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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佝偻着背,坐在一户人家的台阶上。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一双浑浊的眼睛,一件破旧得不成样子的棉袄。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周顺的妻子也看见了,低声道:“这么晚了,怎么还有人坐在这儿?”

  周顺沉默片刻,把儿子轻轻放下来,交给妻子:“你们先回去,我过去看看。”

  妻子有些担心:“这么晚了……”

  “没事,就问几句话。”周顺拍拍她的手,“你先带安儿回去睡觉,我一会儿就回来。”

  妻子点点头,抱着儿子走了。

  周顺转过身,向巷子里走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那个老人。

  老人很老了,怕是有七十多岁。

  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的,在风里乱成一团。

  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一看就是很久没吃饱饭的样子。

  他身上那件棉袄,破了好几个洞,露出发黑的棉絮。

  脚下是一双草鞋,脚趾头都露在外面,冻得发紫。

  周顺心里一紧,轻声问:“老人家,你的家呢。”

  老人慢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周顺愣住了。

  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啊。空洞、麻木、绝望,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光,随时都会熄灭。

  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没有家。”

  周顺心里更紧了。他蹲下来,跟老人平视,轻声问:“怎么会没有家?您住哪儿?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慢慢开口。

  “儿子……没了。”

  周顺一怔。

  “老伴……也没了。”

  老人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越是这样,周顺听着越难受。

  “都没了……就剩我一个……”老人喃喃道,“在哪儿都是待着……不如在这儿坐坐……看看烟花……”

  周顺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起刚才在街上看到的那些人,那些笑着、欢呼着、抱着孩子、挽着爱人的人。

  他们有家,有亲人,有热热闹闹的日子。

  可这个老人呢?

  他什么都没有。

  “老人家,”周顺轻声问,“您儿子……是怎么没的?”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着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顺以为他不愿说,便不再问了。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塞到老人手里。

  “老人家,拿着。买点吃的。”

  老人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银子,又抬头看着周顺,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来。

  “你……你给老头子这个干什么?”

  周顺说:“没什么。您保重。”

  他转身要走。

  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老人的声音——

  “后生,你……你是个好人。”

  周顺停下脚步。

  “可好人有什么用?”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凄厉,“好人救不了我!救不了我儿子!救不了我老伴!他们都死了!都死了!”

  周顺转过身,看见老人浑身发抖,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一滴滴落在手里的银子上。

  他走回去,在老人身边坐下。

  “老人家,您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老人哭了很久。

  周顺没有催他,只是坐在旁边,静静地等。

  夜风越来越凉,月亮渐渐西斜。

  巷子里很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老人的哭声渐渐停了。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后生,你听老头子说。说完了,你就知道,老头子为什么不想活了。”

  他叫孙有福,今年七十二了。

  家在京城南边的通县,一个叫孙家庄的小村子。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穷是穷,但好歹有几亩薄田,一间土坯房,能遮风挡雨,能填饱肚子。

  他儿子叫孙大牛,今年四十出头,老实巴交的庄稼人。

  娶了个媳妇,生了个孙子,一家人虽然不富裕,但也其乐融融。

  变故是从去年冬天开始的。

  孙大牛的媳妇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没人在意。后来咳得越来越厉害,还发烧,烧得人都糊涂了。

  孙大牛急了,请了郎中来看。郎中开了药,说不是什么大病,吃几副药就好了。

  可药吃了,病没好。反而越来越重。

  孙有福的老伴急得直哭,孙大牛红着眼眶,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买药。

  积蓄花光了,媳妇的病还没好。

  孙大牛没有办法,去求李员外。

  李员外是通县的大财主,开着一家当铺,一家粮铺,还放印子钱。

  方圆几十里的穷苦人,谁家有急事,都去找他借钱。

  孙大牛借了十五两银子。

  十五两,在当时不是小数目。但孙大牛想,只要媳妇的病好了,一家人齐心合力,总能还上。

  他没想到,这十五两,会变成一座山,压得他全家粉身碎骨。

  “印子钱?”周顺皱起眉头,“借十五两,怎么就成了三百两?”

  老人苦笑。

  “后生,你不懂。印子钱,利滚利,驴打滚,滚起来比什么都快。”

  他慢慢说起来。

  李员外的印子钱,规矩是这样的:借十两,月利三分。听起来不高,可那是按月算的。

  一个月不还,利息就翻上去;两个月不还,利息再翻;三个月不还,本加利,利加本,滚成一团乱麻。

  孙大牛借了十五两,说好三个月还。

  可三个月过去了,媳妇的病刚好一点,哪来的钱还?

  李员外派人来催。孙大牛跪在地上磕头,求宽限几天。来人哼了一声,说宽限可以,利息照算。

  又三个月,还是还不上。

  这时候,十五两的本金,加上利息,已经变成了三十两。

  孙大牛傻眼了。

  他去求李员外,想再借一点,先把以前的还上。李员外笑眯眯地说:“行啊,不过你得拿东西抵押。”

  孙大牛拿什么抵押?家里唯一值钱的,就是那几亩地和那间土坯房。

  他咬咬牙,把地契押上了。

  又借了二十两,还了以前的三十两,剩下五两,用来给媳妇抓药。

  可二十两的利息,比十五两还高。

  半年后,二十两变成了五十两。

  加上前面那十五两的烂账,总共六十五两。

  孙大牛再也还不上了。

  李员外的人来了,拿着地契,说这地归李员外了。那间土坯房,也归李员外了。

  孙大牛一家,被赶了出来。

  那天,孙大牛的媳妇跪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