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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令员来了。

  牛犇一听到这三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哪里来的司令员?”他骂了一句,脸色当时就变了。

  他猛地扭头,目光越过混乱的场地,一眼就看到了远处高台上站着的那几个人。最前面那个,身姿笔挺,不是叶司令还能是谁?

  牛犇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下意识地去看对面——赵昆正站在队伍中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完了。

  “玛德,赵昆这个家伙好卑鄙!”牛犇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他算是明白了。

  难怪今天这场对抗演习搞这么大阵仗,难怪赵昆刚才故意激他,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司令员来了,他要是表现不好,丢的不是他牛犇一个人的脸,是整师侦营的脸。

  可要是表现好了——他看了一眼远处高台上那个身影,咬了咬牙。

  管他呢。

  “全体都有!”牛犇猛地转过身,冲着自己身后的队伍吼了一嗓子,“给我冲!”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冲了出去。

  “轰轰轰——”

  三发烟雾弹同时在阵地前沿炸开,白色的浓烟瞬间弥漫开来,像一堵墙一样往前推。

  “砰砰砰!”枪声密集得像炒豆子,此起彼伏,根本分不清是哪边打的。

  “哒哒哒……”一挺轻机枪在左翼响了起来,子弹打在土坡上,溅起一串串尘土。

  “左边左边!有人摸上来了!”

  “火力压制!快!”

  “我中了我中了!撤撤撤!”

  整个场地乱成一锅粥。

  到处都是喊叫声、脚步声、枪械撞击声,夹杂着塑胶子弹打在钢板上的“当当”声,还有人在浓烟里撞到一起,骂骂咧咧地扭打成一团。

  牛犇猫着腰往前冲,身边跟着七八个兵,个个全副武装,头盔、护目镜、战术背心,一样不少。

  他们跑起来的时候,身上的装备“哗啦哗啦”响,但动作一点都不慢,一个个像猎豹一样,在烟雾和掩体之间快速穿插。

  这就是万岁师现在的训练状态。

  自从陈鹤来了之后,整个师的训练方式彻底变了。以前演习就是走流程,预设方案,按部就班,跟演戏似的。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训练的时候就是全套装备,从头到脚一件不落,连睡觉都穿着战术背心。

  因为陈鹤说过一句话:“战场上敌人不会等你准备好了再开枪。”

  所以万岁师现在搞对抗,从来不分什么预设脚本。随时随地,任何单位,都可能成为你的对手。

  吃饭的时候?有人会摸进来抢你的饭,顺便把你的枪卸了。

  睡觉的时候?半夜三点,紧急集合号一吹,全副武装拉出去五公里,然后告诉你:现在开始,你们连跟隔壁连是敌人,打吧。

  一开始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折腾人,是变态。

  后来打着打着,大家就习惯了。

  不,不是习惯了,是麻木了。

  唐飞站在高台上,看着底下的混战场面,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这……这打成这样了?”他喃喃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震惊。

  他当了这么多年兵,见过大大小小无数次演习,但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

  底下那哪是演习?那就是在打仗!

  双方人员搅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根本没有明确的战线。一会儿这边的人被撵着跑,一会儿那边的人又被反推回去。塑胶子弹满天飞,打在身上“啪啪”响,被打中的人老老实实就地卧倒,旁边的人看都不看一眼,直接从他们身边冲过去。

  关键是,打了快二十分钟了,居然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没有一个人乱,没有一个人不知道该干什么。

  “这训练强度……也太大了吧?”唐飞身边的参谋长低声说了一句。

  唐飞没接话,转头看向旁边站着的陈鹤。

  陈鹤正端着望远镜看着底下,表情很平静,甚至还带着点——欣赏?

  “老陈,”唐飞叫了一声,“你跟我说实话,你们平时就这么练的?”

  陈鹤放下望远镜,转过头来,笑了笑。

  “正常基础操作。”他说。

  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今天早饭吃了什么。

  “正常?”唐飞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这叫正常?”

  “是啊,”陈鹤点点头,“他们经常进行相互偷袭、对抗演习,整个作战单位随时可以发起偷袭。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后天咱们联合起来打别人。打着打着就习惯了。”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唐飞沉默了。

  他身边的几个人也沉默了。

  所有人都在脑子里想象那个画面——不是今天这一场对抗,而是天天如此。每天一睁眼,你不知道谁会打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打你,不知道以什么方式打你。

  你要随时保持警惕,随时准备战斗,随时应对来自任何方向的任何威胁。

  一天两天可以,一周两周也能撑。

  天天如此呢?

  唐飞倒吸了一口凉气。

  “恐怖如斯啊……”他低声说了一句。

  旁边有人跟着点头,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是佩服还是震惊的表情。

  天天混战,天天偷袭,这得是多变态的部队才能坚持下来?

  但他们又不得不承认,效果是肉眼可见的。

  底下那些兵的动作、反应、配合,跟以前完全不是一个档次。以前演习的时候,士兵中弹了还会愣一下,现在被打中直接卧倒,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以前遇到突发情况会乱,现在根本不用等命令,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唐飞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军长当得有点惭愧。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年,自认为对部队已经够狠了,训练强度在全军都是排得上号的。但跟陈鹤这个“正常基础操作”一比,他那点强度,简直就是在过家家。

  “砰!”

  一声枪响,打断了唐飞的思绪。

  这声枪响跟之前的都不一样,特别清脆,特别突然,像是有人在耳边放了个炮仗。

  “啊——”有人叫了一声。

  唐飞猛地转头,循声看过去。

  只见叶司令身边的警卫员脸色大变,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套上。而叶司令本人——正捂着肩膀,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司令员!”警卫员叫了一声,声音都变了。

  高台上顿时一阵骚动,好几个人同时往叶司令身边冲过去。

  “怎么回事?”唐飞心里“咯噔”一下,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

  他看到叶司令肩膀上有一个红印子,塑胶子弹打的,衣服上沾了些红色的粉末。

  那颗子弹——不知道是从哪个方向飞过来的,打在了一根柱子上,弹了一下,正好命中了叶司令的肩膀。

  “谁打的?!”有人厉声喝问。

  底下混战的人群似乎也察觉到了高台上的异样,枪声明显稀疏了一些。

  唐飞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猛地转过身,冲着底下吼了一句:“陈鹤!让你的人停下来!马上停下来!”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又急又气。

  “会伤到司令员的!你这个场面,跟大型演习一样了,都是高强度塑胶子弹!”唐飞的语速很快,每一个字都带着火气。

  他说的没错,万岁师现在用的塑胶子弹跟普通演习用的不一样,是特制的高强度弹头,打在身上虽然不会穿透皮肤,但疼是真疼,打在骨头上的话,青紫是轻的,搞不好能肿好几天。

  这要是打在司令员身上——唐飞不敢往下想了。

  高台上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警卫员挡在叶司令身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底下的战场,像是要把那个开枪的人从人群里揪出来。

  几个军官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说话。

  整个高台上,只有一个人是例外的。

  叶司令。

  他低头看了看肩膀上的红印子,又看了看底下还在冒烟的战场,忽然笑了。

  “不碍事。”他摆了摆手,把挡在前面的警卫员拨到一边。

  “司令员——”警卫员急了。

  “我说了不碍事。”叶司令的语气不大,但很坚定。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转了两圈,点点头:“有意思。小事情。”

  然后他看向底下那个混乱的战场,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感慨。

  “就是要这样热血,”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很久没有打仗了。”

  这话一出,高台上的人都安静了。

  叶司令站在高台边上,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底下那些在烟雾中奔跑、射击、喊叫的年轻士兵,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们和平太久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沉稳,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周围的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竖起耳朵听着。

  “和平久了,人就容易忘事。”叶司令的目光没有离开底下的战场,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所有人说话,“忘了战争是什么样子,忘了敌人不会跟你讲规矩,忘了战场上只有活着和死了两种人。”

  他顿了顿。

  “陈鹤这个安排,好。”

  他转过头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让部队混战,等于给他们在战场上设置敌人。看起来是乱,但是——有效果。”

  他伸手指了指底下还在胶着对抗的队伍。

  “你们看,乱不乱?乱。但是你们再看,有没有人不知道该干什么?有没有人站在原地等命令?有没有人被打中了还站着不动?”

  没有人回答。

  因为答案很明显。

  没有。

  底下的每一个人,都在动,都在打,都在拼命。

  “这就是我要的兵。”叶司令说。

  他就那么站在高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底下,看了足足三十多分钟。

  期间唐飞好几次想说什么,都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就那么看着。

  看着牛犇带着师侦营的人左冲右突,看着赵昆的团稳扎稳打,看着双方的战线一次又一次地交织、撕裂、重组。

  塑胶子弹打光了,就用拳头。拳头不够用了,就用头盔。头盔打飞了,就用牙。

  没有人退。

  到最后,牛犇的人实在撑不住了。

  师侦营再精锐,也就是一个营的编制,不到五百人。而赵昆那边是一个整团,两千多号人,五倍于牛犇的兵力。一开始牛犇还能靠着突袭和灵活的战术占点便宜,但时间一长,人数上的劣势就暴露出来了。

  先是左翼被突破,然后是后路被抄,再然后是补给线被切断。

  牛犇带着人硬扛了最后十分钟,最后还是没能扛住。

  “停!”

  裁判长举起旗子,吹响了哨子。

  胜负已分。

  赵昆的团胜,牛犇的师侦营败。

  牛犇从场地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上下湿透了,头盔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脸上全是灰,嘴角还破了一块,不知道是被谁打的。

  他一把扯掉战术背心,往地上一摔,骂骂咧咧的。

  “我就一个营,打不过你一个团,正常啊!”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冲着场地里喊,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下次再干你们!等着!”

  赵昆从另一边走过来,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他倒是比牛犇体面多了,虽然也是满头大汗,但衣服还算整齐,头盔也还在脑袋上。他摘下头盔夹在腋下,笑呵呵地走到牛犇面前。

  “得了得了,你一次次都落败了。”赵昆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装备还是其次,你战术不行。”

  这话一出,牛犇的眼睛当时就瞪圆了。

  “你放屁!”

  他直接骂了出来,声音大得高台上的人都听见了。

  “我战术不行?你他娘的一个团打我一個营,你跟我讲战术?你把人数拉到一样多,你看老子不把你打出屎来!”

  赵昆一点都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别找借口。”

  “我找借口?”牛犇的脸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累的,“来来来,你现在就给我拉一个营出来,咱们单练,谁输谁孙子!”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骂了起来,谁也不让谁。

  旁边的兵都围过来看热闹,一个个笑嘻嘻的,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面。

  高台上,叶司令看着底下那两个吵得脸红脖子粗的人,笑着摇了摇头。

  “有意思。”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看了陈鹤一眼:“让他们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