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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渐亮,雨后的荒林弥漫着潮湿雾气。

  锦辰慢悠悠晃出帐篷,伸了个懒腰。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还是霍昭野从装备包里找的备用衣物,只眼底带着点倦意。

  山洞外,两个镇子的人已经忙碌起来,收拾东西,检查伤员,准备返程。

  锦辰靠在山洞口一块相对干燥的石头上,目光闲闲地扫过。

  两个领主只有陆均还在营地指挥着,霍昭野不见踪影。

  燕亘古也醒了,靠坐在石壁边,陆均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半个干净的果子,在劝他吃点东西。

  听到动静,陆均回过头,见是锦辰,点了点头,“锦老师,霍昭野带两个人去附近找找看有没有能吃的,顺便探探路。”

  锦辰点点头。

  陆均被看得有点发毛,浑身都不利索,更别提还有之前在锦辰手里吃瘪的经历。

  “锦老师,我总觉得你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锦辰闻言,牵了牵唇角,也没否认,“我之前说过,陆领主长得像我一位故人。”

  陆均点头,“是,所以?”

  锦辰看着他,慢条斯理地说,“那个故人欠了我一个不小的人情。”

  “我现在看到陆领主,就忍不住想告诉你这件事。”

  陆均:“……”

  这话什么意思。

  陆均心里琢磨着,他是不是真的太文盲了,怎么总听不懂锦辰在讲什么。

  锦辰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目光越过陆均,投向林间小径。

  霍昭野带着两个北镇的队员回来了,带回来一些可以食用的菌类和野果,还幸运地找到了一窝鸟蛋。

  霍昭野手里还用大片干净的树叶卷成筒状,接了附近的泉水。

  见锦辰靠在山洞等候,霍昭野将树叶卷成的水筒递给他,“附近找到的泉水,还算干净,先喝点,再洗把脸。”

  锦辰接过,就着泉水漱口,洗脸,冰冷的泉水刺激得皮肤微微发红,霍昭野就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锦辰洗干净脸和手,用袖子随意擦了擦,转过身环住了霍昭野的腰,然后将额头抵在他的后肩胛骨上,打了个哈欠。

  “困。”

  仿佛这怀抱,这天光,清晨微凉的风,还有眼前这个人,生来就该属于他,一切都归他所有。

  霍昭野放松下来,任由他靠着。

  “再忍忍,回镇子就能好好休息了。”

  “嗯……”

  锦辰应声,抱着的手倒是一点也没有松开。

  霍昭野嘴角向上扬起,有被爽到。

  【检测到反派心动值 5,累计42!】

  下山的路比来时更难走。

  雷暴肆虐后的荒林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断枝残叶。

  一行人互相搀扶着,避开倒伏的树木,速度很慢。

  然而,危险与机遇往往相伴。

  他们艰难跋涉,途经一片被雷电劈开,露出下方潮湿土壤的坡地,锦辰停下,拉住霍昭野的手。

  “霍领主,这里有雷公须。”

  霍昭野和陆均同时停下脚步,顺着看去。

  确实是雷公须,只在剧烈雷暴天气后才会短时间内冒出来的珍稀药用植物。

  在天灾后的废土,药物奇缺,这种对异变毒素有缓解作用的苔藓,千金不换。

  “真是!”霍昭野捏起一小撮,放在鼻尖嗅了嗅,赶紧环顾四周,这片被雷电犁过的区域不小,零星星散落着不少。

  “都小心点,尽量别伤到根,采集茎叶部分。”霍昭野低声吩咐,拉住想要蹲下来的锦辰,“这里很脏,让他们去做。”

  “好。”锦辰轻笑。

  采集工作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收获颇丰。

  用随身携带的干净叶片和布块仔细包好,也装了鼓鼓囊囊一大包。

  分物资的时候,霍昭野没怎么犹豫,将采集到的大部分雷公须推到了陆均面前。

  这次雷暴,南镇没有及时做好预防,估计损失不少。

  “你们带回去。”

  南镇的人都愣了愣。

  按常理,东西是在返程路上一起发现的,又是在北镇领主带队的情况下,怎么也该北镇拿大头。

  霍昭野这举动实在出乎意料。

  陆均看着霍昭野,没像往常那样挑眉说些挑衅话,接过,“谢了。”

  两个年轻领主之间僵持已久的气氛,似乎在这场同生共死的荒林之行后,发生了微妙的松动。

  ——

  自那日后,南镇的人再提起北镇那位锦老师,心态都变了,打心眼里羡慕北镇。

  他们亲眼见过北镇那些孩子做的,能看天的古怪玩意,雷暴到来,北镇也因此提前做了防护,损失远小于他们。

  私下里,不少人跟陆均叨叨,话里话外都是能不能也请锦老师来讲几节课,哪怕出点粮食,拿东西换呢,不行?不行就偷偷去桥那边听。

  有胆大脸皮厚的,趁着北镇上课的时候,偷偷摸摸蹭到沉默大桥靠近北镇的那头,或者找个地势高的地方,竖起耳朵想偷听几句。

  北镇的巡逻队还警惕着呢,后来见他们真的只是听,偶尔还拿着小本子偷偷记,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毕竟他们领主说了,知识这东西听去了,真要能用上,对两个镇子都不是坏事。

  而被羡慕的霍昭野,这几天却没什么心思去品味南镇的羡慕。

  镇子外围的防务被他提到了最高级别。

  那个能悄无声息掳走多人,快如鬼魅的黑影,虽然从幸存者的描述看,更偏向是异怪,而不是其他基地的势力,但霍昭野不敢掉以轻心。

  他亲自带人加固围墙,增设瞭望点和预警陷阱,天天不亮就出门,常常要到深夜才回来。

  这种高强度的忙碌,也让他几乎无暇去细想,面对心里那些关于锦辰的念头。

  那些心疼,占有欲,看到他就忍不住柔和下来的目光,那些想要触碰,靠近,想要将他牢牢护在羽翼下的冲动。

  霍昭野隐约知道那是什么,却又本能地觉得,在每天面临新的危机,还要肩负一镇安危的时候,沉溺于个人情感,不太合适,也不负责任。

  ——

  这天傍晚。

  霍昭野总算将新增的最后一批警戒陷阱布置妥当,又巡查了一圈,确认无误,这才带着满身疲惫走向校舍。

  已经过了放学时间,锦辰在慢慢擦着自制的黑板。

  霍昭野走了进去。

  “今天来这么早。”锦辰听到脚步声,随口问道。

  “嗯。”霍昭野应了一声,走到他身边,拉过锦辰的手擦去指尖沾上的粉末。

  锦辰任他擦着,微微侧头,鼻尖动了动,又是那股混合着药草的气味。

  “抽烟了?”

  霍昭野抬眼,含糊地应声,却没松开手,就这么牵着他。

  两人一同走出校舍,路上,霍昭野和锦辰说起南镇最近的动向。

  “陆均那边,托人递了话,说想送几个孩子过来,跟着听课,承诺用一部分粮食和工具交换。”

  他侧头看了锦辰一眼,“我想着,你一个人教北镇这些皮猴子,已经够费神了。”

  “再加人,怕你太累。”

  他们路过旧世河边。

  雷暴后的河水格外汹涌,夕阳的余晖倒映在河面上,被波浪揉碎。

  这里浓烈,盛大,荒芜又壮丽。

  但河岸两边,人们已经开始了日常的劳作和修复。

  废墟之上,总有新的希望在萌发。

  “教几个是教,教十几个也是教,我也没那么容易累着,若他们诚心,换些实用的东西,也无不可。”

  霍昭野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忽然就释然了些。

  “好,听你的。”霍昭野说,语气不自觉地放软。

  ——

  回到锦辰住的小楼,天色已近昏黑。

  霍昭野背靠着椅背,闭上眼,抬手捏了捏鼻梁。

  他脑子里还想着和锦辰的事,身体却很诚实发出抗议,打起盹来。

  锦辰去屋后的水盆边洗了手,回来就看到霍昭野坐在椅子上,头歪向一边。

  他脚步放轻,走过去,在霍昭野的脑袋快要歪倒时伸出手,托住了他的脸颊。

  霍昭野睁开眼,眼底还有未散尽的睡意和红血丝,显得有些迷茫,大概是真的累极了,也没立刻坐直,反而顺着锦辰托着他脸颊的力道,将头往那边靠了靠,额头抵在了锦辰的腰腹间。

  锦辰垂眼看着他,指尖触碰了一下他微蹙的眉心,顺着眉骨的轮廓。

  霍昭野的眼睫又颤了颤,但没有躲。

  锦辰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指尖还停留在他唇边。“霍领主果然貌美。”

  霍昭野:“……”

  镇子里那些关于他长相的调侃,他向来最不爱听,此刻从锦辰嘴里这么正儿八经说出来,更是让他浑身不自在,又有点莫名的臊。

  “不许说。”他咕哝了一句。

  “为什么不许说?”锦辰却不依不饶,“怎么办,我就是这么觉得的。”

  他的指尖沿着霍昭野的下颌线,慢慢滑到他的耳垂,轻轻捏了捏,“霍领主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呢。”

  霍昭野看到锦辰带着笑意的欣赏,淡色的唇瓣,吐出这些让他心跳失序的话语。

  霍昭野站起身,与锦辰鼻尖相触。

  锦辰却在他即将触碰到的前一瞬,微微向后仰了仰头,避开了。

  黄昏最后的光线从窗口透入,霍昭野垂着眼,视线凝在锦辰淡的唇上,“为什么要躲?”

  锦辰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撩拨的人不是他。

  他眼中笑意未减,甚至更深了些,反问,“为什么要亲?”

  霍昭野沉默了。

  几秒钟的安静,在狭小的屋子里被无限拉长。

  因为想亲。

  因为他长得好看。

  因为他说话气人又勾人。

  因为他靠过来的时候,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因为……因为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在看到他的时候,总会失控。

  霍昭野活了二十多年,习惯了用行动代替言语,习惯了横冲直撞,习惯了想要什么就去争。

  可面对锦辰,那些惯用的方式好像都失了效。

  这个人像捉摸不定的雾,看似柔软易碎,实则边界分明。

  你进,他或许会退,你退,他又会不经意地靠近。

  【检测到反派心动值 5,累计47!】

  霍昭野盯着锦辰看了几秒,眉眼间的野性和肆意毫无保留释放出来,不想回答了。

  他舌尖顶了顶腮帮,一把抓住了锦辰胸前的衣襟,将人往前一带,同时扣住了锦辰的后脑。

  霍昭野咬住了锦辰的下唇,唇齿交缠间,他含糊吐出不算答案的答案。

  “你应该知道我的,锦老师,我想做的事,就要做到的。”

  锦辰:“……”

  什么话。

  可偏偏,这样的霍昭野被欲望和疲惫浸透,也实在性感。

  锦辰决定原谅,眉梢轻轻一挑,弯了弯眼尾,搂住了霍昭野的腰身。

  两人踉跄着,从桌边吻到卧室门口,又纠缠着进了卧室,锦辰被他压在门板上,承受着要将人吞没的吻,手指却插进他汗湿的发间,有一下没一下抚摸着。

  霍昭野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了锦辰身上,带着他一起倒向那张不算宽敞的木板床。

  激烈的亲吻中,锦辰微微睁开眼,看到了他眼下的青黑,主动抽离了这个吻。

  霍昭野不还想追过来,手臂也收紧,想要抓住什么。

  锦辰却先一步,抓住了他胡乱摸索过来的手,十指相扣,温度交融。在昏暗的光线里,这个简单的动作,竟也显得格外亲密。

  锦辰抚上霍昭野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微肿的唇角。

  “霍昭野,睡觉。”

  霍昭野怔了怔,对上锦辰在昏暗中的眼睛,放松了下来,几个呼吸之间就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只是那只手,还固执地与锦辰的手扣在一起。

  还真是累了,怎么会有人上一秒还像要吃人一样凶狠地亲吻,下一秒就能这样毫无防备地在怀里睡着。

  锦辰失笑,又微微拧眉,起身在霍昭野外套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摸到了烟盒。

  烟纸粗糙,里面的烟丝颜色深褐,混着草药碎末。

  锦辰拿起一根,放在鼻尖嗅了嗅,大多都是镇定安神,舒缓焦虑的草药。

  霍昭野很少情绪失控,连烦躁易怒的时候都很少见。

  他像一头时刻警惕的头狼,冷静,强悍,统领着整个狼群,怎么会需要抽这种明显带有镇静作用的烟,抽完还会忍不住犯困。

  锦辰看向床上沉沉睡去的霍昭野。

  他睡得很沉,眉头却还微微蹙着,仿佛连梦境里都不得安宁。

  分明也才这么年轻,眉宇间却已经沉淀了远超年龄的沉重,是整个镇子,上下百来口人,赖以生存的主心骨。

  锦辰将铁盒盖好,又塞回霍昭野的外套口袋,走回床边俯身,在霍昭野微微蹙起的眉心,落下了一个极轻的吻。

  不带情欲,只有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