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庆州城皇宫里,烛火昏暗。

  庆王独自躺在宽大的龙榻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绘有蟠龙藻井的屋顶,久久出神。

  明天,就是大军师郭孝生问斩之日。

  他眼前不由浮起郭孝生这些年的模样——总是微微弓着背,跟在自己身后半步,献计时声音不高,却句句落在要害。

  从皇位之争到稳固边关,从整顿赋税到安抚流民,哪一桩大事少得了他的谋划?

  庆王心里像被什么扯了一下,隐隐发涩。

  前天,二殿下周致和与大将尉迟根实一同跪在殿前,为郭孝生求情。

  庆王当时驳回了他们。

  可两人退出殿外后,那份寂静却让他心神不宁。

  杀郭孝生,真能稳住军心民心吗?

  更何况,周山已集结大军,不日就要兵临城下。

  眼下庆州城内,还有谁能像郭孝生那样,一眼看穿敌军软肋,一策扭转危局?

  想到这里,庆王深吸一口气,终于下了决心。

  他朝外唤了一声,一名青衣太监悄步而入。

  “传孙术”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孙术便疾步进殿,行礼如仪。

  庆王坐起身,声音有些沙哑:

  “郭孝生……不杀了。

  暂押回府中,软禁起来,不得出入。

  待战事紧急时,或许他能戴罪立功。”

  孙术却并未立即领命,反而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

  “皇上,臣正有一事急报——近日城中街巷哄传,说周山听闻郭孝生将死,已亲率精骑兼程赶来,意在救人。

  不少官员、将领也在私下议论此事……”

  庆王猛地抬眼:“消息可确凿?”

  孙术垂首:“多方探听,所言皆同。”

  庆王脸色一沉,命叫来侍卫总管。

  这半年来,他暗中命侍卫扮作百姓,混入茶楼酒肆探听风声。

  侍卫总管进殿后跪禀:“孙大人所言属实。

  城西酒肆、城南茶馆,这两日都在传周山要救郭孝生。”

  一瞬间,庆王眼底那点犹豫彻底冷成了冰。

  他缓缓靠回榻上,再开口时,声音里已无丝毫波澜:

  “明日午时,西市口,公开问斩郭孝生。

  多派兵卒监刑,许百姓围观。”

  “微臣遵旨”,孙术告退。

  次日中午,乌云压着庆州城头。

  西市口刑场四周被兵士围得水泄不通,百姓踮脚张望。

  郭孝生一身囚衣跪在中央,须发凌乱,却始终闭目不语。

  午时三刻,鼓响,刀落。

  血溅青石的那一刻,远处天际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

  而就在此时,秦中毅大军抵达距离庆州城五里处并安营扎寨。

  一个时辰后,周山也到了营中。

  次日上午,周山带秦中毅、孙二牛、龚顺并五千兵马向庆州城进军。

  到了城下。

  周山勒马阵前,抬眼望向城墙——那里早已站满了人。

  旌旗在风中缓缓拂动,像一片寂静的森林。

  城头正中央,那身暗紫蟠龙袍最先刺入眼帘。

  庆王双手撑着垛墙,微微前倾的身形已显出老态,他的身侧簇拥着数十文武。

  当年,周山还在楚绍府当下人时,庆王去楚绍府,比赛作诗、比武....

  一晃多年过去了,庆王已经苍老。

  周山清晰记得在楚绍府那天晚上:

  这位王爷意气风发、时而抚掌大笑,那时他的鬓角还是青黑的。

  此刻,周山也能感受到,庆王也在看他。

  一名降将凑近周山马前,低声指点:

  “左首青袍者,是周致雍;右首按剑的,是二殿下周致和……”

  周山微微颔首,目光却未离开庆王——那位老人忽然抬手示意,城门缓缓洞开。

  尉迟根实率一军出城,所带兵力也是五千人,显然双方都想试探一下对方的实力。

  两军对峙处,他横鞭勒马,黝黑的面庞在铁盔下棱角分明。

  秦中毅回头望了周山一眼,得到首肯后策马而出。

  双锏在阳光下泛起冷冽的青芒。

  “尉迟将军”,秦中毅声音清晰,“当知天命有归。周山太子乃大安朝正统,将军何不归顺?……”

  “某乃武将,只认军令”,尉迟根实打断他,右手钢鞭凌空划过半弧,“今**我阵前相见,只论胜负”。

  两匹马骤然加速。

  第一次交锋快得让人心悸。

  钢鞭与铁锏相撞的爆响炸开时,城头观战的人群中惊起一片低呼。

  庆王的身子又往前探了几分,身旁的周致雍下意识攥紧了袍袖。

  周山看得分明:

  尉迟根实的双鞭走的是刚猛路子,起手便是“泰山压顶”直劈天灵;

  秦中毅以双锏作十字架封——这是极险的招架,全凭臂力硬接。

  金石交击的刹那,两人坐骑同时人立而起。

  马蹄尚未落地,鞭影已横扫下盘,锏风却抢先点向咽喉。

  电光石火间各自回防,又是震耳欲聋的一声铮鸣。

  转眼三十合已过。

  尉迟根实忽然变招,左鞭虚晃引开锏锋,右鞭如毒蛇出洞直刺肋下。

  秦中毅却似早有预料,本该走空的那锏陡然回旋,锏尾精准磕在鞭梢七寸处。

  “铛”的脆响中,尉迟根实虎口微麻,心下暗惊:

  秦中毅名不虚传,竟看破了鞭法的发力关节。

  黄土被马蹄刨成团团尘雾。

  两百合时,两人甲胄都已见汗渍。

  尉迟根实一记“双龙绞尾”卷向对方脖颈,秦中毅俯身马上,双锏却从腋下反刺而出。

  钢鞭在最后一寸击偏,只扫落了秦中毅半片护肩甲片;

  铁锏擦着尉迟根实的腰侧掠过,扯裂了他战袍下摆。

  城头上,庆王松开了紧握垛墙的手。

  他看见自己的爱将每一次挥鞭,身体像拉满的弓弦;

  也看见秦中毅总能在最险处拧转身形,似乎能预判刚鞭的轨迹。

  第三百回合,两人同时选择了最朴实的对攻。

  鞭与锏没有任何花哨地正面对撼,一连十三击,一声比一声爆烈。

  最后相撞时,火星溅在干燥的泥土上,竟点燃了几株枯草。

  两匹马终于支撑不住,各自倒退数步,喷着白沫喘息。

  秦中毅右臂、尉迟根实的左臂都在轻微发抖,那是筋络过载的痉挛。

  两人隔着三丈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灼热的战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

  就在此时,城头突然响起急促的锣声。

  尉迟根实猛抬头,看见庆王正缓缓放下令旗。

  他咬了咬牙,钢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非某不愿再战——军令不可违!”

  周山这边也鸣了金。

  秦中毅拨马回阵时,忽然转身:

  “改日再与将军尽兴一战”,尉迟根实在城门口勒马转身,重重点头。

  尘烟渐散。

  周山望了一眼城头——庆王仍站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垛墙的阴影里。

  “收兵”,周山调转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