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房间沉默了一下。

  直到过了很久后。

  “哦。”

  苏陌嚼完嘴里的饭,咽下去。

  不冷不淡。

  罗震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这辈子在族务上跟各脉长老周旋、跟外界势力谈判、甚至跟太古遗种交过手,从来没有哪个对手能用一个字把他噎到说不出话。

  但他这个三儿子做到了。

  “你——”

  他猛地站起来,袖袍一甩,神王修为的气场无意间泄出一丝,桌上的汤碗轻轻颤了一下。

  瑶姬更快。

  她直接站到苏陌身前,一只手护在苏陌肩上,眼神冷了下来。

  那一瞬间,她不是慈母。

  她是瑶池圣地的前任圣女。

  “罗震。”

  两个字,没有加任何敬称。

  甚至背后都生出了一幅明月般的异象图。

  罗震的气势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他张了张嘴,又坐了回去。气场收敛,汤碗不晃了。

  沉默了好一阵。

  罗震双手抱肩,靠在椅背上,闷声问:“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这话是对苏陌说的。

  瑶姬先接了。

  “睺儿还小。”她坐回去,给苏陌又添了半碗汤,语气恢复了温柔,“他还是个孩子,正是长个儿玩乐的年龄,哪里需要什么打算?”

  罗震差点把胡子揪断。

  “天儿像他这般年龄,已经跟太古凶兽争锋了!”他压着声音,手指一根一根掰着,“璇儿也被上古圣院录取了,空羽蓝亲自来接的!”

  “他们是他们。”瑶姬的语气平静,但眼底有了一丝锋芒,“睺儿有自己的节奏。”

  “什么节奏?你看看他——成天就在后山翻那几本破书!连灵气感知都……”

  “你是想把我所有孩子都抢走吗?”

  这句话一出,罗震的声音戛然而止。

  瑶姬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她没哭,只是死死盯着罗震,手攥着筷子,指节发白。

  “天儿走了,璇儿也走了。就剩睺儿一个在我身边。”她的声音轻了下去,“你还要把他往哪儿送?”

  罗震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出反驳的话。

  他垂下目光,沉默了很久。

  “我没想送走他。”

  “那你急什么?”

  “我是……”罗震搓了搓脸,神王的威严在此刻全然不见,只剩下一个中年父亲的疲惫和焦虑,“我是怕他将来吃亏。”

  又沉默了一阵。

  苏陌始终在吃饭。

  他从头到尾就没有插嘴的意思,米饭一口一口地嚼,节奏稳定,跟外界的争论完全绝缘。

  罗震看了他半天,忽然叹了口气。

  “三个孩子里,你最不像我。”

  苏陌终于抬了下眼皮。

  瑶姬擦了擦眼角,哼了一声。

  “倒不然。”

  “什么?”

  “明明睺儿才是最像你的。”瑶姬看了苏陌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怕是忘了你年轻时的样子了。”

  罗震愣住。

  “也是强装风流文雅,也爱读书,也是一副谁都不搭理的臭脸。”瑶姬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揶揄,“当年追我的时候,跑到瑶池圣地门口,连句话都不会说,就杵在那里看书——”

  “咳!”罗震猛地咳了一声,耳根发红,“别……别扯远了。”

  他连忙转移话题,摸了摸下巴,又看了苏陌一眼。

  “也对。长相倒的确最像我。”

  瑶姬翻了个白眼。

  苏陌默默放下碗筷,站起来。

  “吃完了。”

  罗震嘴角抽了一下,忍了。

  他看着苏陌转身要走的背影,沉默了三息,终于开口。

  “反正……不管怎么样。”

  苏陌的脚步停了。

  “睺儿以后的修炼,我亲自指导。”

  罗震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意味。但如果仔细听,里面还藏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笨拙的温度。

  苏陌没有转身。

  “随便。”

  他走了。

  罗震坐在桌前,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胸口堵得慌。

  瑶姬给他倒了一杯茶,轻声说:“别急。”

  “我急什么?”罗震端起茶,灌了一口,烫得龇牙。

  瑶姬没接话,只是看向门外的方向,目光里浮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忧色。

  ——那孩子的眼神,有时候太静了。

  静到不像一个三岁的孩子。

  门外,苏陌走过长廊,怀里的布偶硌了一下胸口。

  他的脚步顿了顿。

  远处,后山方向传来一声极低的震动,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苏陌抬头。

  后山的方向,夜色里,一道极淡的金光一闪而逝。

  祖地秘境的方向。

  ……

  翌日,辰时。

  后山练武场。

  说是练武场,其实就是一片被推平的山坡,地面铺了一层青石板,边角已经裂了几道缝,长出了杂草。正中央插着一柄生锈的铁剑,不知道多少年没人碰过。

  罗震站在场中,双手背在身后,面前摆着一个蒲团。

  苏陌站在蒲团旁边,没坐。

  “坐。”

  苏陌坐了。

  罗震在他面前来回踱了两步,似乎在组织语言。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修行一道,以武入道,以道合天。上古先贤曾言——提挈天地,把握阴阳,呼气精气,独立守神,肌肉若一。”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神王修为特有的共鸣感,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青石板上。

  “天地有法则,人身亦有法则。修行,便是将人身之法则,与天地之法则相合。”

  苏陌没说话,眼皮微垂。

  罗震继续说:“大道三千,为父只取其一,谓之剑。”

  他走到场中央,拔出那柄锈剑。铁锈簌簌而落,露出里面暗沉的剑身。

  “你可知为何?”

  苏陌抬了下眼。

  “因为剑——是天地间最纯粹的凶器。”罗震横剑在胸前,目光沉了下来,“一剑出,只问生死。不留余地,不讲情面。与天争,与地争,与人争,与己争。”

  他手腕一翻,锈剑划出一道弧光。虽然只是随手一挥,但练武场上的青石板猛地裂开一条线,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十丈之外。

  “你父亲我,当年也是剑修。”罗震收剑而立,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虚神境时,我一剑斩过八荒外的九头蛟,神王境时,我三剑逼退过太古遗种赤炎魔鹏——整个罗家上下三千年,剑道一脉,我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苏陌听完,点了点头。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