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

  陆明绪的车被堵在了高架上。

  他静静凝视前方车辆的尾灯,心情很平静。

  他以为被沈楠悠第二次赶出岚月湾应该会比上次还要心痛,然而当他驶离往家的方向回去时,他突然就很平静了。

  那里从来就不是他的归宿,也不是他的家。

  从一开始他和沈楠悠就注定要背道而驰。

  只不过这次是因为秦燃才让他们重新有了短暂的交集,如今事情已经定下来,他也确实该离开了。

  他只恨自己没本事,如果他也是一个有钱有势的人,又何必让自己再三变成沈楠悠羞辱的对象。

  陆明绪捂住隐隐作痛的胃,心里想着今天应该是和沈楠悠最后一次见面了。

  车流终于开始缓缓移动。

  陆明绪踩下油门,想着待会儿去给自己买一碗热馄饨,尽管他没什么胃口,但为了让自己还能活几天,还是过一点正常的生活。

  然而他连一碗馄饨都没吃完。

  第四个馄饨下去时,他的胃里骤然一阵翻滚。

  他冲到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吐了很久,浑身冷得直发抖。

  陆明绪知道自己的病已经影响到了他的消化系统,他体内的癌细胞正在疯狂吞噬他的生命。

  陆明绪无力地坐在地上,背靠着墙,等到体力恢复一些才缓缓起身。

  他走到洗手台前,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抬眸凝视镜子中的自己。

  眼下发青,嘴唇苍白,一点活力都没有了。

  陆明绪苦笑几声,任由冰冷的水从他的指间流过。

  他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到了今天亦然。

  但他不想放弃。

  他拿出手机拨打陈医生的电话,哑着嗓子问:“陈医生,医院那边有我的骨髓了吗?”

  陈医生叹道:“陆先生,很抱歉......”

  后面的话陆明绪根本没听进去。

  他想活,然而老天不给他这个机会。

  时钟已经指向十二点。

  陆明绪在沙发上做了一个短暂的梦,梦里的他和沈楠悠一起站在雨幕中,他浑身狼狈,她手里的伞也没有朝他倾斜。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和她的距离越来越远,直到他看不清她了,她都没有对他笑一下。

  他恍惚觉得,如果真的能在梦里死去,好像也不是很痛苦了。

  ......

  金池会所。

  高档VIP包厢内,沈楠悠喝得面颊酡红。

  此时的她才算彻底明白为什么男人喜欢来这种地方了。

  这里确实可以让她短暂地忘掉某些耿耿于怀的人和事。

  她从未酗酒成性,今天也算是放纵了一把。

  只是莫名的,她的心口还是堵得慌。

  偌大的包房内,除了她,还有四五个面容英俊或精致的年轻男人。

  他们都是被沈楠悠叫来的。

  但他们不敢真的和她喝酒,只能看着她一个人沉默地喝了两瓶。

  “沈总这是怎么了?看着好像心情非常糟糕。”

  “不清楚,可能失恋了?”

  “没有吧,我今天还听某个集团高管说薛总已经把他们订婚的日子定下来了。”

  沈楠悠敏锐地捕捉到了“订婚”这两个字。

  然而在她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张脸。

  那张有些瘦削,又带着几分固执的脸,渐渐凝聚成了一个名字。

  陆明绪。

  在确认真的是他后,沈楠悠有片刻的愣神。

  这种时候,她根本不该,也不可能想起他才对。

  她突然变得烦躁起来,让一个年轻男人给她倒酒。

  被点到的那个男人大气不敢出,倒了一杯红酒推到她的手边。

  沈楠悠抬眸看过去。

  包厢内的男人看她的眼神都是崇拜或者是倾慕的,哪里会像那个不知好歹的陆明绪一样淡漠。

  可她越喝,陆明绪的脸就越挥之不去。

  她明明也学着男人找乐子的方式来这里,为什么还会那么难受?

  一想到陆明绪在她之前爱过别人,她就一阵恼怒。

  但她又说不清产生这种情绪的原因,只归咎于陆明绪不知好歹。

  眼看沈楠悠越喝越多,那几个男人开始有些担心起来。

  金池会所可是薛翊的产业,他的女人在这里点男人,还喝得酩酊大醉,他们总觉得后怕。

  “要不让总经理给薛总打个电话来接沈总吧?”

  音落瞬间,沈楠悠陡然冷冷开口,“我不想看见薛翊。”

  男人闻言立刻闭嘴。

  沈楠悠清醒了一些,被她极力想要忘却的一段回忆渐渐开始回放。

  薛翊背叛过她,如今陆明绪也重奔旧爱的怀抱。

  她只觉得可笑无比。

  沈楠悠没了兴致,拿出手机正准备让宋泽来接自己,视线迷糊中按错了号码。

  陆明绪被困在梦魇中久久醒不过来,是手机铃声将他惊醒。

  他睁开眼睛,看清屏幕上的名字,心口紧缩了一下。

  沈楠悠为什么还要给他打电话?

  他记得他已经把自己的行李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没有在岚月湾落下任何东西。

  陆明绪拿过手机,按了挂断,随后重新把沈楠悠的号码再次拉进黑名单。

  他实在是经不起折腾了。

  第二天,陆明绪开车去看秦燃在乡下的奶奶。

  老人家再三询问为什么秦燃这两个星期都没给她打电话,言语间无不带着对秦燃的关切。

  陆明绪只能撒谎,说秦燃出差跟一个特殊的项目,因为工作性质不能和外界联系。

  临走前,老人家还让他带两件自己做的袄子回去给秦燃。

  返回的路上,陆明绪看了看副驾驶上的衣服。

  不是不羡慕的,被亲人牵挂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然而他的幸福在陆忠出车祸那天戛然而止。

  除了陆忠,没人会惦记他。

  陆明绪想到了方雪。

  他们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联系了。

  大概是真的不想和他有联系了吧。

  周六,秦燃的案子终于开庭。

  沈楠悠也确实如她承诺的那样,保住了秦燃,秦燃直接被释放。

  但秦燃要离开。

  “为什么要走?”陆明绪看向副驾驶的秦燃。

  “我来海城上班最大的目的本来就是接奶奶来城里,如今我和周苒已经分手,我留在这里也没必要,不如回乡下陪奶奶。”

  陆明绪嘴巴张了张,心里渐渐沉下去。

  他险些没忍住告诉秦燃他生病的事。

  转念又想到秦燃知道后一定会留下来照顾他,他不想麻烦任何人,也就选择了闭嘴。

  将秦燃送到车站,秦燃进站前对陆明绪说:“过段时间我给你打电话,你过来和我一起摘柿子,和从前一样。”

  陆明绪微笑着回应,“好。”

  可他知道,他活不到还能和秦燃一起摘柿子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