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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久,刘协轻叹一声道:“伯父刘虞,真忠臣也。”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

  时间慢慢流逝,洛阳城中万家灯火渐渐亮起,星星点点,宛如人间星河。

  “马爱卿,你说,若天下州郡皆如幽州,我大汉何至于此?”刘协背对着马日磾,声音显得低沉且落寞。

  马日磾默然不语。

  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太过沉重。

  刘协缓缓转过身来,年轻的脸上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沧桑,沉声说道:“这些年,朕常思汉室何以衰微。

  是因为外戚、宦官争夺权力,互相倾轧,导致朝纲紊乱、政治腐败?

  是因为党锢之祸将大批有抱负的儒生和官员禁锢或杀害,致使朝廷丧失了中坚力量,人才断层??,人心离散?

  是因为董卓乱政?是因为天下盗贼四起?还是因为朕年幼无能?

  都不是。

  汉室衰微,根本在于民不聊生。

  百姓若不得温饱,便会铤而走险;百姓若得温饱,便会安居乐业;百姓若得温饱之余,还能读书明理,能求医治病,能便利购物,便会感恩戴德,便会拥护朝廷。

  文和(贾诩)曾经与朕私下说过,是因为土地兼并严重与经济崩溃,导致大量百姓失去自己的土地,沦为流民或奴婢,民生困苦,最终不得不铤而走险。

  当时朕还无法理解。

  但是马爱卿带回幽州的所见所闻后,朕如今明白了。

  幽州几乎没有流民与盗贼,没有各种铤而走险的百姓起义,根本在于幽州解决了普通百姓的温饱,能让底层百姓活得有尊严。”

  “陛下圣明!刘虞在幽州所作所为,看似只是兴修盐场渔港、修建学校医院,实则是在为我大汉培植根基。

  根基稳固,则枝叶繁茂;根基动摇,则大树倾覆。”一旁的贾复适时的说道。

  刘协摆了摆手道:“并非朕有多圣明!朕只是看到了问题所在。

  然看到问题,与解决问题,相去甚远。

  幽州之政,能否推行天下?推行天下,会遇到什么阻碍?这些,都需要细细思量。”

  刘协走回御座,重新坐下,对马日磾道:“马爱卿,朕有一事相托。”

  马日磾躬身道:“请陛下吩咐。”

  “你此次出使幽州,所见所闻,务必详加记录,不可遗漏。

  朕要在朝中设立一个机构,专门研究各地治理经验,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为我大汉所用。

  这个机构,就由你负责,贾爱卿担任你的副手。”刘协肃然的说道。

  马日磾心中一震,随即应道:“臣遵旨。”

  贾复亦躬身行礼。

  刘协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喃喃道:“但愿我大汉,能如这夜空中的星辰,历千年而不坠,经万世而长存。”

  殿外,夜色深沉。

  洛阳城中,灯火阑珊。

  而千里之外的幽州,此刻或许正是渔火点点,海风轻拂。

  这个饱经沧桑的帝国,在经历了无数磨难之后,似乎正在悄然孕育着新的生机。

  而那生机,正如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虽远,却分明可见。

  …………

  初平五年(公元194年)五月二十九。

  太阳像一颗烧红了的大火球,悬在常山郡国的上空。

  自开春之后,河北大地同样没有落下一滴雨。

  老天爷绝情的收回了所有的云彩,眼睁睁看着田地里的青苗从嫩绿变成枯黄,最后在干热的南风中噼啪折断,化为焦土。

  井水干了,滹沱河瘦成了一条细线,河床上的鹅卵石被晒得滚烫,能直接烫熟鸡蛋。

  可就是在这样的鬼天气里,常山郡国内却是杀声震天,马蹄声如滚雷般掠过干裂的原野。

  公孙瓒骑在一匹雄峻的白马上,手搭凉棚望向远处苍茫的太行山麓。

  日光刺眼,照得他身上的铠甲都烫手。

  他身后是整整四万步骑,这是他带出来的半数精锐。

  白马义从虽然在去年讨伐黑山贼时,损失了数千,但边郡子弟的悍勇之气犹在。

  这一次,他要拔掉扎在自己心口上的一根刺:常山郡国内的黑山贼。

  “报!启禀刺史大人,前方山谷中发现贼寇踪迹,约有数千人,正在山梁上向我军鼓噪!”一骑斥候飞奔而来,见到公孙瓒,立刻滚鞍下马。

  公孙瓒冷笑一声,露出一口森森白牙,恨恨的说道:“张燕这只老鼠,躲了老子两个月,今日终于肯露头了?”

  他一提马缰,就要下令全军追击。

  “伯圭公且慢!前方山谷狭长,两侧山林茂密,若有伏兵,我军进去容易出来难。黑山贼惯于山地作战,我军白马义从擅长平原作战,不利群山险阻,不如……”长史关靖立刻阻止道。

  “本刺史知道士起(关靖)的担心,如今天下大旱,我军如果不能速战速决,并夺取黑山贼的粮食,我们的粮食亦会告罄。

  那时候,袁绍那小子从背后捅我一刀,后果不堪设想。

  士起你看看那些泥腿子,连件像样的皮甲都没有,拿着锄头木棍,也配叫兵?我军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碾成齑粉!”

  关靖还待再劝,旁边却有一人阴阳怪气的开口道:“关长史多虑了吧?咱们白马将军纵横塞外,杀得乌桓鲜卑望风而逃,几个打洞的黑山老鼠,还能翻了天不成?”

  说话的是刘纬台,一个长得白白胖胖的中年人,穿着华丽的锦袍,骑在马上热得直喘气。

  他不是武将,而是公孙瓒的结义兄弟,原本是个卜卦算命的。

  公孙瓒听了刘纬台的话,深以为然,不再理会关靖,挥军直进。

  大军涌入山谷,起初还能看见黑山军的踪影,追着追着,那几千人却像水滴渗入沙地一样,消失在层峦叠嶂之中。

  山谷越走越深,两旁的山势也越来越陡峭,仿佛两扇巨大的石门缓缓合拢。

  头顶上的天空只剩下一线,阳光都照不进来,阴森森的凉意从四面八方袭来,与谷外的酷热简直是两个世界。

  公孙瓒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正要下令停止前进,忽听一声尖锐的竹哨声响起。

  紧接着,山崩地裂般的呐喊从头顶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