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房长,你可有话说?”

  丁良淳看向何经远,发出一声冷笑。

  何经远脸色惨白如纸,额角冷汗直流,却依然嘴硬:“这是屈打成招,草民,不服!”

  陈士弘接着强辩道:“仅凭一个妇人的一面之词,岂能草率定罪?”

  “重刑之下,本官自然会有新的供词!”

  丁良淳笑了笑,随即厉声道:“来人,扒光这刁民的衣服,杖责六十!”

  大明的官员在审案时,在无证据的情况下行刑,原则上是非法的,会以‘故勘平人’或是‘故入人罪’追责。

  但在符合法定条件时,可用‘讯杖’(打板子)。

  不过用刑需同时满足几个条件:重罪、有物证人证、犯人不服招承。

  而何经远设计陷害朝廷命官,有何陈氏指证,他又死不认罪。

  因此完全符合用刑条件,连陈士弘这刁钻讼师,也找不出理由来辩驳。

  而此时何陈氏翻供,观审的百姓都认定,何经远就是主谋,自然不会替他说话,对他用刑也不会引起众怒。

  几名衙役如狼似虎地冲上去,将何经远拿下。

  为了故意羞辱他,衙役们三下五除二扒下他的裤子,还特意在人前游了一圈,然后再按在长凳上。

  李嵩知道丁良淳是在为自己出气,顿时感激涕零:“多谢大人为下官洗刷冤屈,此等大恩,下官粉身碎骨难以为报!”

  啪!啪!啪!

  浸了水的竹板带着呼啸风声,落在何经远的臀部。

  清脆的击打声,与何经远杀猪般的惨嚎,交织在一起,听得人心惊胆战。

  不到十板子,这位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何氏房长就彻底崩溃了,涕泪横流地嘶吼:“我招!我全都招!”

  “是我指使何陈氏,诬告李嵩!”

  “这一切都与何氏宗族无关,全是我一人所为!”

  丁良淳冷哼一声,“与宗族无关?你倒是撇的清,给本官继续打!”

  何经远也明白,此时要是攀扯上宗族,不光是自己,整个何家也全都完了。

  于是乎,他咬紧牙关,宁死也不招供。

  打到三十多板子过后,何经远被打昏死了过去。

  按照大明律,若受刑者中途昏厥,需暂停行刑,待其苏醒后再继续。

  丁良淳让人用凉水将何经远泼醒。

  这厮竟是出奇的嘴硬:“此事是我一人所为,与宗族无关。想借此强压我何氏,痴心妄想!”

  丁良淳大怒,就要让衙役继续动刑,张镜心朝他摆摆手。

  若是真的打死了何经远,反倒会让众人对何氏宗族心生怜悯,接下来就不好对何家动手了。

  可如果只惩他一人,又找不出合适的借口,严惩整个何氏宗族。

  这就有些难办了,也只能暂时定下何经远的罪,然后再设法收拾何氏。

  这时,人群一阵骚动,分开一条路来。

  就见在一众东厂番子簇拥下,镇守太监高宇顺大步走来。

  “治不了小小的何家?咱家这里,还有人证!”

  高宇顺一挥手,十几名番子拖着七八个散仔(地痞无赖),一路来到公堂之下。

  “说!是谁指使你们,在广州城内外散布谣言、煽动百姓的?”

  高宇顺的声音尖细,不带一丝温度。

  这些散仔争先恐后地叫嚷起来:“是天下第一豪侠沙通天,他收了番禺何家一万两银子,让我们四处煽风点火,鼓动大家伙儿去小云林讨说法!”

  林贽嘴角抽了抽。

  这个沙通天,从琼州府到广州府,身份也从江南大侠摇身一变为天下第一豪侠。

  如今他在广州城中一呼百应,俨然地下皇帝。

  不过他的底细,林贽自然是知道的,何家居然找上了他,也活该倒霉。

  同时林贽对云逍也是钦佩不已,暗中扶植沙通天这个江湖豪侠,关键时刻派上了大用处。

  “小云林?!”

  丁良淳抓住关键,顿时一个激灵。

  他一步跨到台前,声色俱厉地喝道:“好大的胆子!太子殿下与国师大人,此刻便下榻小云林!”

  “你们煽动百姓冲击行在,意欲何为?”

  顿了顿,丁良淳大声道:“这是谋害储君,意图谋反!”

  高宇顺阴沉沉地一笑,“这不是谋反,还能是什么?”

  谋反!

  两个字如同惊雷,把何氏族人震得脑瓜子‘嗡嗡’作响。

  霎时间,一个个脸上血色尽褪,如遭雷击,浑身筛糠般颤抖。

  算计一个八品小官,顶多是牺牲一个房长。

  可一旦被扣上谋反的罪名,那可是灭门的大祸啊!

  不过是想展示一下广东宗族的肌肉,逼国师云逍子让步,怎么就扯出这诛九族的大罪?

  “好一个番禺何氏!”

  张镜心如获至宝,猛地站起身。

  “拥兵自重,鱼肉乡里,对抗官府。”

  “如今更是胆大包天,意图冲击行在、谋刺储君!”

  “此等大逆不道之罪,天地不容,国法难恕!”

  张镜心先是一锤子把罪名钉死,然后开始发号施令。

  “巡抚标营即刻进驻何氏宗族,缉拿所有涉案人员!”

  “按察司、巡察御史、广州府,彻查何氏历年侵占沙田、私设公堂、草菅人命、对抗官府等所有不法之事,务必查个水落石出,一个都不能放过!”

  一连串命令,如同死亡判决书,宣告了何氏宗族的灭顶之灾。

  台下何氏族人再也支撑不住,纷纷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

  雄踞番禺近两百年的何氏,彻底完了。

  林贽走上前,对着数万百姓朗声说道:“诸位父老!”

  “宗族豪强乃国之巨蠹、民之大害!他们侵占田亩,让你们无地可耕。私设公堂,让你们有冤难伸!”

  “朝廷清丈沙田,绝非与民争利,而是替百姓争利!”

  “清理出的田地,将低租于无地百姓,官府还会提供耕牛、种子。”

  “官府将设立义仓备荒,遇到灾荒之年,大明商业银行更会提供贴息贷款,助大家渡过难关!”

  ……

  一条条,一件件,听得百姓们一愣一愣的,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样的好事会落在自己头上。

  “本抚的话,你们可以不信。”

  “刚才说的这些,是咱大明储君、太子殿下,以及国师大人定下的,他们难道还会欺哄尔等?”

  林贽也知道官府没有多少公信力,于是抬出了云逍和朱慈烺。

  百姓们终于信了,爆发出震天欢呼。

  林贽待欢呼声稍歇,神情肃穆地继续说道:“这一切,皆是太子殿下心怀仁德,国师大人为民请命,朝廷的浩荡皇恩!”

  他话锋一转,变得凌厉:“接下来,官府将在全广东推行‘清乡’!所有对抗官府、罪行昭彰的宗族势力,都将受铁腕打击!”

  “尤其是何氏这等拥兵自重、戕害人命之辈,必从严惩处!”

  “此后,官府还将推行乡约、保甲、社仓、乡校,最终还广东一个朗朗乾坤,让所有百姓安居乐业!”

  一番话,说得数万百姓热血沸腾、群情激昂。

  无数人跪倒在地,冲着小云林方向遥遥叩拜,高呼“太子千岁”“国师千岁”。

  然而,人群中混杂的各路乡绅、族老,此刻却如丧考妣,面色惨白。

  “完了,广东要大变天了!”

  “该死的番禺何家,自己找死,还要连累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