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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里乱七八糟地堆着柴火、农具、破瓦罐。

  一只瘦骨嶙峋的黄狗趴在正屋门口,听到动静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过来。

  那是原身养的狗,叫大黄。

  原身在家时,自己吃不饱也要省下口粮喂它,把它养得毛色油亮,体态健壮。

  这才出去几个月,大黄就瘦得皮包骨头,肋骨一根根凸出来,毛也黯淡无光,沾满了泥巴和草屑。

  大黄盯着顾陌看了几秒,鼻子**了几下,突然站起来,尾巴开始摇晃。

  它认出来了。

  “呜……”大黄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一瘸一拐地朝顾陌跑来。

  它的后腿似乎受了伤,跑起来姿势怪异。

  顾陌蹲下身,摸了摸大黄的头。

  狗蹭着他的手心,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动物的眼泪比人的更纯粹,那是毫不掩饰的委屈和思念。

  “受苦了。”顾陌轻声说。

  大黄像是听懂了,呜咽声更大了。

  顾陌从帆布包里摸出半个在镇上买的馒头,掰成小块,喂给大黄。

  狗吃得狼吞虎咽,几次噎住,顾陌就用手舀起院子水缸里浑浊的水喂它。

  等大黄吃完,顾陌才站起身,看向正屋。

  屋门虚掩着,里面很暗。

  刚才那压抑的哭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现在停了,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氛。

  霉味、酒味,还有……血腥味。

  顾陌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板上,停顿了几秒,然后轻轻推开。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身影。

  顾母背对着门,身体缩成一团。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单衣,布料薄得透光,能看见下面瘦骨嶙峋的脊背。

  她的肩膀在颤抖,一耸一耸的,却听不见哭声。

  因为她把声音死死憋在喉咙里,那是多年挨打养成的习惯:哭出声,会打得更狠。

  顾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单衣上。

  暗红色的血迹,在浅色的布料上晕开。

  有的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

  有的还是新鲜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红的光。

  “妈……”顾陌轻声唤道。

  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屋里,清晰得刺耳。

  顾母的身体僵住了。

  几秒钟后,她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顾陌看到了她的样子。

  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眼眶周围是深紫色的淤青,皮肤撑得发亮,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破裂。

  右眼倒是还能睁开,但眼球布满血丝,眼神麻木得像一潭死水,泛不起任何波澜。

  嘴角裂开了,伤口新鲜,还在渗着细细的血丝。

  她下意识地用**了舔,结果牵扯到伤口,疼得抽搐了一下。

  她的额头上还有一道新鲜的伤口,从左边眉骨一直延伸到发际线,皮肉外翻,血迹已经干涸成暗红色,粘着几缕花白的头发。

  伤口周围肿得很高,边缘开始发炎,泛着不正常的红。

  她的整张脸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

  顾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原身的记忆像开闸的洪水,汹涌而来。

  这样的场景,他见过无数次。

  从有记忆开始,母亲就是这样,脸上永远带着伤,身上永远有淤青。

  有时候是巴掌印,有时候是拳头砸出来的青紫,有时候是皮带抽出的血痕。

  顾大强在外面窝囊无能,在家里却作威作福的男人。

  他把生活所有的失意、屈辱、愤怒,都发泄在比他更弱小的妻儿身上。

  酒精是他的勇气来源,拳头是他的语言。

  原身曾经试过保护母亲,结果就是一起挨打,母子俩一起遍体鳞伤。

  这次去城里,他以为自己能赚钱,赚了钱就可以带母亲一起去城里。

  结果城里对他这样的人,也不友好。

  顾母此时看到顾陌,麻木绝望的眼里有了几丝光亮。

  “小陌……你回来了啊……”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但刚一动,就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身体剧烈地颤抖。

  顾陌冲上前,扶住了她。

  手碰到她手臂的瞬间,顾母疼得整个人都绷紧了,却咬着嘴唇没发出声音。

  顾陌撩起她的袖子。

  手臂上,新伤叠着旧伤。

  有的是淤青,有的是擦伤,最触目惊心的是手腕上一圈深紫色的勒痕,像是被什么绳子之类的东西绑过,皮肉都磨破了,结了薄薄一层血痂。

  “老东西又打你了?”

  顾母低下头,花白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脸。

  沉默就是答案。

  “他人呢?”顾陌又问。

  “……去打牌了。”顾母小声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输了钱,回来发脾气……”

  她顿了顿,抬起头,用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看着顾陌,眼神里有担忧,有心疼,还有深深的愧疚:“你不该回来的……你在外面好好的,回来干啥啊……”

  “我不回来,你就要被他打死了?”顾陌打断她。

  顾母愣住了。

  这句话太直接,直接得让她不知道如何回应。

  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逆来顺受,习惯了把挨打当成命,把痛苦当成该受的罪。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你不反抗吗?你不逃走吗?

  她也曾经想过反抗,想过逃走。

  很多年前,她还年轻的时候,抱着刚出生的大女儿,站在村口那条土路上,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山的那边是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翻过这些山,或许就能到一个没有顾大强的地方。

  但她最终没有走。

  因为她是个女人,是个生了女儿的女人,是个除了种地什么都不会的女人。

  她能去哪儿?谁会收留她?

  于是她留了下来,一年又一年,在拳打脚踢中熬白了头发,熬花了眼睛,熬干了希望。

  “小陌……”顾母伸出手,颤抖着去摸顾陌的脸,“你在城里……没受欺负吧?老板对你好吗?工友们对你好吗?”

  她的手很粗糙,掌心布满老茧,手指关节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

  但触碰在顾陌脸上时,却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很好。”顾陌握住她的手,“老板对我很好,还给我发了工资。”

  顾母却不相信,或者说,她不敢信。

  眼泪从她青紫的眼眶里流下来,混着脸上的血迹,在沟壑纵横的脸上冲出两道浅浅的痕迹:“是妈没用,是妈拖累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