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帕斯尔卡曾说过:“人是一根能思想的芦苇”。

  2.

  我小时候是个所谓的“唯心主义”者。

  这就像是夏天微风吹过,水面会被吹起层层波纹,芦苇也会浮动。理当如此。

  旧时期宗教贵族出身的我相信这个世界有神存在。而神住在天堂,天堂是个活人看不见也摸不到的地方,但那是我们最终的归宿,所以我不用太担心神明的存在。这是安娜和我说的。

  安娜说这话的时候,她正坐在花园亭子的椅子上,手里抓着一张织到两只手加起来那么长的围巾。

  她停下手里上下翻动的钩针,转过头来,温和地看着我。

  她含着笑意的蓝眼睛有些发灰,文艺一点说像是伦敦的雾。不过我当时只知道那是人年纪大了,玻璃体浑浊所导致的。

  一起吃下午茶的普朗斯也把头拱过来:“对啊,你家里还有教堂不是吗?我记得你还经常去玩。”

  家里的教堂建在葡萄园旁边,午后的阳光太烈,我的确会去教堂里面喝杯茶,听着神父讲故事。

  我喜欢听故事。

  于是我点点头。

  她盯着我半晌,我也回望着她。

  双眼直视会给人带来危机感和压迫感,而很多时候适当的压迫感会让真诚的人更真诚,不忠的人心虚……

  我不会在这种地方出错。

  于是她转头,“是个虔诚的好孩子呢。”

  安娜似乎在想一些更远的东西,我能察觉到她的心情有些惆怅:“是这样的话,那就太好了。”

  我垂下头。

  那我刚才是在看更远的东西吗?

  3.

  我喜欢听故事。那些故事不乏世界各地的奇闻异事,有着神秘色彩的宗教神话,以及人与人之间的小道传闻。

  有段时间,两位老人家和外人谈事的时候是完全不避讳我。

  要把xxx搞下台,让xxx上位,哪个人又送东西来了,收起来或者扔掉,焚烧或是……大的小的,鸡毛蒜皮的事情。

  听也没差,错过也无妨。

  这些对我来说也是故事。

  4.

  某天,拉斐尔偷偷问我是不是没朋友,同龄的那种。

  树荫下,石桌上的棋局势均力敌。

  我执黑马的手一顿。

  “毕竟好像只有那个叫普朗斯的王子病小鬼能和你玩到一起去……我可不认为黑发小子和你算同龄人。”

  我怎么会没朋友呢?想要和我玩的家伙可是有一堆。

  但是他们太吵,叽叽喳喳个没完没了,自顾自说完一堆后,又集体眼巴巴地看着我,等着我点头。

  这就和他们的父辈如出一辙…不,甚至更差劲,连臣服的样子都装不好。

  傻子才会做那个被风险转嫁的替罪羊。

  虽然可以变成真正的小团体领袖,但凭什么?我又为什么要分出时间来照顾这群蠢货?

  5.

  我骗了外婆,我并不虔诚。

  神父做弥撒时,我装作听得很认真,实际上那么长一段话我直打瞌睡。神父派发的圣饼更被我拿去喂猫狗和偶尔飞来的鸟去了。

  所以现在,即使是庄重严肃的棺椁停在我面前,我仍旧在想:

  有我这么不虔诚的人的祈祷,她是否能顺利地到达那永久的归宿呢?

  可是,不知从哪飞来的渡鸦停在了棺椁上,它伫立在那。众人便联想到德克西家徽上的乌鸦了,纷纷称道这是神迹。

  奥丁有两只渡鸦,一只是代表「思想」,另一只则是代表「记忆」,它们每天飞遍世界收集信息,傍晚又回去。周而复始。

  这又是哪只呢?

  但说到底,乌鸦是食腐动物,我更愿意相信是乌鸦来收取“回报”。

  所以我把那乌鸦赶走。

  它飞到半空,又回头用猩红的眼望了我。

  我觉得下一个被收取回报的人大抵就是自己了。

  德克西家的家族箴言:iterum atque iterum sub sole(在太阳之下,一次又一次。)

  家族箴言是在出生前就定下的,我不知道到底是谁提出的。但灵感大概是传道书1:9的“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就像是新生和死亡。

  人的时间是沙漏吗?一点点落下,时间就空掉了。那如果神把人的沙漏再倒回来,是不是人的时间就又回来了?

  不,肉身已经发硬腐烂,热的心脏和血液也不再涌动。

  「Requiem aeternam dona eis, domine,et lux perpetua luceat eis.(主!请赐给他们永远的安息,并以永远的光辉照耀他们。)」

  令人悲哀的唱诵响彻厅内。

  6.

  「神迹就是把所有不可能的事情重现……难道不是吗?

  那神为什么不能把外婆复活呢?最终却只有人来诵经。」

  我这样问拉斐尔。

  这时候的我正钻到拉斐尔的怀里,耳朵贴着他的胸膛。

  我能感受到他腹腔狠收一下。我没抬头,我觉得他大概是深呼吸了。

  安娜去世后,我开始注意每个人的心跳,呼吸,温度,胸腔的起伏……这些似乎就是一个人活着的生理性证明。

  那长眠于灵柩的外婆的尸体,一具不会呼吸没有温度不会动的肉体,那就是一个死人。

  我当然知道在面前晃荡的那些家伙是活人,但是还是忍不住去看那些所谓的“证据”。

  这就是一个活人啊——我想。

  不过这些举措对别人来说似乎太冒犯了。

  可拉斐尔说:“如果这可以让你安心,那就做吧。”

  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呢。

  拉斐尔是个好人,这是我在上完第一节课后所认知的,不过那时我还不信任他,所以当时要带个问号。

  但现在我已经彻底信任他了。

  他是外婆找来的人,现在外婆已经去世,他不再来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可他依旧……不,甚至是来得次数更多了。

  我想问,他便丝毫不忌讳和我谈。

  我觉得之前的问题难到他了,所以我换了个简单些的。

  “你会死吗?你决定什么时候死。”

  “我会死,可我并不知道下一刻的命运。”

  我追问:“你能不死吗?”

  他笑了下。

  他说:「人或事物的结束是必然的。」

  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事情,更没有绝对永恒的事物。

  人们只不过是一直在追求“不变”。

  可时间是客观的,不管生老病死,月落日升,时间的河一直在流动。

  客观就是不打扰,不介入,不中断。

  那「如今的神」也是客观的?祂不再给出启示,也不再审判任何人。

  6.

  这时候的我喜欢温暖的怀抱,可能是在这期间所接触的都不是什么太恶的人,怀抱令我安心。

  而我对生的,冷的,感到厌恶。一度不能接受诸如切片刺身这类肉类生食,它会让我联想到人类尸体的肉是不是也是如此湿腻。

  我做了一份问卷,随后被赶出了房间。屋内的卡里尔和外公说可能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症”。

  外公转告我,说没什么,假期要不要和他一起去爬山。

  可我后来被禁止进厨房了。

  女仆端来一碟歌剧院蛋糕,摆在我身前。

  他们怕我生气,但又觉得我很好哄骗。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7.

  神明在看着你,所以你要做个好孩子,好人。

  但是神是客观的,所以“被注视”这件事本身无关你的好与坏。

  可我觉得神很没用。什么也不会做,什么事都不回应。祂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我决定自己寻找。

  1794年,科学家拉瓦锡被推上了断头台。他在行刑前找刽子手讲述了自己的想法:在自己头颅被砍下后,看看自己有没有眨眼睛。如果头颅被砍下后有眨眼睛,那便代表着灵魂真实存在。

  而据说拉瓦锡被斩首后,刽子手真的看到了拉瓦锡的头颅在眨眼睛,眨了十一次。

  我不知道这件事是真事还是民间杜撰。

  我去找了密室中记载的卷宗。有些是用拉丁文记载的,用词古老而晦涩难懂,我课程还没学到那,贸然表露出兴趣有可能会被别人注意到。

  因此我只能比着词典去翻译,偷偷做。

  之后,我在墓地蹲了两天。

  我想。倘若真的有灵魂,有天堂,有神。我想问她如今怎么样,神真的存在吗?

  可除了有讨人厌的虫子爬我身上外,什么都没发生。

  哦,还被巡逻的安保人员抓到了。

  所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魔法”吗?还是说我翻译错了……

  8.

  放学路过雷纳图斯。

  乌鸦总是聚集在这里。

  在门口,他说是我错了。

  他说:“如果你是和我一样的人就好了。”

  我能看到他眼睛,他真的是这么想的。

  “并不会,我已经有我自己的方向了。”我冷漠道。

  所以,我想他此刻的心情大抵就和那只在棺柩上停留的乌鸦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