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他已经用尽了学到的大部分本事。

  建立宗教,确立信仰,以此吸收有钱的信众。

  利用富绅们捐赠的钱去尽可能救济百姓。

  让更多人不至于饿死。

  但仅仅一场大旱,就让他之前做的一切化为泡影。

  他并不仇视富人,如果这些人的财富是靠着自己的努力一点点积累下来的。

  张角对此只有尊重。

  但他入眼所及,哪一个地主富绅不是趴在百姓尸骨堆积的山峰上,敲骨吸髓,才能维持他们华丽的外衣。

  他们吃的每一粒米,用的每一颗铜板,都是无数百姓的血与泪。

  这与刘老汉儿子身体中的寄生虫又有什么区别?

  如今在这个百年难遇的旱灾之下,百姓饿死路边,地主富绅们却缩在自己的宅子里。

  享受着通过剥削百姓获得的奢靡生活。

  以他现在的名望,完全可以轻易寻找到豪门庇护。

  但如果自己束手不管,这一次将会有多少百姓活活饿死?

  自己哪怕医术再好,难不成还能救得了饿死的人么?

  照这样下去,能度过这一次饥荒,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豪绅们只会不停侵占百姓的土地。

  直到天下所有人,都成为他们的奴隶!

  大汉不是没有忠臣,但是在他们心中,外戚和宦官才是他们现在最担心的东西。

  担心如今皇上年轻,被这些奸佞蒙蔽。

  并常常被自己的忠心感动得痛哭流涕。

  至于百姓,那跟田野上的野草,稻田里的麦穗一样。

  割掉一茬,明年自然会长出来,又岂能跟尊贵的皇帝相比?

  张角轻轻闭上眼睛,脑海中突然闪过早年间自己与师父的对话。

  “学习岐黄之术可以救一人,但是能救得了一万个人么?”

  “只要晚辈不停前行,总有一天可以救万人。”

  “你能救得了万人,能救天下苍生么?”

  一滴泪水从张角眼角划过。

  男人喃喃自语道。

  “救不了,师父,学医救不了这个天下啊!”

  “大哥,你没事吧?”

  张梁将他从回忆中唤醒。

  张角看着眼前无数虚弱的太平道信众,惨笑一声,微微摇头。

  “我没事,但是,这个天下有事。

  大汉,已经完了。”

  大旱依旧在继续。

  饿死的百姓越来越多。

  那些忧心天子的大员们依旧在与外戚和宦官斗争着。

  个别仁爱百姓的地方官在这样的大潮下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已,无法改变什么。

  只是谁都没想到,一股宏大的浪潮在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慢慢酝酿起来。

  当这股浪潮成型的时候,将是一场席卷天下的洪流。

  三十六方渠帅,横跨七州之地,三月,改天换日。

  然而当时间到了二月的时候。

  一日,张角正在跟几个骨干在帐篷中商议一个月后的起事计划。

  张梁突然冲了进来。

  “大哥,不好了。

  马元义被朝廷车裂了!”

  “什么!”

  张角猛地站起身。

  “怎么回事。”

  “唐周告密,把我们的计划都告诉了朝廷!

  恐怕州牧平叛的部队已经在路上了!”

  “唐周,居然是他么。”

  张角脸色平静。

  心中却闪过楚轩在他离开上清观之前说过的一段话。

  “张角,临走之前,为师还有个本事要教你。

  其名为屠龙之术。。。”

  “大汉国祚数百年,谁都觉得如此庞然大物永远也不会倒塌。

  我也知道,现在大汉的气运仍在,还远没有到灭亡的那一步。

  但忍耐永远不可能有好的结果。

  总要有人第一个站出来啊。

  你说是吧,师父。”

  张角轻声喃喃自语。

  而后望向紧张注视着他的太平道骨干们。

  “诸位,我太平道,今日起事!”

  半个时辰之后

  所有隐藏在这里的太平道教众全部聚集到了一座木质高台之下。

  汉朝时期有“五德”之说。

  汉为火德,火生土,所以土德将代替火德指掌天下。

  所以太平道教众们人人头上都束着黄色头巾。

  张角身披土黄色道袍立于高台之上,俯视着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

  鼓动精神力,让自己的声音传入每个人耳中。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苍天已死!”

  “黄天当立!”

  “岁在甲子!”

  “天下大吉!”

  人群中响起山呼海啸一般的回应。

  这喊声仿佛一道火焰一般越燃越高,最后直冲天际。

  在这汹涌的火焰之中,张角抬起头,仿佛看到大汉四百年国运凝聚成了一条气势雄浑的金色巨龙。

  正对着他张开大口,发出愤怒的咆哮。

  看着这只本不存在的巨龙,张角嘴角一点点向上勾起。

  直到如同自己的师父一样笑得露出两排洁白牙齿。

  对着空中的金龙微微躬身行礼。

  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凛然杀意。

  “贫道张角,请大汉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