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门守将是尉迟根实麾下的一名偏将,姓谭,为人精细。

  谭将军写了一道呈文,递往中军大帐,向尉迟根实报告实际情况。

  尉迟根实接了呈文,与几位幕僚商议。

  有人道:“粪夫虽**,也是百姓营生,而且关乎千家万户,肯定要畅通。”

  又有人道:“东门没有兵围困,何不对粪夫早点放行?”

  商议半日,尉迟根实拍板:

  “从明日起,东门丑时便开侧门,只容粪夫出入,正门仍待卯时开启。

  侧门派人专司查验,粪夫须持本坊保甲文牒,方可放行。”

  令一下,东门侧门提前开了。

  丑时刚过,东门就排起粪车长队。

  有那住得远的粪夫,生怕误了时辰,索性子时便从家中出发,推着粪车赶到东门候着。

  夜色沉沉,城门楼下黑压压蹲着一片人影。

  偶有人低声交谈几句,旋即被夜风吹散。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催着时辰。

  待到侧门“吱呀”一声开条缝,守门兵卒探出头来,吆喝一声:

  “排好队,一个一个验!”

  人群便骚动起来,粪桶磕碰声、脚步声、低低的抱怨声,混成一片。

  有老粪夫叹道:“从前从南门出,丑时才起床呢,如今倒好,子时中就得动身,还不知啥时候才能到晒场。”

  旁边年轻的粪夫闷声接道:“等呗,总比被扣了车强。”

  众人便都不言语了,默默望一眼漆黑的天色,等着那扇侧门慢慢敞开。

  开头那几天,东门的守门兵卒还一个一个地检查粪车、粪夫。

  可是粪夫们推着粪车,那臭味实在太冲了——大老远就能熏得人眼睛发酸。

  再加上出城的粪车排成长队,一辆接一辆等着检查,兵卒们捂着鼻子站不了多会儿,就头晕眼花。

  渐渐地,检查就马虎起来,隔着老远就挥手就放行。

  就这样,每天三更天,粪夫们就推着车往东门赶。

  这时候天还黑着,全靠天上几颗星星照路,人影都模模糊糊的。

  十来天后,守门兵卒干脆连问都懒得问了,粪夫们推着车鱼贯而出,兵卒们躲得远远的,只管坐在城门洞子里打盹。

  就这样,一个月不知不觉过去了,粪夫们日日从东门进出,没出过半点岔子。

  这期间,孙二牛和龚顺领着人马,说是攻打庆南县、庆北县,其实就远远围着,城墙上射几箭,城下骂几声,没什么真动静。

  秦中毅那边也一样,带着兵把庆州西门堵得严严实实,可就是不攻城。

  每天光看着兵卒们操练,倒像是在扎营过日子。

  红龙教的独孤宝接到庆王的旨意,带着教徒赶来支援。

  走到三明山、四担冲一带,正撞上尚宗旅和伍光祖的兵马。

  双方二话不说就打了几仗,刀来枪往的,谁也没讨着大便宜。

  红龙教往前冲了几次,都被挡回来,只好就地扎营,双方对峙起来。

  庆王倒也没催促红龙教。

  主要原因还是庆州目前没有危险,甚至连庆南、庆北也没有危险。

  红龙教早一天晚一天来,不打紧。

  这么着,两边竟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你围你的城,我守我的垒,谁也不动真格的。

  一时间,庆州城外的战事,就这么不温不火地僵住了。

  秦中毅隔三差五派些小股人马在城下转悠,放几声响箭,喊几句口号,便收兵回营。

  久了,城头的守军懒得理会,只管倚着垛口打盹儿,任由城外炊烟袅袅。

  这局势一缓,庆州城里便又活泛起来。

  前些日子还紧闭门窗、惶惶不可终日的达官贵人们,如今又抖起了精神。

  东街的戏班子重新开锣,西市的酒楼夜夜客满,城南几家赌坊更是灯火通明,骰子声能响到后半夜。

  据说,有位将军府的管家,一夜之间在牌桌上输掉了三千两银子,眼都不眨一下。

  最得意的,要数军师倪画了。

  他深得庆王、周致雍、孙术的器重,很多官员都想巴结他。

  这几日,他府上的门槛都快被人踏破。

  前来拜访的官员们,无一不是满脸堆笑,拱手作揖:

  “倪军师果然高见!

  敌军来势汹汹,军师断言‘不必出城决战’,如今一看,真乃妙策,军师料事如神啊!”

  倪画是谋士,最爱听的,便是说他“料事如神”。

  这四个字,比什么金银细软都熨帖。

  他坐在太师椅上,微微眯着眼,摆摆手,笑眯眯道:

  “哪里哪里,不过是略通几分兵家进退之理罢了。”

  “军师太谦虚了!这‘略通’二字,放在旁人那儿,那可就是一辈子摸不着的门道!”

  一时间,满堂都是附和的笑声。

  殊不知,秦中毅在城下围而不打,孙二牛、龚顺带着人马装模作样地攻城却又攻不下来。

  这一切,其实都是周山在背后授意的。

  他就是要让城里的敌人慢慢习惯这种“雷声大、雨点小”的攻势,麻痹他们的警惕心。

  让他们以为西安朝大军不过如此,渐渐地松懈下来。

  那么,周山自己又在做什么呢?

  此刻,距离庆州城三十里外的一处平地上,一队工兵正挥汗如雨地砌着城墙。

  他们用土坯和木料搭起的这座“城墙”,无论是围成的形状还是面积,都和庆州城东门一模一样。

  也有主城门、瓮城城门,两座城门之间的距离、门洞的朝向,都严格按照实地尺寸复刻。

  这些尺寸都是潜伏在庆州城的情报人员提供的,相当精确。

  当然,毕竟是临时搭建的模型,这道“城墙”的高度和厚度都比真正的城墙要低得多、薄得多。

  但门洞位置、主城门与瓮城城门之间的步数距离,和庆州东门分毫不差。

  周山这些天一直躲在这里,亲手督造了一座等比例的“庆州东门”。

  他要干什么?

  不为别的,就是要在这里带着精锐将士一遍又一遍地演练攻城细节:

  如何破门、如何攻打......每一步都在演练。

  如此,才能以最小的代价攻占庆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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