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黄早已听见老槐的唿哨声。</p>
它蹿上护滩员屋后的草垛，双目劈穿黑暗，尖如匕首的双耳</p>
迎向东南方的苇林，静听一瞬，呼地跳下草垛，扑入草海，迎着</p>
唿哨声奔去。</p>
一小时后，它全身裹满泥水肩背落满碎芦叶，口角挂着白</p>
沫，鼻翼大张喷出一股股气浪，奔近老槐倒卧的水洼。汪汪汪，</p>
汪汪汪。它急唤几声，老槐不应。它心里一惊腾身蹿起跃至洼</p>
心，伸出鼻尖嗅吸了一下老槐的脸鼻，立时烫得一痛。老槐脸鼻</p>
滚烫呼吸急促。</p>
大黄迅即游至洼边蹿上洼顶，翘起头颈劈开四足跃出苇林，</p>
头颈对着数里之外的对虾场大声呼叫起来。</p>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p>
呼叫声宛若一串震滩撼海的霹雳，撩开黑沉沉的夜幕，溅</p>
路紫亮亮的火星，掷入二黄爹竖的耳孔。</p>
二黄正守护在李蛤蜊的门口。它睡梦里耳孔一痛，蓦地惊醒</p>
过来，急忙蹿起身段跃上夜空，对着大黄呼叫的方位回应几声。</p>
它四爪一落地，迅即旋过身段对着屋内酣睡的李蛤蜊急吼起来。</p>
汪汪汪，汪汪汪，你爹遇险大黄呼救，你竟还蒙头大睡?真是睡</p>
不醒的瞌睡痨！</p>
李蛤蜊累了一天睡得死沉，二黄的急吼将他沉沉牵起下床开</p>
门，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二黄急得汪汪怒</p>
叫。李蛤蜊手扶门框喝问二黄，半夜三更，你胡吼什么嗓?二黄</p>
急射上前一口叼着他的裤管朝门外拉。</p>
这时，大黄的急叫声穿过黑沉沉的夜幕滚碾过来，震得李蛤</p>
蜊躯体一晃。他残剩的睡意顿消，心里亮过一道骤闪，定是老父</p>
遇险困于苇林。他抓起一枝电棒冲出门，足步如飞迎着大黄的急</p>
叫声奔去。</p>
二黄早冲至李蛤蜊足前，四爪点地朝前急蹿。李蛤蜊边疾奔</p>
边仰颈对着东北方的苇林急吼，大黄，莫急！我和二黄正赶去救</p>
助哩!</p>
黑沉沉的夜色里，大黄的急叫声一阵紧似一阵地滚碾过来，</p>
震得李蛤蜊心急如焚，恨不能肋生双翅呼地一声飞至老父身边。</p>
他扬起电棒，光柱像一把无比粗长的大刀片，将黑沉沉的夜幕嚓</p>
嚓嚓地劈开，射向大黄急叫处的苇林头顶。大黄扫见远处劈来的</p>
光刀，心头一喜叫得更响了。夜风推着水云急急地扑来，填满光</p>
刀劈开的宽缝。光刀不停地劈着，夜色惶惧地朝两边退蹿，水云</p>
又不停地填补。光刀劈了五次十次，仿佛劈得累极了，刀身软软</p>
地下垂，黑沉沉的夜潮推来大团大团水云，趁机猛扑过去叼住刀</p>
尖大口大口吞噬。瞬间，刀身便被噬得短了暗了。大黄头顶复又</p>
片漆黑。它万分气怒恨不能绷开巨口，将悬压头顶的黑沉沉夜</p>
潮吞入腹中，现出一片湛蓝的穹窿一片白亮的日色！</p>
二黄沿着对虾池坝埂朝前急蹿，片刻之后，蹿入自然保护区</p>
黑漆漆的苇林。李蛤蜊紧追二黄足跟。二黄竖起双耳迎着大黄的</p>
急叫声，成一条线直朝前蹿去，蹿出半里地远，前方闪出个一丈</p>
多宽的水洼，它四足一蹬拉起身段飞蹿过去。</p>
突然，前方的苇林头顶旋来一只蓝莹莹的火球，嚓地剖开厚</p>
密的苇林，直向二黄头顶荡来。二黄暗吃一惊，怒吠一声。蓝火</p>
球不惧，旋来一阵冷凛凛的寒风，劈得二黄脖颈一寒。二黄无比</p>
气怒昂头蹿起张口一咬，不料，蓝火球已弹起七八尺高，它咬了</p>
一嘴青苦的芦苇杆。它怒啐一口撇下弹旋的蓝火球朝前蹿去。蹿</p>
出三五丈远，那蓝火球不依不饶紧追上来，旋至它头顶上方劈开</p>
苇林，呼地掷来一阵砭肌刺骨的冰雹，冰得它热汗喷涌的脸鼻冒</p>
起一层寒霜。它慌忙刹停四足翘起头颈对着蓝火球汪汪地怒吠。</p>
蓝火球发出喝问。二黄吃惊地眨动眼皮叫道，汪汪汪，我认</p>
不得你！你为何用寒风冰雹袭击阻我去路?蓝火球冷冷地说，睁</p>
开狗眼仔细看看我是谁！二黄瞪大怒目看去，蓝火球分明是那年</p>
隆冬被杀死的小雄麂，眼耳鼻眉俱在，四足斜悬尾巴上翘，双眸</p>
荡出冷凛凛的寒光。</p>
二黄当即打个寒噤，夹紧腿裆壮了壮胆问，小雄麂，你不是</p>
早死了吗?蓝火球愠怒地回，我躯体死了，可我的冤魂还活着！</p>
二黄怒问，今夜你莫非想复仇?蓝火球急回，我要你偿还性命！</p>
二黄吼道，别威吓快闪开！我尖齿认不得你是死去的躯体，还是</p>
活着的冤魂！</p>
二黄吼声未了，忽听起了一个霹雳，那蓝火球化为一方石</p>
磨，迸出青紫的火星，发出索魂攫魄的尖啸直向头顶劈来。二黄</p>
头颈一颤夹紧尾巴蹿入苇林根下。刹那间，头顶芦苇杆被嚓嚓嚓</p>
地劈断，朝黑沉沉的天顶扬去。二黄惊得阳物一抖，急收小腹将</p>
惶惧的尿液阻停于阳物根下，偷出眼角朝苇林头顶扫去，那旋劈</p>
的石磨又还原成一团蓝火球。蓝火球飞快旋了一圈，搅起一阵砭</p>
肌刺骨的寒风，呛得二黄险些窒息过去，冻得脸鼻红肿辣痛。眨</p>
眼间，又扑来一团团冰雹，砸得脸鼻皮破血流，吓得二黄缩成一</p>
只刺猬直朝苇森深处钻去。</p>
正在这时，李蛤蜊赶了上来。他电棒光柱劈见二黄缩在苇林</p>
根下，顿时怒喝一声，二黄?你为何不朝前奔去，却躲在这里撒</p>
尿?莫非被黑夜吓破了胆?二黄急忙撑直四足翘起头颈朝苇林头</p>
顶看去，蓝火球不知何时已隐去。它心里一喜，这该死的蓝火球</p>
转瞬不见，定是怕我主人。呔！我二黄也曾是名骁勇的杀手，何</p>
曾怕过懦弱的野物?它自觉胆气还身，甩了下头颈耸起脊背朝前</p>
蹿去。</p>
李蛤蜊啐口唾沫吼道，大黄急得叫哑了嗓！二黄你却耍奸偷</p>
懒，若不再快奔?我扒下你王八蛋的懒皮！他踩着二黄的足跟朝</p>
前奔躏。躏十几丈远，蓦地黑黝黝的苇林里旋起一只绿亮亮的火</p>
球。他心里惊叫，奇哩！夜黑得似墨缸，从何处飘来只绿火球</p>
呢?莫不是我奔得急看花了眼?他急眨双目复又看去，那绿火球</p>
正飞也似旋近。他朗声怒喝，绿火球，你是何处荡来的鬼魂?快</p>
快闪开，莫挡我勇汉去路！</p>
绿火球不应，疾旋一圈哗地一声，撩起苇林根下的泥浆掷上</p>
李蛤蜊的脸，腌得他双目既痛且碜。他无比气怒挥臂一劈，绿火</p>
球早旋于一丈之外。他急忙抹去脸上泥浆揉目扫去，那绿火球悬</p>
于苇林头顶发出哂笑之声。他顿觉受到莫大羞辱，咬牙瞪目猛扑</p>
过去欲将绿火球撕成碎片。绿火球只轻轻一旋荡出七八尺远。他</p>
怒追过去，绿水球复又荡出七八尺远，冷不丁撩起一捧稀溜溜的</p>
淤泥，啪地甩上他的脸鼻，粘稠的淤臭糊满嘴鼻。他怒极了脑壳</p>
仿佛嘭地一声炸裂，阔足板重重地踩踏过去，张开黑洞洞的大口</p>
欲将绿火球咬烂嚼碎。绿火球不急不恼又荡出一二丈远，不停泼</p>
来揶揄的声音。他追得疾绿火球便荡得疾，追得慢绿火球便荡得</p>
慢，总是距一二丈远近，不停撩起泥浆淤泥掷上他的脸鼻。他气</p>
得双目腾起黑雾，猛将电棒砸了过去，只听扑通一声，电棒跌入</p>
苇林根下的泥浆里。绿火球毫发未损，愈益射出炫目的冷光，泼</p>
来讥讪之语。他怒得眼珠儿赤紫，拔起一抱粗壮的芦杆直朝前扑</p>
去，边扑边举起芦杆用力拴劈。绿火球旋起一阵疾风，夺过芦杆</p>
反拴过来，啪啪啪啪啪啪，他头脸立时被拴出一道道血印。他怒</p>
得胸膛快要炸裂，挖起一捧湿泥刚要掷去，绿火球旋起一股狂</p>
飙，将他操入数丈之外的水洼。他呛了几口浑泥浆，头顶笮草冒</p>
出洼面。绿火球早旋至洼顶。他扒下笮草向绿火球掷去。绿火球</p>
轻轻一闪荡至洼对面。</p>
这当儿，大黄的急叫声一阵紧似一阵地传来。李蛤蜊心急如</p>
焚仰天呼叫，爹！你老人家性命危急，儿却被困入水洼！他嗓音</p>
颤抖带着一丝哭腔。</p>
突然，绿火球发出怜悯的语波。李蛤蜊?你这杀麂不眨眼的</p>
家伙，没想到良心还没泯灭！你睁目仔细看一看我是谁?李蛤蜊</p>
慌忙朝绿火球看去，顿时口中叫苦不迭。天哪！冤家路窄！洼对</p>
面的绿火球竟是那年隆冬被他杀死的母麂，头足清晰铳伤依旧，</p>
双目溅出毕毕剥剥的火星。他心里愠怒口中却不敢吐出恨声，因</p>
杀麂理短，只得发出求饶话语。母麂啊，冤冤相报何时是了！求</p>
你发善心让一条路，让我赶去救老父亲，再迟他老人家便有性命</p>
之险！绿火球沉沉地回，我本想将你捺入洼底憋死喂鱼虾！念你</p>
良心尚存，着急去救李老槐，暂放你一条生路！</p>
瞬间，绿火球隐去。李蛤蜊宛若做梦一般吐出一口气波，手</p>
足并用爬上洼顶，迎着大黄的急叫声奔去。过了半个时辰，他终</p>
于奔近大黄。二黄早已赶到。他冲至老槐倒卧的水洼边，举起双</p>
拳拼命捶自己的脑袋，痛叫一声热泪哗地涌出。爹，我来迟哩！</p>
我真该死！黄昏时见你老人家身影，我就应放下虾食桶赶来！</p>
老槐早已晕厥过去。</p>
李蛤蜊扑入洼心背起老槐躏上洼顶。他急催大黄快去边防派</p>
出所找三黄，叫金龙开摩托车赶至老海堤接应。</p>
大黄无比机敏，仰颈急应一声，撒开四足蹿入苇林，劈开</p>
条通道直朝西方的老海堤奔去。</p>
李蛤蜊紧追大黄足跟，背着老槐急急地朝西躏去。二黄呼地</p>
声蹿至他的足前替他引路。他肩背老父身段沉躏得慢。二黄见</p>
大黄已蹿远，主人还落在后面，急得朝后不停催叫，汪汪汪，快</p>
快快!</p>
四周黑黢黢的，夜风一阵阵吹扫苇浪哗哗淹过李蛤蜊头顶，</p>
他辨不清路径，只是紧踩着二黄的叫声朝前奔躏。他淹在苇浪底</p>
下芦杆左旋右舞，芦叶不停地左劈右砍，他的脸鼻被薄而然利的</p>
叶片割出一道道血印。他忍住痛焰快步朝前奔躏。躏出二三里地</p>
远，他累得周身汗**涌，口鼻大张呼呼急喘。后背的老槐身段</p>
滚烫，宛似一堆篝火紧压在背上。他躏入水洼微侧身段，将老父</p>
灼烫红肿的左腿，按入凉水浸了一浸，降低几许烫火，急又向前</p>
躏去。他躏至洼心淤泥吸紧足板吞没膝盖，一圈水波蓦地朝上</p>
蹿箍紧腰腹。他双手抱紧老槐双腿，不让老槐身段下滑。老槐左</p>
腿烫似篝火，经凉水一浸仿佛发出嗤嗤的响声。他拔起右足朝前</p>
跨了半步，左足陷得深拔不出，急唤一声二黄快来帮我！</p>
二黄已蹿至洼对面，它跃入洼心一口咬定李蛤蜊的前襟用力</p>
朝前一拽。李蛤蜊心神一振，猛地拔起左足，三步并做两步躏至</p>
洼边攀上洼顶。二黄急蹿上洼来耸颈一摇，毛发上的凉水珠噼哩</p>
叭啦甩上四近的蒲苇。李蛤蜊心急腿快又躏出几十丈远，喉间气</p>
不够用，一阵苇浪涌冲过来，他被搡了个趔趄。他急叉双腿方才</p>
立稳身段，胸膛扑扑急跳的心像只受惊的黑斑蛙，上下蹿动，差</p>
点儿蹿出口腔，撞起一阵血浪，哗地冲向脑顶，忽又返扑进眼</p>
眶，冲得眼珠火辣辣地痛。他闭紧双目吸了口气撑开阔大的肺</p>
翼，这才将蹿跳的心按定。</p>
背上的老父急促喘息之声响似霹雳，敲得李蛤蜊的心颤痛不</p>
止。他呼嗤呼嗤急喘却不敢停下，迅即迈开足步朝前奔躏。躏着</p>
副着，他听见二黄的叫声，或左或右或前或后飘移不定。他心里</p>
疑感莫不是二黄迷了路?其实是他自己心急神乱迷失了方向。他</p>
恍见足前的革林一片片斜躺下来，铺出一条条曲曲折折的通道。</p>
他双足踩定通道朝前急奔，奔着奔着，足前通道蓦地一滚，化为</p>
条粗壮而又硕长的蝮蛇。他心里连道跷蹊，蝮蛇不是被老父踏</p>
入淤泥了吗?为何阴魂不散又活转来?在我足板下不停地蠕动</p>
游走。蝮蛇腰身曲弓起来，头向尾尖爬去，张嘴咬定尾尖结成</p>
道圆曲的蛇环。环面冒出千百只吸盘，紧紧吸定他的足板，使他</p>
无法跳下环去。他足步划出一道道圆圈，辨不清东南西北，似条</p>
失去双目的盲鱼，在黑沉沉的苇林里不停地奔游。苇林头顶堆满</p>
墨黑的水云，夜风吹来扫去，水云被吹扫得旋转起来，苇林随之</p>
旋转起来，他脑袋不觉也旋转起来，足步也旋转起来，身段在苇</p>
林里不停旋奔。</p>
二黄头脑清醒，咬着李蛤蜊的裤管朝西拖拽。他怒冲冲地踹</p>
了二黄一脚，兀自在黑沉沉的苇林里转着圈儿。</p>
突然，墨黑的苇林头顶浮起一盏金黄色的灯笼，射出熠亮的</p>
光波飘旋至李蛤蜊的头前。蓦地，他双目涌出一串喜泪，心里急</p>
叫这定是苍天被我孝心感动，送来一盏神奇的灯笼替我引路。这</p>
下可好哩，昏厥的老父遇见了救星！</p>
金灯笼悬于苇林之上漾晃出一层暖热的光波，黑沉沉的夜海</p>
里显得很亮很亮，宛若一颗金灿灿的霁日镶嵌于一方无边无垠的</p>
墨玉核心，色彩极绚丽诱人。李蛤蜊刚才还被四周阴冷黑暗的氛</p>
围紧紧包裹着，转瞬间仅凝望了金灯笼一眼，顿觉胸间驶出一条</p>
斑斓的舟楫，将载着他与昏厥的老父荡向生之彼岸</p>
金灯笼发语，快随我向西飘行。李蛤蜊听出这是名姑娘嗓音</p>
忙问，姑娘，你是谁?金灯笼回，我是小雌麂！李蛤蜊说，我为</p>
何认不识你?金灯笼回，你肯定认识我！李蛤蜊说，听嗓音很</p>
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金灯笼怨怒地说，那年隆冬，</p>
你杀死我母弟俩人！李蛤蜊叹道，唉，近几年我承包几百亩对虾</p>
池，早起晚睡劳作艰辛，将许多该记的往事挤忘！</p>
金灯笼刚欲朝西飘行，却又急停下来，冷冷地对李蛤蜊说，</p>
你定要想清这件往事，我方能替你引|路！李蛤蜊无奈只得一件件</p>
回溯往事，口中喃喃发语。这件不是，那件也不是。噢噢噢，想</p>
起来了。忽地，他噤了声惊出一身冷汗。那年隆冬他杀死了一对</p>
母子麂，这姑娘刚才说名叫小雌麂，他们原是一家人。天呐，她</p>
今夜前来复仇，我却还把她当做救星，真是蠢透了！唉唉唉，善</p>
恶终有报！李蛤蜊一脸沮丧，勇汉之气立时没了，慌忙转身后</p>
退。退没几步又收住了足。背上的老父烫似篝火性命危急，他只</p>
得转过身偷偷迈出足步想绕过金灯笼西去。</p>
停足！金灯笼怒喝一声。李蛤蜊慌忙刹停足步。金灯笼说，</p>
你别想耍小聪明绕过我西去。李蛤蜊既惊且惧，神情凄伤语调结</p>
结巴巴地讨饶。姑娘，那年我饥得眼里冒出绿火，误杀了你老母</p>
幼弟，我悔青了肠啊！今夜你若杀了我，我也绝无半点怨恨！金</p>
灯笼怒问，你纵容精猴举锹撵獐，为何又想开杀戒?你养对虾赚</p>
了大钱，吃穿不愁，为何还想滥杀濒临灭绝危境的珍稀野物？</p>
李蛤蜊理背舌头短，嘴里像含了猪卵蛋嗫嚅起来。金灯笼冷</p>
凛凛地说，你杀心未净，时不时冒出凶野之念，应受严厉惩治。</p>
掌嘴！</p>
一头雌獐从苇林里跃出执行了金灯笼的命令。啪！李蛤蜊右</p>
半边脸起了一声骤响，立时红肿起来。李蛤蜊流出悔恨的泪水，</p>
发出凝重的自语。掌得好！一个巴掌怎抵过你老母幼弟两条性</p>
命！金灯笼说这是帮你驱净残存的杀心！李蛤蜊虔诚地忏悔，我</p>
将铭记你的话语，告诫后代子孙与麂群和睦相处。金灯笼戒心很</p>
深地说，滩民里隐藏盗猎贼，额我们父女性命。我们必须昼</p>
夜提防！李蛤蜊宽慰，我儿金龙拳功高强定能帮你们擒拿！</p>
突然，苇林头顶起了一阵疾风，一盏红灯笼飘近急催，闺</p>
女，你还磨蹭什么?快引路西行，李老汉性命危急！红灯笼发出</p>
公麂的嗓音。金灯笼急应一声朝西荡去。李蛤蜊泪水盈盈向红灯</p>
笼投去感激的一瞥，便紧追金灯笼朝西躏去。黑沉沉的苇林头</p>
顶，金灯笼漾晃出黄亮亮的光波，荡开浓湿的夜幕，劈退阴冷的</p>
寒气，替李蛤蜊照出一条西行的路。李蛤蜊躏得快，金灯笼飘引</p>
得快，李蛤蜊躏得慢，金灯笼便飘引得慢。金灯笼或徐或疾向西</p>
方的老海堤荡去。李蛤蜊背着老父紧紧追随。</p>
二黄赶了上来。它在后面搏杀精猴。精猴隐于水洼边欲将李</p>
蛤蜊父子截入水洼淹死。二黄发觉便与他勇猛拼杀，噬得他手臂</p>
血水淋漓。精猴负痛遁去。</p>
二黄蹿至李蛤蜊足前，对着苇林头顶引路的金灯笼连声怒</p>
咬。李蛤蜊低骂一声，二黄?你瞎了眼！金灯笼是救命恩人！二</p>
黄急忙刹停口齿。</p>
一个时辰转瞬逝去。李蛤蜊紧追金灯笼的光波躏出苇林，穿</p>
过黑沉沉的草海，终于奔近老海堤攀上堤脊，累得双腿一软跪卧</p>
下去。</p>
一辆摩托车从堤顶的石子路上急驰而来，车灯宛若一把劈天</p>
剖地的大刀片，劈得浓重的夜色直朝两侧退倒。转眼间射近，刹</p>
停，金龙跳下座凳，大黄三黄飞下挂斗。李蛤蜊抱着老槐爬入挂</p>
斗。金龙旋过车头加大油门直向海凤镇驰去。大黄、二黄、三黄</p>
紧追摩托车旋起的尘土撒开四足风驰电掣般地朝前奔蹿。</p>
一九九三年十月于合德</p>
二0一八年二月润色于合德</p>
(本章完)</p>sxbiquge/read/70/70700/ )
它蹿上护滩员屋后的草垛，双目劈穿黑暗，尖如匕首的双耳</p>
迎向东南方的苇林，静听一瞬，呼地跳下草垛，扑入草海，迎着</p>
唿哨声奔去。</p>
一小时后，它全身裹满泥水肩背落满碎芦叶，口角挂着白</p>
沫，鼻翼大张喷出一股股气浪，奔近老槐倒卧的水洼。汪汪汪，</p>
汪汪汪。它急唤几声，老槐不应。它心里一惊腾身蹿起跃至洼</p>
心，伸出鼻尖嗅吸了一下老槐的脸鼻，立时烫得一痛。老槐脸鼻</p>
滚烫呼吸急促。</p>
大黄迅即游至洼边蹿上洼顶，翘起头颈劈开四足跃出苇林，</p>
头颈对着数里之外的对虾场大声呼叫起来。</p>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p>
呼叫声宛若一串震滩撼海的霹雳，撩开黑沉沉的夜幕，溅</p>
路紫亮亮的火星，掷入二黄爹竖的耳孔。</p>
二黄正守护在李蛤蜊的门口。它睡梦里耳孔一痛，蓦地惊醒</p>
过来，急忙蹿起身段跃上夜空，对着大黄呼叫的方位回应几声。</p>
它四爪一落地，迅即旋过身段对着屋内酣睡的李蛤蜊急吼起来。</p>
汪汪汪，汪汪汪，你爹遇险大黄呼救，你竟还蒙头大睡?真是睡</p>
不醒的瞌睡痨！</p>
李蛤蜊累了一天睡得死沉，二黄的急吼将他沉沉牵起下床开</p>
门，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二黄急得汪汪怒</p>
叫。李蛤蜊手扶门框喝问二黄，半夜三更，你胡吼什么嗓?二黄</p>
急射上前一口叼着他的裤管朝门外拉。</p>
这时，大黄的急叫声穿过黑沉沉的夜幕滚碾过来，震得李蛤</p>
蜊躯体一晃。他残剩的睡意顿消，心里亮过一道骤闪，定是老父</p>
遇险困于苇林。他抓起一枝电棒冲出门，足步如飞迎着大黄的急</p>
叫声奔去。</p>
二黄早冲至李蛤蜊足前，四爪点地朝前急蹿。李蛤蜊边疾奔</p>
边仰颈对着东北方的苇林急吼，大黄，莫急！我和二黄正赶去救</p>
助哩!</p>
黑沉沉的夜色里，大黄的急叫声一阵紧似一阵地滚碾过来，</p>
震得李蛤蜊心急如焚，恨不能肋生双翅呼地一声飞至老父身边。</p>
他扬起电棒，光柱像一把无比粗长的大刀片，将黑沉沉的夜幕嚓</p>
嚓嚓地劈开，射向大黄急叫处的苇林头顶。大黄扫见远处劈来的</p>
光刀，心头一喜叫得更响了。夜风推着水云急急地扑来，填满光</p>
刀劈开的宽缝。光刀不停地劈着，夜色惶惧地朝两边退蹿，水云</p>
又不停地填补。光刀劈了五次十次，仿佛劈得累极了，刀身软软</p>
地下垂，黑沉沉的夜潮推来大团大团水云，趁机猛扑过去叼住刀</p>
尖大口大口吞噬。瞬间，刀身便被噬得短了暗了。大黄头顶复又</p>
片漆黑。它万分气怒恨不能绷开巨口，将悬压头顶的黑沉沉夜</p>
潮吞入腹中，现出一片湛蓝的穹窿一片白亮的日色！</p>
二黄沿着对虾池坝埂朝前急蹿，片刻之后，蹿入自然保护区</p>
黑漆漆的苇林。李蛤蜊紧追二黄足跟。二黄竖起双耳迎着大黄的</p>
急叫声，成一条线直朝前蹿去，蹿出半里地远，前方闪出个一丈</p>
多宽的水洼，它四足一蹬拉起身段飞蹿过去。</p>
突然，前方的苇林头顶旋来一只蓝莹莹的火球，嚓地剖开厚</p>
密的苇林，直向二黄头顶荡来。二黄暗吃一惊，怒吠一声。蓝火</p>
球不惧，旋来一阵冷凛凛的寒风，劈得二黄脖颈一寒。二黄无比</p>
气怒昂头蹿起张口一咬，不料，蓝火球已弹起七八尺高，它咬了</p>
一嘴青苦的芦苇杆。它怒啐一口撇下弹旋的蓝火球朝前蹿去。蹿</p>
出三五丈远，那蓝火球不依不饶紧追上来，旋至它头顶上方劈开</p>
苇林，呼地掷来一阵砭肌刺骨的冰雹，冰得它热汗喷涌的脸鼻冒</p>
起一层寒霜。它慌忙刹停四足翘起头颈对着蓝火球汪汪地怒吠。</p>
蓝火球发出喝问。二黄吃惊地眨动眼皮叫道，汪汪汪，我认</p>
不得你！你为何用寒风冰雹袭击阻我去路?蓝火球冷冷地说，睁</p>
开狗眼仔细看看我是谁！二黄瞪大怒目看去，蓝火球分明是那年</p>
隆冬被杀死的小雄麂，眼耳鼻眉俱在，四足斜悬尾巴上翘，双眸</p>
荡出冷凛凛的寒光。</p>
二黄当即打个寒噤，夹紧腿裆壮了壮胆问，小雄麂，你不是</p>
早死了吗?蓝火球愠怒地回，我躯体死了，可我的冤魂还活着！</p>
二黄怒问，今夜你莫非想复仇?蓝火球急回，我要你偿还性命！</p>
二黄吼道，别威吓快闪开！我尖齿认不得你是死去的躯体，还是</p>
活着的冤魂！</p>
二黄吼声未了，忽听起了一个霹雳，那蓝火球化为一方石</p>
磨，迸出青紫的火星，发出索魂攫魄的尖啸直向头顶劈来。二黄</p>
头颈一颤夹紧尾巴蹿入苇林根下。刹那间，头顶芦苇杆被嚓嚓嚓</p>
地劈断，朝黑沉沉的天顶扬去。二黄惊得阳物一抖，急收小腹将</p>
惶惧的尿液阻停于阳物根下，偷出眼角朝苇林头顶扫去，那旋劈</p>
的石磨又还原成一团蓝火球。蓝火球飞快旋了一圈，搅起一阵砭</p>
肌刺骨的寒风，呛得二黄险些窒息过去，冻得脸鼻红肿辣痛。眨</p>
眼间，又扑来一团团冰雹，砸得脸鼻皮破血流，吓得二黄缩成一</p>
只刺猬直朝苇森深处钻去。</p>
正在这时，李蛤蜊赶了上来。他电棒光柱劈见二黄缩在苇林</p>
根下，顿时怒喝一声，二黄?你为何不朝前奔去，却躲在这里撒</p>
尿?莫非被黑夜吓破了胆?二黄急忙撑直四足翘起头颈朝苇林头</p>
顶看去，蓝火球不知何时已隐去。它心里一喜，这该死的蓝火球</p>
转瞬不见，定是怕我主人。呔！我二黄也曾是名骁勇的杀手，何</p>
曾怕过懦弱的野物?它自觉胆气还身，甩了下头颈耸起脊背朝前</p>
蹿去。</p>
李蛤蜊啐口唾沫吼道，大黄急得叫哑了嗓！二黄你却耍奸偷</p>
懒，若不再快奔?我扒下你王八蛋的懒皮！他踩着二黄的足跟朝</p>
前奔躏。躏十几丈远，蓦地黑黝黝的苇林里旋起一只绿亮亮的火</p>
球。他心里惊叫，奇哩！夜黑得似墨缸，从何处飘来只绿火球</p>
呢?莫不是我奔得急看花了眼?他急眨双目复又看去，那绿火球</p>
正飞也似旋近。他朗声怒喝，绿火球，你是何处荡来的鬼魂?快</p>
快闪开，莫挡我勇汉去路！</p>
绿火球不应，疾旋一圈哗地一声，撩起苇林根下的泥浆掷上</p>
李蛤蜊的脸，腌得他双目既痛且碜。他无比气怒挥臂一劈，绿火</p>
球早旋于一丈之外。他急忙抹去脸上泥浆揉目扫去，那绿火球悬</p>
于苇林头顶发出哂笑之声。他顿觉受到莫大羞辱，咬牙瞪目猛扑</p>
过去欲将绿火球撕成碎片。绿火球只轻轻一旋荡出七八尺远。他</p>
怒追过去，绿水球复又荡出七八尺远，冷不丁撩起一捧稀溜溜的</p>
淤泥，啪地甩上他的脸鼻，粘稠的淤臭糊满嘴鼻。他怒极了脑壳</p>
仿佛嘭地一声炸裂，阔足板重重地踩踏过去，张开黑洞洞的大口</p>
欲将绿火球咬烂嚼碎。绿火球不急不恼又荡出一二丈远，不停泼</p>
来揶揄的声音。他追得疾绿火球便荡得疾，追得慢绿火球便荡得</p>
慢，总是距一二丈远近，不停撩起泥浆淤泥掷上他的脸鼻。他气</p>
得双目腾起黑雾，猛将电棒砸了过去，只听扑通一声，电棒跌入</p>
苇林根下的泥浆里。绿火球毫发未损，愈益射出炫目的冷光，泼</p>
来讥讪之语。他怒得眼珠儿赤紫，拔起一抱粗壮的芦杆直朝前扑</p>
去，边扑边举起芦杆用力拴劈。绿火球旋起一阵疾风，夺过芦杆</p>
反拴过来，啪啪啪啪啪啪，他头脸立时被拴出一道道血印。他怒</p>
得胸膛快要炸裂，挖起一捧湿泥刚要掷去，绿火球旋起一股狂</p>
飙，将他操入数丈之外的水洼。他呛了几口浑泥浆，头顶笮草冒</p>
出洼面。绿火球早旋至洼顶。他扒下笮草向绿火球掷去。绿火球</p>
轻轻一闪荡至洼对面。</p>
这当儿，大黄的急叫声一阵紧似一阵地传来。李蛤蜊心急如</p>
焚仰天呼叫，爹！你老人家性命危急，儿却被困入水洼！他嗓音</p>
颤抖带着一丝哭腔。</p>
突然，绿火球发出怜悯的语波。李蛤蜊?你这杀麂不眨眼的</p>
家伙，没想到良心还没泯灭！你睁目仔细看一看我是谁?李蛤蜊</p>
慌忙朝绿火球看去，顿时口中叫苦不迭。天哪！冤家路窄！洼对</p>
面的绿火球竟是那年隆冬被他杀死的母麂，头足清晰铳伤依旧，</p>
双目溅出毕毕剥剥的火星。他心里愠怒口中却不敢吐出恨声，因</p>
杀麂理短，只得发出求饶话语。母麂啊，冤冤相报何时是了！求</p>
你发善心让一条路，让我赶去救老父亲，再迟他老人家便有性命</p>
之险！绿火球沉沉地回，我本想将你捺入洼底憋死喂鱼虾！念你</p>
良心尚存，着急去救李老槐，暂放你一条生路！</p>
瞬间，绿火球隐去。李蛤蜊宛若做梦一般吐出一口气波，手</p>
足并用爬上洼顶，迎着大黄的急叫声奔去。过了半个时辰，他终</p>
于奔近大黄。二黄早已赶到。他冲至老槐倒卧的水洼边，举起双</p>
拳拼命捶自己的脑袋，痛叫一声热泪哗地涌出。爹，我来迟哩！</p>
我真该死！黄昏时见你老人家身影，我就应放下虾食桶赶来！</p>
老槐早已晕厥过去。</p>
李蛤蜊扑入洼心背起老槐躏上洼顶。他急催大黄快去边防派</p>
出所找三黄，叫金龙开摩托车赶至老海堤接应。</p>
大黄无比机敏，仰颈急应一声，撒开四足蹿入苇林，劈开</p>
条通道直朝西方的老海堤奔去。</p>
李蛤蜊紧追大黄足跟，背着老槐急急地朝西躏去。二黄呼地</p>
声蹿至他的足前替他引路。他肩背老父身段沉躏得慢。二黄见</p>
大黄已蹿远，主人还落在后面，急得朝后不停催叫，汪汪汪，快</p>
快快!</p>
四周黑黢黢的，夜风一阵阵吹扫苇浪哗哗淹过李蛤蜊头顶，</p>
他辨不清路径，只是紧踩着二黄的叫声朝前奔躏。他淹在苇浪底</p>
下芦杆左旋右舞，芦叶不停地左劈右砍，他的脸鼻被薄而然利的</p>
叶片割出一道道血印。他忍住痛焰快步朝前奔躏。躏出二三里地</p>
远，他累得周身汗**涌，口鼻大张呼呼急喘。后背的老槐身段</p>
滚烫，宛似一堆篝火紧压在背上。他躏入水洼微侧身段，将老父</p>
灼烫红肿的左腿，按入凉水浸了一浸，降低几许烫火，急又向前</p>
躏去。他躏至洼心淤泥吸紧足板吞没膝盖，一圈水波蓦地朝上</p>
蹿箍紧腰腹。他双手抱紧老槐双腿，不让老槐身段下滑。老槐左</p>
腿烫似篝火，经凉水一浸仿佛发出嗤嗤的响声。他拔起右足朝前</p>
跨了半步，左足陷得深拔不出，急唤一声二黄快来帮我！</p>
二黄已蹿至洼对面，它跃入洼心一口咬定李蛤蜊的前襟用力</p>
朝前一拽。李蛤蜊心神一振，猛地拔起左足，三步并做两步躏至</p>
洼边攀上洼顶。二黄急蹿上洼来耸颈一摇，毛发上的凉水珠噼哩</p>
叭啦甩上四近的蒲苇。李蛤蜊心急腿快又躏出几十丈远，喉间气</p>
不够用，一阵苇浪涌冲过来，他被搡了个趔趄。他急叉双腿方才</p>
立稳身段，胸膛扑扑急跳的心像只受惊的黑斑蛙，上下蹿动，差</p>
点儿蹿出口腔，撞起一阵血浪，哗地冲向脑顶，忽又返扑进眼</p>
眶，冲得眼珠火辣辣地痛。他闭紧双目吸了口气撑开阔大的肺</p>
翼，这才将蹿跳的心按定。</p>
背上的老父急促喘息之声响似霹雳，敲得李蛤蜊的心颤痛不</p>
止。他呼嗤呼嗤急喘却不敢停下，迅即迈开足步朝前奔躏。躏着</p>
副着，他听见二黄的叫声，或左或右或前或后飘移不定。他心里</p>
疑感莫不是二黄迷了路?其实是他自己心急神乱迷失了方向。他</p>
恍见足前的革林一片片斜躺下来，铺出一条条曲曲折折的通道。</p>
他双足踩定通道朝前急奔，奔着奔着，足前通道蓦地一滚，化为</p>
条粗壮而又硕长的蝮蛇。他心里连道跷蹊，蝮蛇不是被老父踏</p>
入淤泥了吗?为何阴魂不散又活转来?在我足板下不停地蠕动</p>
游走。蝮蛇腰身曲弓起来，头向尾尖爬去，张嘴咬定尾尖结成</p>
道圆曲的蛇环。环面冒出千百只吸盘，紧紧吸定他的足板，使他</p>
无法跳下环去。他足步划出一道道圆圈，辨不清东南西北，似条</p>
失去双目的盲鱼，在黑沉沉的苇林里不停地奔游。苇林头顶堆满</p>
墨黑的水云，夜风吹来扫去，水云被吹扫得旋转起来，苇林随之</p>
旋转起来，他脑袋不觉也旋转起来，足步也旋转起来，身段在苇</p>
林里不停旋奔。</p>
二黄头脑清醒，咬着李蛤蜊的裤管朝西拖拽。他怒冲冲地踹</p>
了二黄一脚，兀自在黑沉沉的苇林里转着圈儿。</p>
突然，墨黑的苇林头顶浮起一盏金黄色的灯笼，射出熠亮的</p>
光波飘旋至李蛤蜊的头前。蓦地，他双目涌出一串喜泪，心里急</p>
叫这定是苍天被我孝心感动，送来一盏神奇的灯笼替我引路。这</p>
下可好哩，昏厥的老父遇见了救星！</p>
金灯笼悬于苇林之上漾晃出一层暖热的光波，黑沉沉的夜海</p>
里显得很亮很亮，宛若一颗金灿灿的霁日镶嵌于一方无边无垠的</p>
墨玉核心，色彩极绚丽诱人。李蛤蜊刚才还被四周阴冷黑暗的氛</p>
围紧紧包裹着，转瞬间仅凝望了金灯笼一眼，顿觉胸间驶出一条</p>
斑斓的舟楫，将载着他与昏厥的老父荡向生之彼岸</p>
金灯笼发语，快随我向西飘行。李蛤蜊听出这是名姑娘嗓音</p>
忙问，姑娘，你是谁?金灯笼回，我是小雌麂！李蛤蜊说，我为</p>
何认不识你?金灯笼回，你肯定认识我！李蛤蜊说，听嗓音很</p>
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金灯笼怨怒地说，那年隆冬，</p>
你杀死我母弟俩人！李蛤蜊叹道，唉，近几年我承包几百亩对虾</p>
池，早起晚睡劳作艰辛，将许多该记的往事挤忘！</p>
金灯笼刚欲朝西飘行，却又急停下来，冷冷地对李蛤蜊说，</p>
你定要想清这件往事，我方能替你引|路！李蛤蜊无奈只得一件件</p>
回溯往事，口中喃喃发语。这件不是，那件也不是。噢噢噢，想</p>
起来了。忽地，他噤了声惊出一身冷汗。那年隆冬他杀死了一对</p>
母子麂，这姑娘刚才说名叫小雌麂，他们原是一家人。天呐，她</p>
今夜前来复仇，我却还把她当做救星，真是蠢透了！唉唉唉，善</p>
恶终有报！李蛤蜊一脸沮丧，勇汉之气立时没了，慌忙转身后</p>
退。退没几步又收住了足。背上的老父烫似篝火性命危急，他只</p>
得转过身偷偷迈出足步想绕过金灯笼西去。</p>
停足！金灯笼怒喝一声。李蛤蜊慌忙刹停足步。金灯笼说，</p>
你别想耍小聪明绕过我西去。李蛤蜊既惊且惧，神情凄伤语调结</p>
结巴巴地讨饶。姑娘，那年我饥得眼里冒出绿火，误杀了你老母</p>
幼弟，我悔青了肠啊！今夜你若杀了我，我也绝无半点怨恨！金</p>
灯笼怒问，你纵容精猴举锹撵獐，为何又想开杀戒?你养对虾赚</p>
了大钱，吃穿不愁，为何还想滥杀濒临灭绝危境的珍稀野物？</p>
李蛤蜊理背舌头短，嘴里像含了猪卵蛋嗫嚅起来。金灯笼冷</p>
凛凛地说，你杀心未净，时不时冒出凶野之念，应受严厉惩治。</p>
掌嘴！</p>
一头雌獐从苇林里跃出执行了金灯笼的命令。啪！李蛤蜊右</p>
半边脸起了一声骤响，立时红肿起来。李蛤蜊流出悔恨的泪水，</p>
发出凝重的自语。掌得好！一个巴掌怎抵过你老母幼弟两条性</p>
命！金灯笼说这是帮你驱净残存的杀心！李蛤蜊虔诚地忏悔，我</p>
将铭记你的话语，告诫后代子孙与麂群和睦相处。金灯笼戒心很</p>
深地说，滩民里隐藏盗猎贼，额我们父女性命。我们必须昼</p>
夜提防！李蛤蜊宽慰，我儿金龙拳功高强定能帮你们擒拿！</p>
突然，苇林头顶起了一阵疾风，一盏红灯笼飘近急催，闺</p>
女，你还磨蹭什么?快引路西行，李老汉性命危急！红灯笼发出</p>
公麂的嗓音。金灯笼急应一声朝西荡去。李蛤蜊泪水盈盈向红灯</p>
笼投去感激的一瞥，便紧追金灯笼朝西躏去。黑沉沉的苇林头</p>
顶，金灯笼漾晃出黄亮亮的光波，荡开浓湿的夜幕，劈退阴冷的</p>
寒气，替李蛤蜊照出一条西行的路。李蛤蜊躏得快，金灯笼飘引</p>
得快，李蛤蜊躏得慢，金灯笼便飘引得慢。金灯笼或徐或疾向西</p>
方的老海堤荡去。李蛤蜊背着老父紧紧追随。</p>
二黄赶了上来。它在后面搏杀精猴。精猴隐于水洼边欲将李</p>
蛤蜊父子截入水洼淹死。二黄发觉便与他勇猛拼杀，噬得他手臂</p>
血水淋漓。精猴负痛遁去。</p>
二黄蹿至李蛤蜊足前，对着苇林头顶引路的金灯笼连声怒</p>
咬。李蛤蜊低骂一声，二黄?你瞎了眼！金灯笼是救命恩人！二</p>
黄急忙刹停口齿。</p>
一个时辰转瞬逝去。李蛤蜊紧追金灯笼的光波躏出苇林，穿</p>
过黑沉沉的草海，终于奔近老海堤攀上堤脊，累得双腿一软跪卧</p>
下去。</p>
一辆摩托车从堤顶的石子路上急驰而来，车灯宛若一把劈天</p>
剖地的大刀片，劈得浓重的夜色直朝两侧退倒。转眼间射近，刹</p>
停，金龙跳下座凳，大黄三黄飞下挂斗。李蛤蜊抱着老槐爬入挂</p>
斗。金龙旋过车头加大油门直向海凤镇驰去。大黄、二黄、三黄</p>
紧追摩托车旋起的尘土撒开四足风驰电掣般地朝前奔蹿。</p>
一九九三年十月于合德</p>
二0一八年二月润色于合德</p>
(本章完)</p>sxbiquge/read/70/707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