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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赵北虎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走廊里的光线明亮,他走在中间,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咔咔”的声响。那声音听起来都比往常清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节奏感。

  他的心情好像过山车一般。

  在叶司令办公室里坐着的时候,他还端得住,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话也四平八稳的。可一出了那道门,那股子压不住的小激动就开始往外冒了。

  他娘的。

  赵北虎在心里骂了一句,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这回终于轮到老子了吧。

  他一边走一边想,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少将,副军长,少将。每想一遍,嘴角就往上翘一点。走到拐角的时候,迎面走过来一个参谋,冲他敬了个礼,他点了点头,脸上那点笑意硬是收回去半截,但眼睛里还是亮堂堂的。

  回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办公室里,政委正坐在沙发上翻文件,陈鹤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手里拿着笔,不知道在写什么。

  赵北虎一进门,政委就抬起头来了。

  “老赵,”政委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眉头一挑,“什么情况?”

  赵北虎还没来得及说话,政委就接着说了下去。

  “媳妇生三胎了啊?”

  政委的语气带着调侃,但眼神是认真的。他太了解赵北虎了,这个人平时板着脸的时候多,笑起来的时候少。今天这张脸,一进门就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得意劲儿,那表情,那眼神,那走路的姿势,全都在往外冒泡泡。

  赵北虎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敞亮得很,带着一股子畅快。

  旁边的陈鹤把笔放下了。

  “肯定是晋升了。”陈鹤说。

  政委愣了一下,目光从陈鹤脸上转到赵北虎脸上,又从赵北虎脸上转回来。

  “原来如此,”政委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将军了啊。”

  他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笑。

  “恭喜恭喜,老赵,你得请客啊。”

  赵北虎笑着点了点头,那笑容比他平时露出来的大了好几号,连眼角的皱纹都挤出来了。

  “确实晋升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得意,“以后就是少将。”

  他把“少将”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多品一会儿似的。

  政委张开嘴正要说话,赵北虎抬起一只手,做了个往下压的动作。

  “不过,”赵北虎压低了声音,“你们得低调,还没有公布。”

  他的表情严肃了一些,但眼角那点笑意还是收不干净。

  “卧槽。”

  政委忽然骂了一声。

  他重新坐回沙发上,脸上的表情从恭喜变成了震惊。他皱着眉头,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赵北虎的资格,按照正常的晋升节奏,至少还需要两三年。

  两三年啊。

  这是写在文件里的东西,是硬杠杠,是谁都不能绕过去的规矩。可现在,这规矩怎么就绕过去了?

  政委下意识地转过头,看了一眼陈鹤。

  陈鹤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手里又拿起了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政委的目光在陈鹤身上停了两秒。

  恐怕是这位神仙带来的。

  他心里这么想,但没说出来,有些事情,心里明白就行,嘴上不用讲。

  “你是不是直接去集团军当副军长了?”

  陈鹤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赵北虎一愣。

  他站在办公室中间,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变成了苦笑。

  “说什么都瞒不住你,”赵北虎摇了摇头,抬起手指了指陈鹤,“厉害,厉害。”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把桌上的文件夹挪了挪,靠在了桌沿上。

  “这说起来,”赵北虎转过身来,看着陈鹤,“我还要感谢你。”

  陈鹤的笔停了一下。

  “感谢我干什么?”陈鹤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丝诧异,“我就跟你要个签名而已,没有帮其他忙啊。”

  他的语气很认真,不像是在客气,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赵北虎看着他,嘴角抽了抽。

  “这不就是你优秀了,”赵北虎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股子委屈巴巴的味道,“老子都成透明人了。”

  政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赵北虎瞥了他一眼,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半真半假的控诉。

  “再不晋升,老子受多大委屈啊。”

  他说完这句,自己也没忍住,又笑了起来。那笑声比刚才小了一些,但更实在了,带着一种终于能把心里话说出来的轻松。

  政委哈哈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行了行了,”政委一边笑一边摆手,“我说呢,原来是被陈鹤逼走的。”

  赵北虎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被说中了心事的心虚。

  “说正经的,”赵北虎收住了笑,语气认真起来,“不要声张,还要等正式通知。”

  他顿了顿,目光从政委脸上扫到陈鹤脸上,又从陈鹤脸上扫回来。

  “只不过你们都是得力干将,我必须提前跟你们打招呼。”

  政委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也收了几分,换上了一副正经的表情。

  “俺懂得,”政委说,“恭喜恭喜。”

  他说“恭喜”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似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北虎走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积攒的浊气全都吐出去。

  就在这时候,陈鹤忽然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很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幽怨。

  政委转过头去看他,只见陈鹤微微低着头,肩膀松垮垮地塌着,整个人的气质忽然就变了,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怎么,”政委皱着眉头问,“你不开心啊?”

  陈鹤摇了摇头。

  “不是,”他说,声音低低的,“我觉得自己不够争气。”

  “不够争气?”政委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懵逼,“这不就是你太争气吗?”

  他实在想不通,这个逻辑是怎么转过来的。

  陈鹤太争气了,这是全集团军都知道的事情。从基层一路干上来,战功、能力、履历,哪一样不是拔尖的?要不是他太争气,赵北虎也不会觉得压力大,也不会被逼着提前晋升。

  这叫什么?这叫功臣啊。

  可陈鹤倒好,叹着气说自己不够争气。

  陈鹤又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比刚才那一声更轻,但那股子幽怨的劲儿更浓了。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窗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我以为动的是我,”陈鹤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细细的委屈,“我来代替副军长的位置。”

  他顿了顿。

  “结果……哎……”

  那一声“哎”拖得很长,尾音飘飘忽忽地落在空气里,像一片落叶似的,打着旋儿,慢慢往下坠。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两秒。

  政委和赵北虎同时转过头,互相看了一眼。

  两个人的眼神里写着同一个意思——艹。

  这家伙,还想怎样?

  赵北虎的嘴角抽了两下,手指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政委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在努力压制某种冲动。

  两个人忽然都有一种冲动,想冲上去打陈鹤一顿。

  这办公室里,一个刚刚晋升少将,一个稳稳当当地当着政委,两个人都觉得自己是人生赢家了。结果这位倒好,没升上去,反倒在这里唉声叹气的,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升不上去的是他,该叹气的是他,可他那点委屈跟别人比一比,算个什么?

  赵北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陈鹤那张幽怨的脸,又把嘴闭上了。

  算了。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的阳光,决定不跟这个人一般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