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月上中天。一道披蓑衣,戴斗笠的黑影无声走出濯园。

  “沿途北上……”

  祁山微微抬高斗笠边檐,望了头顶星月,锁定北方天际。

  “主上虽未限定时日,但我该当用命,诀计不可辜负主上深恩……”

  眸光一定,黑影倏忽间跃起。

  湖风骤然被扰乱,水面“啵”声轻响。

  祁山身形踏湖几个腾跃,便自离了濯园,径直往江都县北而去,却不知,欲往何方。

  ………

  扬州府,广陵郡中。

  此刻子时已过,郑家府邸却依旧灯火通明。

  宅第深处,郑婉儿脚步匆匆,迈着细密的碎步,往书房方向行去。

  “爹爹说今日玉言公子便会来此小住,可此时,分明已过了子夜,不知可是路上出了什么事情……”

  行在回廊中,郑婉儿眸间担忧深浓。

  她倒非是对崔玉言有何等想法,只是如此前不愿崔玉言与杨天行碰面一般,是不想他在自己郑家的地界出什么意外,平白惹来牵怒。

  唰——

  夜风忽而一动,院墙外街道上,似有庞大黑影一掠而过,带起轻声呼啸。

  “什么……人?!”

  郑婉儿脚步一僵,惊恐抬头追寻,可那黑影却是丝毫没有停留,眨眼便自另一头消失不见。

  “……”

  她沉默回头,心中惊疑不定。

  郑婉儿生来目力极佳,便如日前在映月亭,其他人都难见得揽月阁上二人容颜,她却能隔着湖光瞧出个轮廓大概。

  而方才,她虽转眼慢了一筹,可仍自于星月中瞧得那黑影残留的背影,似乎像条狼奔的野犬。

  “怎么可能……”

  她摇摇头,心道自己郑家作为扬州大户,府邸是典型的墙高院深,光是院墙便足有丈高,什么野犬能跃起这么高来?

  更遑论其眨眼之间便从南街跃过府门,消失于北边天际,这等速度简直似飞也来快。

  “该是我今日心神不属,看差了些许……”

  郑婉儿轻轻抚过心口,轻声一叹。

  她仔细回想,又觉得方才那黑影该是什么夜枭一类的大鸟惊飞掠过,这样才显得合理。

  她正自想着摇头,前方书房灯火却是倏忽间几个摇晃,旋即“嘎吱”声轻响,一着绛紫宽袍的方脸中年男子掌灯而出。

  “父亲……”

  郑婉儿连忙上前两步,福身见礼,旋即小心翼翼抬头,问道,“您唤婉儿来此,是为……?”

  郑益谦拧眉看着自己这个小妾生的女儿,心头不悦泛起。

  “让你子时来寻,你杵在这回廊上做甚?!”

  他深沉责问,语气很是严厉。

  郑婉儿身子一颤,根本不敢辩解,只垂着头小声道:“是婉儿懒散,还望父亲息怒。”

  见她直接认错,郑益谦勉强收起怒气,持灯走过她的身旁,冷声对身后道:“跟我过来。”

  郑婉儿一声不吭,只连连迈着小碎步紧紧跟随,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不多时,他二人一前一后,走过数条幽深回廊,来到后院祠堂。

  郑益谦停住步伐,把灯掌高了些,照亮小院中枯藤老树,还有祠堂那扇半掩的房门。

  “你在这里等着。”

  他没有回头,只平静出声命令,旋即独自掌着灯,沿青石小径前行,转眼入了黝黑屋门。

  嘎吱——

  火光被隔绝,窗纱上灯影摇晃,数个呼吸后,随着几声怪异轻响,便连那黄昏也自熄灭。

  “这是……”

  郑婉儿眸光一颤,她隐约听出方才屋中那是机括开启的“咔嚓”声,随后是沉重石料摩擦地板的声响。

  “我郑氏祠堂里,居然还有暗室?!”

  郑婉儿喃喃自语,惊奇之余,更显迷惑,不知父亲为何会领自己深夜来此,又不让自己入内。

  哌哌——

  夜鸦倏忽掠过,擦过院中枯树枝丫,落下几片乌羽。

  孤身一人立于院中,郑婉儿缩了缩肩膀,只觉夜风清凉,有些冷得发颤。

  好在这冷寂未持续多久,不多时,屋中机括再响,片刻后,灯影复又明亮。

  郑益谦推门而出,仍旧一手掌灯,另一手,却是端着一个被黑布袋蒙着的方形物什。

  “父亲?”郑婉儿见他走近,试探着张口轻唤。

  “接住。”郑益谦把那黑布袋般的物什递过来,郑婉儿连忙双手去捧。

  入手微沉,隔着布料亦能感受到浸骨冰凉,仿佛玉石制成,约二十寸见方。

  “这是……棋盘?”

  郑婉儿亦是自小习读诗书,精熟琴棋,此刻略微打量,加之手上触感,她估摸这大概是个棋盘。

  “这是桥西苏家祖传的棋盘,崔玉言此前吩咐让我想办法将之索来,如今也算了事,我明日有事,你替我转交于他。”

  郑益谦没有做什么隐瞒,他似乎对这东西并不太过看重。

  郑婉儿恍然,他心知父亲一直不是很喜欢那位江北第一公子,明日有事怕是托词,让她代为转交物品才是真意。

  “苏家的棋盘……那倒的确算是一件珍玩。”

  郑婉儿想到苏家先祖的“棋圣”之名,对手中之物不由也多了几分喜爱。

  “行了,拿了东西就回去罢。”

  郑益谦摆摆手开始赶人,他话音出口,停顿片刻,还是沉着声音叮嘱道:“收仔细些,若是磕了碰了,看我不有你好受!”

  “父亲安心,婉儿定当仔细。”

  郑婉儿连忙垂首应诺,心中却是一叹,有些自嘲地想,在不受父亲待见这点上,她和那位崔家公子,倒是如出一辙。

  她心知自己郑家这些年看似风光,父亲有些迷了眼,可她怎来来劝?

  郑益谦身居这天下富庶之地扬州府布政使,往大点说,几乎便是掌管着大乾天下半数钱粮,前前后后十数年,不知少在他耳旁恭维谗言,早已养刁了性子,便是看那崔玉言也不顺眼。

  可郑婉儿看得清楚,崔氏将来必定由那位江北第一公子掌管,便是如今,时时崔氏有什么吩咐,亦多由崔玉言下达,局势早已明朗。

  “父亲不见他也好,免得恶了两家关系……”

  郑婉儿深深一叹,暗中为父亲担忧。

  她郑家说到底,拿什么去和五姓七望的崔氏比?!

  莫说郑益谦小小一道布政使,那位崔玄礼老爷子纵然早早致仕,深居凤阳,可只需动动笔尖信笺,便是如今内阁那位首辅,说不得也要动上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