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 第四百章 失明

小说: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 作者:雪中菜鸡 更新时间:2026-01-17 04:10:07 源网站:2k小说网
  雪,不是骤然铺开的雪幕,而是混沌背景中零散细小的霰粒,与雾气混合,被风搅散、抬起,在空中打旋。

  没有清晰的轨迹,只有一片粗糙质感的灰白,像暗礁区的乱流,翻腾着、滚动着。

  它不像陆地上的雪那样宁静、平稳,只给人以一种烦躁感。

  难以平复的焦虑随风雪升起,当他看向船头方向时,脑海中滚沸的焦躁几乎盖过了耳边风声。

  他们和前船间最后的视觉联系,那个火盆,更加模糊了。

  远近之间不再有过渡,只剩下突兀的存在或彻底的空白。

  一点幻觉般的亮斑残留在视野内,时亮时暗、摇曳飘忽,被风和雪反复吞吐,随时都会彻底消失。

  奥利弗紧盯着那点光亮,在寒风中撑大了眼睛,几乎忘记自己要做什么。每次它短暂消失,都使得心口缩紧,直到其艰难地重新浮现。

  事情的发展不如他所愿,消失的时间愈发漫长,而显现愈发短促且黯淡。

  终于,它彻底被从视野中抹去了,自始至终,也没能传递出两船的真实距离。

  短促沉闷的拍击声从上方传来,像是巨大的手掌锤打湿润的鼓皮。

  他抬起头,风帆不再是整面鼓起状态,而是被紊乱的风向反复拽紧、放松。

  厚重的帆布先是鼓胀到极限,随即又被乱流拍扁、打塌,猛地甩在桅杆上。紧接着,帆面再次吃风,重新绷直,嗡鸣和细微的牵拉撕扯声传来,那是纤维濒临极限的信号。

  绳索不再均匀受力,而是随着风向变化,在拉紧的高音和吃力的低哑间切换,几根副索互相摩擦,短促变化的粗糙擦响不断提醒着,它们正承受过量且不规则的张力。

  一阵更强劲的风扑来,整个绳索系统会同时发声,如同酒馆演奏者突然拨过所有琴弦,一连串紧密的绷响从帆角向上,沿着索路直达最高处,在栓系点骤然止住。

  几不可闻的低鸣刺穿风声,是结构在极限边缘调整姿态。

  老水手都知道,这不是断裂的前兆,而是一种提醒、一种警告。

  冰山号是艘经历过风浪考验的大船,可它毕竟太老了,如果坐视不理,下次发声或许就不再会是警告。

  甲板上所有的人影都停下了动作,仿佛被冻在原地的冰雕。

  奥利弗知道,他们的视线不在别处,就在自己身上,这艘船在等待船长的命令。

  他最后看了眼前方的火光,朝绞盘大声下令:

  “主帆,收一半!”

  早已做好准备的老手扭动轮轴,绞盘把缆索的控制权抢回手中,帆布折迭收起,波浪形的边缘不断被拍击,声音更加低钝、接近船体,像低伏下身体的巨人。

  迟钝,但趋于稳定。

  同时,毫无疑问的,他们慢了下来。

  踩着打滑的甲板,奥利弗冲到铜号前,深吸一口冷气,用全力吹响了约定好的减速讯号。

  金属的共振四散传开,传入浑浊混沌的白色,被气流剪碎、被雪粒冲散。

  可以想象一桶倒进海里的染料,转瞬即逝,稍稍滞留都难,更不要说被远处的人注意到了。

  他趴在船舷上,把耳朵从帽沿下扒拉出来,等待回信。

  不幸的是,直到耳廓失去了对温度的感觉,也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前方的光芒在一次闪烁后彻底消失,隐没在茫茫风雪中,再也没出现过。

  与冰山号不同,雪淞号有着更为结实的风帆和桅杆,供其在恶劣天气中全速航行,无需担心受损。只要速度差保持一段时间,间距会很快拉开。

  或许威廉听到了他的讯号,但船体太大、人员配合不够熟练,没能及时减速。

  又或是威廉没听到讯号,沉浸在新船卓越的性能体验中,根本没意识到冰山号的困境。

  无论原因如何,两艘船都已经彻底脱节,失去了一切联系。

  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跳进脑海——

  【得靠自己了】

  念头如冰棱滑过,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愣愣地看着眼前空处,下意识地等了几个呼吸,像给那点光一个重新出现的机会。

  风仍在推着雪和雾流动,灰与白翻卷,始终没有亮色流出。

  他的胸口忽然空了一下,像个突然发现与父亲走散的男孩,呼吸短暂停滞,随即变得很快,快到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前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完全落进肺里。

  真正意义上的独立,在猝不及防时到来了。

  尽管每一个命令早已不需要等待许可,但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两者并不相同。

  之前的独立仍建立在一个前提上:前面有人。

  哪怕只是一个轮廓、一点光,一艘可以在必要时追上的船。

  现在,前提不存在了。

  “靠自己”这个认知落到肩上时,带来的不是慌乱,而是一段短暂清晰的空白。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作,直到听见船舱内报时的铃铛响起。

  手臂抬起,不是刻意的动作,也不是下意识的防备,而是极为熟悉的摆动——向身后的船员,自肩到腕,幅度不大却清楚明白。

  那是示意换班休息的手势,他已经做过无数遍,从初任大副到现在,无需思考。

  水手们应声而动,脚步在湿滑的甲板上交错开来,陆续走向舱口,呼喊一个个名字。

  于是又有人回应,从甲板下钻出,接替岗位。

  船只继续运转,铃声停下,风雪仍在。

  一次完整交接完成,他慢慢回过神来,意识到没人知道、没人在意自己想什么。

  冰山号的船长扶着船舷直起身子,让双腿带着自己回到舵盘边,抓住了握柄。

  大概是冰霜粘住了手套皮革,手掌握得格外稳当,在颠簸浪头间也没有离开分毫。

  这是个好习惯,要知道,船要把人甩出去时,是不会分普通海员还是船长的。

  所以,当巨大的拍击声、以及紧随而来的颠簸到来时,他仅仅轻微摇晃,就稳住了身形,第一时间看向声音传来的位置。

  浪并不高,但方向格外古怪,与其它海浪根本不在一条线上。

  而浪峰的影子,似乎还比浪头本身快了半拍。

  作者……快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