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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区高原的天空,是一种干净的蓝色。

  连部的办公室里很安静。

  四连长搓了搓手,看向陈鹤。

  “陈鹤,问你个事。”

  陈鹤从地图上移开视线,等待着。

  “草原上那个叫卓玛的姑娘,”四连长顿了一下,“你……没忘了吧?”

  陈鹤回答得很干脆。

  “当然记得。”

  四连长脸上的表情复杂起来。

  他叹了口气。

  “记得啊……记得就好。”

  他拿起搪瓷缸,又放下了。

  “你是不知道,那姑娘,一直惦记着你呢。”

  陈鹤没接话。

  “她时常到营区附近来。”四连长继续说,“也不靠近,就远远地站着看。”

  “碰到认识的战士,总要问一句,‘那位陈排长,还来不来我们这儿?’”

  陈鹤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不是他预想中该听到的话。

  “后来,她父母来了一趟。”四连长的声音压低了些。

  “两位老人家,看着很发愁。”

  “他们说,女儿的心跟着飞走的鹰跑了。”

  “眼里再也看不见草原上的麻雀了。”

  “他们请我们,帮忙劝劝。”

  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炉子上水壶细微的声响。

  四连长看着陈鹤,神情认真。

  “我实在没办法,就跟卓玛把实话说了。”

  “我说,陈鹤是个好同志,但他家里已经有爱人了。”

  “鹰有了自己的巢,就不能再占着别的树枝。”

  陈鹤沉默着。

  脸色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更专注了。

  “我说了之后,你猜那姑娘怎么回我的?”四连长问。

  陈鹤摇了摇头。

  四连长清了清嗓子。

  他努力回想当时的语气。

  慢慢说道:“她看着她阿爸阿妈,又转过来看着我,眼睛特别亮。”

  “她说:‘见过雄鹰在天空盘旋的男人,眼睛里,怎么还能装得下在地上蹦跳的麻雀呢?’”

  这句话说完,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

  陈鹤听完,第一反应不是感动。

  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无处安放的感觉。

  这话太重了。

  重得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

  甚至有点荒谬。

  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连长,”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宁愿我就是只麻雀。”

  “普普通通的,挺好。”

  “这样……也不会耽误这么好的姑娘。”

  他顿了顿。

  又说:“这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接。”

  “感情上的事,最难说清楚。”四连长叹息一声。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

  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要不,你找个机会,当着人家姑娘的面,展示展示你怎么‘扑腾’?”

  “让她亲眼看看,你就是只麻雀,不是什么雄鹰?”

  这个提议让陈鹤的表情有些微妙。

  他嘴角动了动。

  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算了。”他最终摇了摇头,“这种事,越解释可能越麻烦。”

  他说完,抬眼望向窗外。

  高原的天空辽远而清澈。

  “在我肩膀上能扛起将星之前,”陈鹤的声音平稳而清晰,“这些个人感情上的事,都先放一放吧。”

  他停顿了片刻。

  才接着说下去。

  “时间真的不多了。”他说,“年底之前,我的目标就是当上将军。”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

  就像在说明天要出操一样平常。

  四连长正拿着缸子准备喝水。

  听到这话,动作一下子僵住了。

  他瞪大眼睛,盯着陈鹤看了好几秒。

  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什么?”他声音都变了调,“你刚才说啥?年底?将军?”

  他放下缸子,摇了摇头。

  像是要确认自己没听错。

  “卧槽……你小子……”四连长憋了半天,才说出话来。

  “你这心气……真是高到天上去了!”

  一直坐在旁边的李苗,也完全愣住了。

  他手里原本拿着陈鹤带来的烟。

  此刻却忘了动作。

  只是微微张着嘴,看向陈鹤。

  李苗心里快速地闪过一些念头。

  他以为自己很了解这个年轻的战友。

  知道他能力强,志向远。

  但现在看来,自己之前的理解还是太浅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有抱负”能形容的了。

  这是一种近乎执拗的、清晰到可怕的决心。

  陈鹤没在意两人的反应。

  他的目光已经回到了地图上。

  仿佛刚才说的只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

  陈鹤在藏区又待了两天。

  处理完该办的事。

  离开前的那个下午,他独自在临时住处坐了很长时间。

  窗外是草原傍晚常见的美景。

  但他没怎么看。

  他拿出纸笔,摊在桌上。

  笔握在手里,他犹豫了一会儿。

  这事该怎么写,他需要想想。

  他不是个擅长处理这种感情问题的人。

  直接拒绝的话,会不会太伤人了?

  可如果不明确,会不会又让人抱有不该有的期待?

  最终,他落笔了。

  他写得很简单,也很直接。

  他坦诚地说明了自己已经结婚的事实。

  这是无法改变的责任。

  他更多地写了对未来的看法。

  他写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空要翱翔。

  有自己的草原要守护。

  真正的自由和美好,是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片天地。

  而不是仰望别人的轨迹。

  他祝福卓玛。

  希望她能找到一位真正理解她、能和她并肩走在草原上的伴侣。

  信不长,很快就写完了。

  他仔细地把信纸折好。

  装进一个普通的信封里。

  没有写任何名字。

  第二天一早,他找到李苗。

  “李苗,”他把信封递过去,“有件事拜托你。”

  李苗接过信封,看了看他。

  “等我坐的直升机离开以后,”陈鹤说得很清楚,“想办法把这封信交给卓玛姑娘。”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用特意说是我写的。只要确保她收到就行。”

  李苗捏着那封信,感觉分量不轻。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放心。”他只说了两个字。

  陈鹤这次回来,不是空着手。

  他给四连长和李苗带了些家里的东西。

  也给连里其他相识的战士带了些小礼物。

  东西不算多,但每一样都是他特意准备的。

  这份心意,大家都感受到了。

  ……

  第三天清晨,天色还没完全亮透。

  直升机已经停在指定的位置。

  螺旋桨缓缓转动着,发出规律的声音。

  陈鹤和来送行的战友一一握手道别。

  四连长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什么。

  李苗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对他点了点头。

  陈鹤最后看了一眼这片高原。

  然后转身,登上了直升机。

  舱门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和景象。

  直升机开始上升。

  地面上的景物越来越小,渐渐模糊。

  ……

  石家庄,某军事院校的正门口。

  秋天的阳光很好。

  透过道路两旁的树叶洒下来,形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一辆军绿色的越野车平稳地驶近。

  在校门前的哨位旁停下。

  张玉林先从副驾驶座下来。

  快步走向站岗的哨兵,递上必要的证件和文件。

  哨兵是个年轻的上等兵。

  身姿挺拔,神情专注。

  他接过证件,仔细地核对着上面的信息。

  又抬头看了看车辆。

  这时,另一侧的车门也打开了。

  一个人从车上下来,站直了身体。

  他穿着普通的作训服。

  肩章上的星徽在阳光下闪着细微的光。

  年轻哨兵的核对动作,在这一刻突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张玉林。

  落在了那个刚刚下车的人脸上。

  哨兵眨了眨眼,似乎有些不确定。

  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证件。

  再抬起头,更仔细地看向那个人。

  那张脸……

  虽然比他在内部资料和流传故事里看到的要更成熟些。

  肤色也更深。

  但那个轮廓,那种沉静中带着锐利的气质……

  哨兵手里的证件忽然变得有点烫手。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

  脚跟并拢,身体站得比刚才更直了。

  他的喉咙有些发紧。

  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不太平稳。

  甚至有些结巴。

  “陈……陈鹤大神?”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太冒失了。

  连忙又补充道,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是你……你回来了?!”

  这一声,让正在交接证件的张玉林动作顿了一下。

  有些意外地看向哨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