷冷瞥了这小子一眼,懒得跟他计较。

  “还真是他……”

  神识一收即放,他已远远探得清楚,濯园前院门口付少坚正自原来来回迈步,连连拍打手中折扇,眉头几乎皱成一个“川”字。

  “去回绝了吧。”杨天行淡淡开口,旋即转身往揽月阁中走去,对身后道,“我日前便曾有言,让他有事两日后再来寻我,让他明日再来。”

  杨平瀚怔了片刻,旋即咧嘴一笑,嘿声领命道:“是,七哥。”

  他那日因为这付家之人引诱嗜酒,被杨天行抽了鞭子,更从杨天行和福伯口中都得知这看似豪爽大气的付家一伙好汉原来竟是匪寇出身,早已对其有了成见。

  此刻见那付少坚分明有急事欲来求见自家七哥却被毫不留情拒之门外,杨平瀚心头莫名有几分快意,只感觉那顿鞭子挨得也不算那么痛了。

  想到这,他不由嘿嘿一笑出声,就想要转身离开,去赶那付少坚走,免得徒惹人碍眼。

  “等等……”

  杨天行负手刚迈过门槛,忽而止步,又改口道,“你去带他进来,稍后来四照轩找我。”

  “啊,放他进来……?”

  杨平瀚脸上笑容一僵,旋即闷声应“是”,只恨自己刚才没早点走。

  见杨天行眉头有再皱的趋势,他哪敢停留,急匆匆转了身,便往濯园门口去了。

  “左右今日无要事,便听听他付家有什么打算,正好把苏家那件事儿交给他们去查……”

  杨天行眸光微动,心中作出打算。

  他如今手中能直接动用的力量不多,昨夜祁山已被他远派北上,江南那边他吩咐人传了书信只打算调几名亲信过来听用,如今还未抵达。

  况且就算自己手中属下过来,要调查苏家之事恐怕还是需要本地势力出手,方才能够查得清楚其中内情一二。

  想着,他进了楼中换了一身宽松些的玄袍,往濯园深处漫步行去。

  盏茶时间过后。

  回环林翠间,筑起青石基台,其上雕梁画栋连片,飞檐相接,却是一处仿宫殿形制精致瓦舍,其中主殿门匾上书正是“四照轩”三字。

  此时殿门大开,能看到其中梁柱根根高耸,可有些空寂,唯见大红纱幔随风飘曳,间或露出其中玄袍静坐身影,还有他背后一幅巨大的草书字画。

  蒲团上,杨天行平静睁眼,眸光轻轻波动。

  “虽有灵气,却太过稀薄,想凭此修炼入道,只是妄想……”

  他摇摇头,心中给出评价。

  这几日他除了揽月阁外,最多时间便待在这四照轩中,从左右两间藏书阁里读到不少孤本,知晓这四照轩是原是供人清心静修之所。

  原来的主人似乎不只读书,同样通晓武功道法,藏有不少玄术典籍,甚至还有些浅陋丹方。

  “看这些藏书有不少都是记载前朝风物,倒是有些古怪……”

  杨天行眸光微眯,心中沉思。

  他看出这濯园中事物之上的岁月痕迹至多不过百载,其前任主人不可能和前朝有多大关联,却藏了如此之多前朝风物书卷,着实不太合理。

  前朝国祚绵延八百余载,其文化与理念早已扎根于这天下至深,虽早已覆灭三百载,可民间仍暗中有着不少人心向往之。

  而往往越是读书人,越容易视大乾赵氏为窃夺天下者,只是畏于大乾涤荡乾坤的声威,才不得不得躬身俯首,为赵氏驱策。

  便如杨天行这些日子读来这些前朝风物的杂书,若是出现在外界普通人屋中,便是被官府由此为借口捉去杀了头亦没有什么人会觉得冤曲。

  只因早已有多起读书人借吟风弄月为名,暗中传播前朝风物习礼,妄图蛊惑民心。

  他想起这一两日间的见闻,那些古籍孤本,昨夜白堤红影,还有这尘封已久却依旧显得奢华大气的偌大园林,不由嘴角轻轻勾起,只觉颇为有趣。

  “王克己让我住进濯园,想来,不是那么简单……”

  杨天行呵呵一笑,随着对濯园了解愈深,他竟也被勾起几分兴趣,想要看看这王克己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