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狱卒们看他可怜,给他送饭,他不吃。劝他吃点东西,他不理。

  第七天晚上,他忽然开口了。

  他对狱卒说:“我想见一个人。”

  狱卒问:“谁?”

  他说:“周顺。”

  周顺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他站在牢门外,看着里面的杨开忠,一句话也没说。

  杨开忠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很久。

  杨开忠先开口了。

  “你是周顺?”

  周顺点点头。

  “你是那个告我的?”

  周顺又点点头。

  杨开忠沉默片刻,问:“你为什么告我?”

  周顺看着他,慢慢开口:“我爹娘死了。”

  杨开忠一愣。

  “你拆了我家的房子,我爹娘没地方住,搬到城西的荒地,搭了个窝棚。窝棚漏风漏雨,我爹得了病,没钱治,死了。我娘跟着也死了。”

  周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杨开忠听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恨我?”

  周顺“嗯”了一声:“恨不能噙你肉,食你皮。”

  杨开忠愣了:“我、这不是我本意。”

  周顺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除了我家人,还有那些淹死的人。”

  杨开忠沉默了。

  “他们死得冤。”周顺说,“他们什么也没做错,就是住在河边,就被淹死了。他们的命,不是命吗?”

  杨开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周顺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意味。

  “杨大人,你知道吗,我进京告状那天,一路上走了整整一个月。脚底磨出了血泡,鞋子磨破了,就用布包着脚继续走。我那时候想,要是告不赢怎么办?要是你官官相护,把我抓起来怎么办?”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我后来想明白了。告不告得赢,是我的事。该不该告,是良心的事。我良心过不去,我就得告。”

  杨开忠听着,久久不语。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那你同情我吗?”

  周顺又摇摇头:“也不。”

  杨开忠苦笑:“那你来看我干什么?”

  周顺沉默片刻,道:“我也不知道。就是想来看看。”

  两人又沉默了。

  夕阳从窗缝里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杨开忠忽然说:“替我跟你爹娘说声对不起。”

  周顺看着他,没有说话。

  杨开忠又说:“替那些淹死的人说声对不起。”

  周顺还是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牢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杨开忠坐在那儿,低着头,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灰白的头发上,像一尊泥塑。

  六月底,杨开忠被处斩。

  行刑那天,天气很好。

  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杨开忠被押到菜市口,跪在刑场上。

  他的头发散乱,脸色灰败,眼神空洞。

  围观的人很多,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朝他吐口水,有人骂他“狗官”,有人往他身上扔烂菜叶子。

  他一动不动,任由那些东西砸在身上。

  午时三刻,监斩官一声令下。

  刽子手举起大刀,寒光一闪。

  刀落下的时候,杨开忠忽然抬起头,望着天空。

  天上,有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中进士时,站在皇榜前,仰着头,望着那张写着“杨开忠”三个字的皇榜,心里涌起万丈豪情。

  那时他想,自己一定要当一个好官,一个让百姓称道的好官。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成了这样的人?

  是从他第一次被人夸“大人英明”的时候?

  是从他第一次尝到权力的滋味的时候?

  是从他第一次觉得,百姓的命,不过是升官的垫脚石的时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想这些,已经晚了。

  刀落。

  血溅三尺。

  人群一阵骚动,然后渐渐散去。

  杨开忠的尸体被拖走,血迹被冲刷干净。

  菜市口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杨开忠死后,曹州变了许多。

  那座牌坊还在,但再没人提它。

  过往的商旅经过,指指点点,说这是“那个贪官的牌坊”。

  后来有人提议拆了它,没拆成。就那么立着,成了个笑话。

  洙水河的堤坝,重新修了。

  这次修得很结实,用的都是好料。

  朝廷拨了银子,派了专人监工,谁也不敢再偷工减料。

  那些被淹的村子,朝廷给了抚恤。

  活着的人,每人得了些银子,算是补偿。

  可人没了,银子有什么用?

  周顺后来考中了举人,但没有去做官。

  他在曹州开了一间私塾,教孩子们读书。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考进士,他说:“我不想当官。”

  别人问为什么,他不答。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见过当官的嘴脸,不想变成那样的人。

  他只想教孩子们读书识字,教他们做人的道理。

  他常对学生说的一句话是——

  “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学生们似懂非懂。

  他也不强求。等他们长大了,自然就懂了。

  沈炼后来升了官,成了锦衣卫千户。

  他办过很多案子,见过很多贪官。可杨开忠这个案子,他始终忘不了。

  不是因为那个案子有多难办,是因为那些人。

  那些被拆掉房子的人,那些被淹死的人,那些失去亲人的幸存者。

  他每次想起他们,就会想起周家村那个老人说的话——

  “老天爷开眼了!老天爷终于开眼了!”

  老人说这话时,眼里流着泪,脸上却带着笑。

  那个笑,沈炼记了一辈子。

  这一年,洙水河边立起了一座碑。

  碑不大,青石的,普普通通。

  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是那年淹死的两百三十六个人。

  立碑的人,是周顺。

  他带着他的学生们,一块钱一块钱凑的,终于立起了这座碑。

  立碑那天,他站在碑前,对着那些名字,深深鞠了一躬。

  他的学生们也跟着鞠躬。

  风吹过,吹得碑前的野草沙沙作响。

  周顺抬起头,望着远方。

  远处,洙水河静静地流着,水波不兴。

  他忽然想起杨开忠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替那些淹死的人说声对不起。”

  他对着那些名字,轻轻说了一句——

  “我替你们说了。”

  风吹过,像一声叹息。

  那些名字,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正月十五。

  元宵节。

  这一年的元宵,注定与往年不同。

  半个月前,湖广巡抚进京述职,带来一个消息。

  浏阳今年新研制了一批烟花,花样之奇,前所未有。

  地方官不敢自专,特贡入京,请万岁爷观赏。

  朱兴明听了,来了兴致。

  “哦?什么花样?”

  湖广巡抚跪禀:“回万岁,臣也说不清。只知道那烟花放上天,能炸出字来。”

  “炸出字来?”朱兴明笑了,“好,朕倒要看看,能炸出什么字来。”

  于是就有了今晚。

  从午后开始,京城就热闹起来了。

  天还没黑,各条街道上就已经挤满了人。

  有推着车的,有挑着担的,有牵着孩子的,有扶着老人的。

  南来的北往的,认识的陌生的,都挤在一起,等着看今晚的烟花。

  沿街的商铺,早早就挂起了灯笼。

  大大小小,各式各样,有圆的方的,有动物有人物,有画着牡丹的有写着福字的。

  灯笼底下,是各种小吃摊子——糖葫芦、炸元宵、灌肠、豆汁、驴打滚……香味飘得满街都是。

  孩子们最高兴。他们穿着新衣裳,手里提着灯笼,在人堆里钻来钻去,你追我赶,笑闹声此起彼伏。

  大人们在后面追着喊“慢点跑别摔着”,可他们哪里肯听,跑得更欢了。

  东城的一条小巷里,一个年轻妇人正站在门口,踮着脚往街口张望。

  她身后,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跑出来,拉着她的手:“娘,咱们什么时候去看烟花?”

  妇人低头看着他,笑了:“急什么,天还没黑呢。”

  男孩不依:“可是别人都去了!”

  妇人正要说话,巷口传来一个声音:“安儿,别催你娘。”

  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男子走过来,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

  他把灯递给男孩,笑着说:“拿着,等会儿人多,别走散了。”

  男孩接过灯,高兴得直蹦:“谢谢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