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贾平安刚踏入社会时很单纯，单纯到了懵懂的程度。</p>
他一进去就在流水线上最苦最差的岗位上干活，一条流水线几个人，他的工资最低。</p>
他本能的学习，本能的努力，然后一步步的往上走。</p>
在这个过程之中自然也遭遇了不少恶意，以及各种困难。但当克服了之后，他觉得人生开始对自己露出了笑脸。</p>
随后就是继续努力。</p>
但到了此刻，涉及的利益就更大了些。</p>
利益越大，矛盾和纷争就越大。</p>
在升职的过程中有人背后捅刀子也就罢了。有人忽悠他……然后他很撒比的被忽悠了，去干了某件事……最后他得罪了人，忽悠他的那人却扶摇直上，占据了本该是他升职的职位。</p>
这一顿社会毒打让他刻骨铭心。</p>
后续……他的功劳最大，但那人有关系，轻松把功劳抢到手中，升职、奖金……而他只能徒劳的抱怨……</p>
再然后他就变成了一个老油条：做事能躲就躲，责任能避就避。他那时候美名其曰这是长进了，适应了社会。</p>
若非后来的变故，他的一生大概就会这般波澜不惊，看不到一丝波动的走完。</p>
所以他可以和所谓的奸臣许言笑晏晏，最后成为忘年交。</p>
他也可以和曹英雄这等人称兄道弟……</p>
你可以忽悠我，你可以从背后捅刀子，这是我人生阅历不够吃的亏，我认！</p>
但你特么的抢功……</p>
他永远都见不得这等抢功的撒比！</p>
孙启政说什么此事从工部尚书开始都很关切，这话若是初出茅庐的小子听了大概不解。</p>
——这事儿工部尚书背书了！</p>
你若是视而不见，那么你就会莫名其妙的发现自己得罪了一个大佬。</p>
有人会问：工部姜尚书应当不至于吧？他甚至可能不知晓此事。</p>
这没错啊！</p>
但孙启政回去之后就会隐晦的给姜尚书点几句：老大，火药的事儿我说您很关切，贾平安把这话当做是屁……放了！</p>
姜尚书可能会笑吟吟的说年轻人说话不过脑，没事儿。但转过头，你就会发现自己上了姜尚书的黑名单。</p>
什么度量大！</p>
在大部分人的世界里不存在的。</p>
所以许多人年纪越大话就越少，不是不想说话，而是特娘的你说的话不知啥时候就变成了得罪人的毒药。</p>
当然，有些人不说话不爽，那就打哈哈：是的，没错，你说的对，你真厉害……</p>
没人愿意这般活，可被毒打次数多了之后，他情不自禁的就会变成这个样子。</p>
贾平安按理就该含糊以对，谁都不得罪。</p>
可他走到了那些工匠的身前，拉起一个工匠的手。</p>
粗糙，而且被火药给腐蚀的就像是生冻疮般的生出了口子。</p>
“我也想你好我好大家好，可看着这手，我若是视若无睹，那我晚上会睡不好。”贾平安回身，“我刚有了一对儿女，以后他们会问……阿耶，你是个什么样的人？</p>
父母是孩子的第一老师，我想说自己是个正直的人，可面对儿女无邪的目光我会自惭形秽。”</p>
这人想说什么？</p>
贾平安放开手，“孙郎中你可知火药的配比？”</p>
孙启政的眼皮子跳了一下，却不说话。</p>
此刻他的神色倨傲，仿佛是在说：你是谁？老夫凭什么听你的吩咐？</p>
贾平安前世见多了这等人，只是笑了笑，“你不知火药的配比，那可知晓火药如何制作？”</p>
孙启政依旧冷笑。</p>
撒比！</p>
这不是官场啊！</p>
贾平安突然觉得这人有些好笑。</p>
他走向了那些工匠，问了火药配比的事儿。</p>
你能奈我何？</p>
孙启政看了秦松一眼。</p>
这一眼格外的和气，甚至是慈祥。</p>
秦松心中苦笑，再傻也知道自己在工部要步履维艰了。</p>
随后一行人去了工部，工部尚书姜盛笑吟吟的和大家说起了火药的事儿。</p>
“此物能这般犀利，朝中要多少，我工部就造多少。”</p>
这是表态，也是隐晦的表示了自己对此事很伤心。</p>
——官场实际上就是一个修炼的地方，可修炼的不是大道，而是怎么能更圆润的活的更好。</p>
程知节等人又问了制造火药的流程等问题。</p>
“这个……”</p>
姜盛抬头。</p>
贾平安说道：“孙郎中说自家对火药了如指掌，可问他。”</p>
你不是要抢功吗？</p>
来！</p>
哥把舞台给你准备好了。</p>
请开始你的表演！</p>
这个贾平安为何对我有敌意？先前一直针对我也就罢了，如今还来……老夫和你有仇？孙启政看了他一眼，笑道：“此事……”</p>
贾平安诚恳的道：“我等都在洗耳恭听。”</p>
你特娘的别想忽悠！</p>
孙启政干笑道：“此事吧，其实……”</p>
不称职的官员最怕的就是这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态度，他先忽悠，你再追问；他再忽悠，你继续追问。</p>
“还请孙郎中不吝赐教。”</p>
孙启政的笑容越来越牵强。</p>
程知节等人都是老鬼，见状哪有不明白的。</p>
“谁知晓此事？”</p>
姜盛的面子也扛不住了，他笑道：“孙郎中，谁知晓此事？”</p>
孙启政微笑道：“此事……”</p>
呯！</p>
贾平安一拍案几，“从在山谷中时你就在顾左右而言他，一谈及火药就躲躲闪闪，可一提及功劳就满面红光。做事做事你不行，抢功抢功你第一。工部就是这么琢磨火药的？若是如此，当年我不如建言把火药给了兵部来弄！”</p>
火药是他发明的，他自然有些这个建议权。</p>
姜盛的脸挂不住了，沉声道：“谁知道？”</p>
那些官员……</p>
秦松起身，“尚书，下官知道些。”</p>
总算是有人来收场了。</p>
姜盛笑道：“你来说说。”</p>
“火药在工部这几年，工部从未懈怠……”</p>
秦松说的很流利，制造的情况，配方不断改进的情况……</p>
“……工匠们夜以继日，死伤惨重，尚书，那些工匠……”秦松动了感情，“那些工匠功劳最大。”</p>
孙启政看着笑吟吟的，目光不时扫过贾平安。</p>
这人大概是把我恨惨了吧？</p>
贾平安最喜欢的就是看着这人明明对自己恨之入骨，却拿自己没办法的模样。</p>
“此等事要想做好，工匠第一！”</p>
贾平安送上助攻，“姜尚书，恕我直言，今日火药测试，工匠们就如同民夫，地位卑微。可对火药不懂的一些官员却高高在上，事情没到哪就先抢功。工部这般……火药未来堪忧。”</p>
好了。</p>
事情妥当了。</p>
程知节起身，“工部之事我等不好干涉，不过火药乃是军中重器，若是被耽误了，老夫自然会在朝中说话。”</p>
这话带着威胁之意。</p>
老帅们对孙启政这等人也颇为腻歪，但他们需要守规矩，所以就看着贾平安一顿王八拳打的孙启政无从招架，此刻最后补刀。</p>
老帅们走了。</p>
姜盛回身问道：“今日是怎么回事？”</p>
孙启政说道：“姜尚书，今日秦松屡次说火药之功皆是工匠们的，我等都是抢功者。”</p>
姜盛颔首，“工匠们是很辛苦……”</p>
贾平安一番话，加上老帅们的表态，姜盛必须要做出反应，“回头老夫为他们请功。”</p>
成了！</p>
姜盛看似和气，可黑名单上已经多了一个人。</p>
晚些，秦松就接到了任务。</p>
“朝中正在移民安西，移民之初，水利为先，姜尚书让你去安西勘察水利……”</p>
小吏同情的看着他，知晓这一去少说三五年。</p>
秦松坦然的道：“离了长安也好。”</p>
他本是技术官僚，不习惯官场倾轧，走了也好。</p>
他不知道火药对于未来的大唐有多重要。</p>
可以说整个大唐都不知道火药的未来。</p>
贾平安已经进宫了。</p>
“陛下，今日火药测试颇为犀利。”</p>
“哦！”</p>
李治颇为欣慰，“可能用于攻伐吗？”</p>
“火药用于攻伐也可，不过还得持续改进。”</p>
“如此让工部抓紧。”</p>
李治随口说道。</p>
该上眼药了……贾平安叹道：“陛下，今日臣在工部……发现工部官员多对火药漠不关心，抢功时却踊跃上前……”</p>
李治心中微怒。</p>
“谁？”</p>
“陛下，为了火药，工匠们至今死伤不少，可有了功劳，官员们上下其手，做事的工匠却被丢在一边……”</p>
那些死伤多是不遵守操作规范的结果。</p>
李治的眸色微冷。</p>
帝王不好打交道啊！</p>
“臣不敢干涉吏治。”这个表态是必须的，“可功劳都被官员们抢走了，那些工匠可还愿意出力？”</p>
李治聪明的不像话，剩下的丢给他自己脑补吧。</p>
贾平安告退。</p>
李治沉吟良久，“去打探打探。”</p>
他低头继续处置政事。</p>
没多久，消息来了。</p>
“陛下，今日工部在城外测试火药，员外郎秦松为工匠们请功，郎中孙启政却想抢功，呵斥秦松……”</p>
“官场倾轧！”</p>
这等事儿无法打动李治，否则他每天不用干活，直接去当裁判更好。</p>
“后来武阳侯就追问孙启政关于火药之事，一问三不知。”</p>
李治淡淡的道：“庸官不可怕，可怕的是庸官打压人才，信口雌黄误大事！”</p>
……</p>
秦松已经收拾了自己在工部的东西，他有预感，自己这一去，弄不好就成了工部的浮萍。</p>
随后就是辞行。</p>
上官就是孙启政。</p>
进了值房时，孙启政关切的道：“去了安西要小心身子，莫要累坏了。”</p>
“是！”</p>
孙启政叹道：“其实你我之间哪来的龃龉？不过是些许口角罢了。老夫不会和你计较这些……”</p>
“是！”</p>
秦松觉得自己真的不适合官场，比如说现在他就该说些场面话，但他最终憋出来一句，“孙郎中，你不懂火药就别指手画脚！”</p>
说出来后，他就觉得浑身舒坦。</p>
你狗屁不懂却要冲着我指手画脚，我早就忍无可忍了。</p>
既然要走，那我还忍什么？</p>
几个官吏赶紧出面打哈哈。</p>
孙启政先是冷脸，然后淡淡道：“你不肯去安西老夫知晓，可这是差遣，你不去他不去，那天下事谁来做？”</p>
这不动声色又给他下了个套子。</p>
——秦松畏难，不服从工部安排！</p>
这一番话就能毁掉一个官员的一生。</p>
秦松却打定主意，觉得出去也不错，所以干脆破罐子破摔，“下官愿意去，可下官却想问问孙郎中，你口口声声说火药能有今日有你的大功，下官就想问问，武阳侯发明了火药，也没见他说什么大功，他反而说工匠辛苦。孙郎中你连火药如何制造都不知道，下官敢问，你功从何来？”</p>
值房里安静的掉根针都能听到。</p>
几个官吏呆呆的看着秦松。</p>
众人炸了！</p>
孙启政一拍案几，骂道：“贱狗奴，老夫和你好好说话，你却咆哮上官。老夫告诉你，但凡老夫在工部一日，你就别想出头！”</p>
撕破脸了。</p>
官场但凡这等撕破脸，以后就是不死不休。</p>
“随便！”</p>
搞技术的都有尿性，那就是只服气比自己专业厉害的，不够厉害你哔哔个啥？</p>
秦松昂首，“下官告退。”</p>
耶耶不伺候了。</p>
他带着东西往外走，路上遇到了一个内侍，身边有官员陪同。官员指着他说道：“王中官，这便是秦松。”</p>
王忠良见秦松背着包袱，一副要远行的模样，就皱眉问道：“去哪？”</p>
秦松说道：“下官去安西。”</p>
王忠良不容拒绝的道：“回去！”</p>
秦松愣住了。</p>
晚些，姜盛的值房里，王忠良带来了皇帝的指示。</p>
“工部人浮于事，姜盛难逃其咎！”</p>
皇帝一般很少会这般直接指责重臣，姜盛满头汗，“是，臣疏于管治。”</p>
王忠良问道：“孙启政是哪个？”</p>
这是何意？</p>
孙启政上前一步，“下官孙启政。”</p>
王忠良看着他，回想了一下皇帝当时的模样，就板着脸道：“陛下说了，庸官不可怕，可怕的是庸官当道，压制贤才！安西那边移民正当其时，工部也当派人去安西协助。”</p>
孙启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p>
庸才！</p>
皇帝不但说他是庸才，更说他是什么……挡道的庸才。何为当道的庸才？就是嫉贤妒能的蠢货！</p>
“下官……下官……”</p>
王忠良没看他，问道：“哪个是秦松？”</p>
“下官就是。”</p>
先前在外面不就见过了吗？为何还问？</p>
王忠良点头微笑，“陛下听说工部有个叫做秦松的员外郎，做事勤勉，大公无私，陛下很是欢喜！”</p>
姜盛含笑道：“工部竟然有这等贤才，老夫忙于公事，却疏忽了。”</p>
秦松只觉得这事儿有些莫名其妙。</p>
不该是我去安西的吗？</p>
怎么孙启政去了？</p>
他看了孙启政一眼，见这人一脸惶然，竟然对自己谄笑了一下，就感到格外的舒爽。</p>
他寻了人去打探消息。</p>
“陛下如何能听闻过我的名字？”</p>
他不解。</p>
这事儿并未保密，他很快就知道了。</p>
“武阳侯进宫求见陛下，随后王忠良就来了工部。”</p>
秦松想到了今日贾平安对自己和工匠们的维护之意，不禁叹道：“这般情义，我要如何回报才好？”</p>
随后他去了百骑道谢。</p>
“武阳侯去巡街了。”</p>
“如此，我便在此等候武阳侯。”</p>
程达没在意。</p>
等半个时辰不到你自然就走了。</p>
半个时辰过去了，程达看了一眼，发现秦松依旧神采奕奕。</p>
“可是武阳侯回来了吗？”</p>
程达摇头，“还没回来。”</p>
你要不……先回去？</p>
秦松坐下，“如此我继续等。”</p>
一个时辰过去了。</p>
程达再看一眼，精神抖擞。</p>
不妙！</p>
他去寻了明静，“那人一直在等候，可武阳侯定然不会回来了。若是被发现……”</p>
娘的，贾平安借巡街的借口早退，咱们还得帮他遮掩。</p>
“这还有没有天理了？”</p>
明静怒，“叫人去他家把人弄来。”</p>
贾平安到了百骑时，已经开始下衙了。</p>
秦松依旧精神抖擞，行礼，“多谢武阳侯相救之恩。”</p>
这人有心。</p>
贾平安和他一路出去，说些火药的事儿。</p>
“几个简单的东西组合起来竟然有如斯威势，下官觉着这便是天地奥妙。”</p>
此人如此执迷于火药，贾平安自然要顺水推舟。</p>
“世间万物的奥妙人类能察觉的不过是亿兆之一，譬如说火药为何越琢磨越厉害？配比不同，以及形状不同。”</p>
贾平安只知道颗粒火药的威力会更大，却不知道原理，但并不妨碍他给秦松丢下颗种子，“譬如说火药如今是粉末状的，若是颗粒状的呢？”</p>
秦松陷入了沉思。</p>
贾平安悄然走了。</p>
他对火药真的没研究，只知道大致的情况，所以还得要倚仗那些官吏和工匠去琢磨。</p>
出了皇城，他看到了高阳。</p>
“说是陛下发病了。”随行的侍卫解释着。</p>
二人相对一视，高阳随即进宫。</p>
宫中，寝宫内，地上是一份奏疏，李治捂着头躺在榻上。</p>
几个医官在边上嘀咕。</p>
“高阳公主来了。”</p>
高阳一阵风般的冲了进来，“皇帝如何了？”</p>
王忠良迎上来，低声道“陛下先前被气坏了，头晕目眩……”</p>
几个医官还在嘀咕，高阳走过去，“如何？”</p>
一个年长的医官苦笑道：“公主，这阵子陛下一直没犯病……”</p>
“不犯病就是你等无能的借口？”</p>
高阳怒火中烧，“可有法子？”</p>
几个医官摇头。</p>
“公主，已经在煎药了。”</p>
这话说的一点底气都没有。</p>
“无用之极！”</p>
高阳拂袖过去，走到榻边，俯身看着李治，“那些人都巴不得看着你病倒，如此他们才好上下其手。你偏生要被他们激怒……”</p>
她忍住了呵斥，过去捡起奏疏。</p>
奏疏是一个宗室上的，说的是褚遂良的事儿。</p>
“为褚遂良鸣冤……”</p>
为褚遂良鸣冤也就罢了，竟然还说皇帝为女色而弃忠臣，自毁长城。</p>
这用词之激烈，高阳见到都气炸了，难怪李治这个当事人直接发病。</p>
“贱人！”</p>
高阳把奏疏一扔，旋即出宫。</p>
……</p>
晚安！</p>
</p>sxbiquge/read/0/594/ )
他一进去就在流水线上最苦最差的岗位上干活，一条流水线几个人，他的工资最低。</p>
他本能的学习，本能的努力，然后一步步的往上走。</p>
在这个过程之中自然也遭遇了不少恶意，以及各种困难。但当克服了之后，他觉得人生开始对自己露出了笑脸。</p>
随后就是继续努力。</p>
但到了此刻，涉及的利益就更大了些。</p>
利益越大，矛盾和纷争就越大。</p>
在升职的过程中有人背后捅刀子也就罢了。有人忽悠他……然后他很撒比的被忽悠了，去干了某件事……最后他得罪了人，忽悠他的那人却扶摇直上，占据了本该是他升职的职位。</p>
这一顿社会毒打让他刻骨铭心。</p>
后续……他的功劳最大，但那人有关系，轻松把功劳抢到手中，升职、奖金……而他只能徒劳的抱怨……</p>
再然后他就变成了一个老油条：做事能躲就躲，责任能避就避。他那时候美名其曰这是长进了，适应了社会。</p>
若非后来的变故，他的一生大概就会这般波澜不惊，看不到一丝波动的走完。</p>
所以他可以和所谓的奸臣许言笑晏晏，最后成为忘年交。</p>
他也可以和曹英雄这等人称兄道弟……</p>
你可以忽悠我，你可以从背后捅刀子，这是我人生阅历不够吃的亏，我认！</p>
但你特么的抢功……</p>
他永远都见不得这等抢功的撒比！</p>
孙启政说什么此事从工部尚书开始都很关切，这话若是初出茅庐的小子听了大概不解。</p>
——这事儿工部尚书背书了！</p>
你若是视而不见，那么你就会莫名其妙的发现自己得罪了一个大佬。</p>
有人会问：工部姜尚书应当不至于吧？他甚至可能不知晓此事。</p>
这没错啊！</p>
但孙启政回去之后就会隐晦的给姜尚书点几句：老大，火药的事儿我说您很关切，贾平安把这话当做是屁……放了！</p>
姜尚书可能会笑吟吟的说年轻人说话不过脑，没事儿。但转过头，你就会发现自己上了姜尚书的黑名单。</p>
什么度量大！</p>
在大部分人的世界里不存在的。</p>
所以许多人年纪越大话就越少，不是不想说话，而是特娘的你说的话不知啥时候就变成了得罪人的毒药。</p>
当然，有些人不说话不爽，那就打哈哈：是的，没错，你说的对，你真厉害……</p>
没人愿意这般活，可被毒打次数多了之后，他情不自禁的就会变成这个样子。</p>
贾平安按理就该含糊以对，谁都不得罪。</p>
可他走到了那些工匠的身前，拉起一个工匠的手。</p>
粗糙，而且被火药给腐蚀的就像是生冻疮般的生出了口子。</p>
“我也想你好我好大家好，可看着这手，我若是视若无睹，那我晚上会睡不好。”贾平安回身，“我刚有了一对儿女，以后他们会问……阿耶，你是个什么样的人？</p>
父母是孩子的第一老师，我想说自己是个正直的人，可面对儿女无邪的目光我会自惭形秽。”</p>
这人想说什么？</p>
贾平安放开手，“孙郎中你可知火药的配比？”</p>
孙启政的眼皮子跳了一下，却不说话。</p>
此刻他的神色倨傲，仿佛是在说：你是谁？老夫凭什么听你的吩咐？</p>
贾平安前世见多了这等人，只是笑了笑，“你不知火药的配比，那可知晓火药如何制作？”</p>
孙启政依旧冷笑。</p>
撒比！</p>
这不是官场啊！</p>
贾平安突然觉得这人有些好笑。</p>
他走向了那些工匠，问了火药配比的事儿。</p>
你能奈我何？</p>
孙启政看了秦松一眼。</p>
这一眼格外的和气，甚至是慈祥。</p>
秦松心中苦笑，再傻也知道自己在工部要步履维艰了。</p>
随后一行人去了工部，工部尚书姜盛笑吟吟的和大家说起了火药的事儿。</p>
“此物能这般犀利，朝中要多少，我工部就造多少。”</p>
这是表态，也是隐晦的表示了自己对此事很伤心。</p>
——官场实际上就是一个修炼的地方，可修炼的不是大道，而是怎么能更圆润的活的更好。</p>
程知节等人又问了制造火药的流程等问题。</p>
“这个……”</p>
姜盛抬头。</p>
贾平安说道：“孙郎中说自家对火药了如指掌，可问他。”</p>
你不是要抢功吗？</p>
来！</p>
哥把舞台给你准备好了。</p>
请开始你的表演！</p>
这个贾平安为何对我有敌意？先前一直针对我也就罢了，如今还来……老夫和你有仇？孙启政看了他一眼，笑道：“此事……”</p>
贾平安诚恳的道：“我等都在洗耳恭听。”</p>
你特娘的别想忽悠！</p>
孙启政干笑道：“此事吧，其实……”</p>
不称职的官员最怕的就是这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态度，他先忽悠，你再追问；他再忽悠，你继续追问。</p>
“还请孙郎中不吝赐教。”</p>
孙启政的笑容越来越牵强。</p>
程知节等人都是老鬼，见状哪有不明白的。</p>
“谁知晓此事？”</p>
姜盛的面子也扛不住了，他笑道：“孙郎中，谁知晓此事？”</p>
孙启政微笑道：“此事……”</p>
呯！</p>
贾平安一拍案几，“从在山谷中时你就在顾左右而言他，一谈及火药就躲躲闪闪，可一提及功劳就满面红光。做事做事你不行，抢功抢功你第一。工部就是这么琢磨火药的？若是如此，当年我不如建言把火药给了兵部来弄！”</p>
火药是他发明的，他自然有些这个建议权。</p>
姜盛的脸挂不住了，沉声道：“谁知道？”</p>
那些官员……</p>
秦松起身，“尚书，下官知道些。”</p>
总算是有人来收场了。</p>
姜盛笑道：“你来说说。”</p>
“火药在工部这几年，工部从未懈怠……”</p>
秦松说的很流利，制造的情况，配方不断改进的情况……</p>
“……工匠们夜以继日，死伤惨重，尚书，那些工匠……”秦松动了感情，“那些工匠功劳最大。”</p>
孙启政看着笑吟吟的，目光不时扫过贾平安。</p>
这人大概是把我恨惨了吧？</p>
贾平安最喜欢的就是看着这人明明对自己恨之入骨，却拿自己没办法的模样。</p>
“此等事要想做好，工匠第一！”</p>
贾平安送上助攻，“姜尚书，恕我直言，今日火药测试，工匠们就如同民夫，地位卑微。可对火药不懂的一些官员却高高在上，事情没到哪就先抢功。工部这般……火药未来堪忧。”</p>
好了。</p>
事情妥当了。</p>
程知节起身，“工部之事我等不好干涉，不过火药乃是军中重器，若是被耽误了，老夫自然会在朝中说话。”</p>
这话带着威胁之意。</p>
老帅们对孙启政这等人也颇为腻歪，但他们需要守规矩，所以就看着贾平安一顿王八拳打的孙启政无从招架，此刻最后补刀。</p>
老帅们走了。</p>
姜盛回身问道：“今日是怎么回事？”</p>
孙启政说道：“姜尚书，今日秦松屡次说火药之功皆是工匠们的，我等都是抢功者。”</p>
姜盛颔首，“工匠们是很辛苦……”</p>
贾平安一番话，加上老帅们的表态，姜盛必须要做出反应，“回头老夫为他们请功。”</p>
成了！</p>
姜盛看似和气，可黑名单上已经多了一个人。</p>
晚些，秦松就接到了任务。</p>
“朝中正在移民安西，移民之初，水利为先，姜尚书让你去安西勘察水利……”</p>
小吏同情的看着他，知晓这一去少说三五年。</p>
秦松坦然的道：“离了长安也好。”</p>
他本是技术官僚，不习惯官场倾轧，走了也好。</p>
他不知道火药对于未来的大唐有多重要。</p>
可以说整个大唐都不知道火药的未来。</p>
贾平安已经进宫了。</p>
“陛下，今日火药测试颇为犀利。”</p>
“哦！”</p>
李治颇为欣慰，“可能用于攻伐吗？”</p>
“火药用于攻伐也可，不过还得持续改进。”</p>
“如此让工部抓紧。”</p>
李治随口说道。</p>
该上眼药了……贾平安叹道：“陛下，今日臣在工部……发现工部官员多对火药漠不关心，抢功时却踊跃上前……”</p>
李治心中微怒。</p>
“谁？”</p>
“陛下，为了火药，工匠们至今死伤不少，可有了功劳，官员们上下其手，做事的工匠却被丢在一边……”</p>
那些死伤多是不遵守操作规范的结果。</p>
李治的眸色微冷。</p>
帝王不好打交道啊！</p>
“臣不敢干涉吏治。”这个表态是必须的，“可功劳都被官员们抢走了，那些工匠可还愿意出力？”</p>
李治聪明的不像话，剩下的丢给他自己脑补吧。</p>
贾平安告退。</p>
李治沉吟良久，“去打探打探。”</p>
他低头继续处置政事。</p>
没多久，消息来了。</p>
“陛下，今日工部在城外测试火药，员外郎秦松为工匠们请功，郎中孙启政却想抢功，呵斥秦松……”</p>
“官场倾轧！”</p>
这等事儿无法打动李治，否则他每天不用干活，直接去当裁判更好。</p>
“后来武阳侯就追问孙启政关于火药之事，一问三不知。”</p>
李治淡淡的道：“庸官不可怕，可怕的是庸官打压人才，信口雌黄误大事！”</p>
……</p>
秦松已经收拾了自己在工部的东西，他有预感，自己这一去，弄不好就成了工部的浮萍。</p>
随后就是辞行。</p>
上官就是孙启政。</p>
进了值房时，孙启政关切的道：“去了安西要小心身子，莫要累坏了。”</p>
“是！”</p>
孙启政叹道：“其实你我之间哪来的龃龉？不过是些许口角罢了。老夫不会和你计较这些……”</p>
“是！”</p>
秦松觉得自己真的不适合官场，比如说现在他就该说些场面话，但他最终憋出来一句，“孙郎中，你不懂火药就别指手画脚！”</p>
说出来后，他就觉得浑身舒坦。</p>
你狗屁不懂却要冲着我指手画脚，我早就忍无可忍了。</p>
既然要走，那我还忍什么？</p>
几个官吏赶紧出面打哈哈。</p>
孙启政先是冷脸，然后淡淡道：“你不肯去安西老夫知晓，可这是差遣，你不去他不去，那天下事谁来做？”</p>
这不动声色又给他下了个套子。</p>
——秦松畏难，不服从工部安排！</p>
这一番话就能毁掉一个官员的一生。</p>
秦松却打定主意，觉得出去也不错，所以干脆破罐子破摔，“下官愿意去，可下官却想问问孙郎中，你口口声声说火药能有今日有你的大功，下官就想问问，武阳侯发明了火药，也没见他说什么大功，他反而说工匠辛苦。孙郎中你连火药如何制造都不知道，下官敢问，你功从何来？”</p>
值房里安静的掉根针都能听到。</p>
几个官吏呆呆的看着秦松。</p>
众人炸了！</p>
孙启政一拍案几，骂道：“贱狗奴，老夫和你好好说话，你却咆哮上官。老夫告诉你，但凡老夫在工部一日，你就别想出头！”</p>
撕破脸了。</p>
官场但凡这等撕破脸，以后就是不死不休。</p>
“随便！”</p>
搞技术的都有尿性，那就是只服气比自己专业厉害的，不够厉害你哔哔个啥？</p>
秦松昂首，“下官告退。”</p>
耶耶不伺候了。</p>
他带着东西往外走，路上遇到了一个内侍，身边有官员陪同。官员指着他说道：“王中官，这便是秦松。”</p>
王忠良见秦松背着包袱，一副要远行的模样，就皱眉问道：“去哪？”</p>
秦松说道：“下官去安西。”</p>
王忠良不容拒绝的道：“回去！”</p>
秦松愣住了。</p>
晚些，姜盛的值房里，王忠良带来了皇帝的指示。</p>
“工部人浮于事，姜盛难逃其咎！”</p>
皇帝一般很少会这般直接指责重臣，姜盛满头汗，“是，臣疏于管治。”</p>
王忠良问道：“孙启政是哪个？”</p>
这是何意？</p>
孙启政上前一步，“下官孙启政。”</p>
王忠良看着他，回想了一下皇帝当时的模样，就板着脸道：“陛下说了，庸官不可怕，可怕的是庸官当道，压制贤才！安西那边移民正当其时，工部也当派人去安西协助。”</p>
孙启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p>
庸才！</p>
皇帝不但说他是庸才，更说他是什么……挡道的庸才。何为当道的庸才？就是嫉贤妒能的蠢货！</p>
“下官……下官……”</p>
王忠良没看他，问道：“哪个是秦松？”</p>
“下官就是。”</p>
先前在外面不就见过了吗？为何还问？</p>
王忠良点头微笑，“陛下听说工部有个叫做秦松的员外郎，做事勤勉，大公无私，陛下很是欢喜！”</p>
姜盛含笑道：“工部竟然有这等贤才，老夫忙于公事，却疏忽了。”</p>
秦松只觉得这事儿有些莫名其妙。</p>
不该是我去安西的吗？</p>
怎么孙启政去了？</p>
他看了孙启政一眼，见这人一脸惶然，竟然对自己谄笑了一下，就感到格外的舒爽。</p>
他寻了人去打探消息。</p>
“陛下如何能听闻过我的名字？”</p>
他不解。</p>
这事儿并未保密，他很快就知道了。</p>
“武阳侯进宫求见陛下，随后王忠良就来了工部。”</p>
秦松想到了今日贾平安对自己和工匠们的维护之意，不禁叹道：“这般情义，我要如何回报才好？”</p>
随后他去了百骑道谢。</p>
“武阳侯去巡街了。”</p>
“如此，我便在此等候武阳侯。”</p>
程达没在意。</p>
等半个时辰不到你自然就走了。</p>
半个时辰过去了，程达看了一眼，发现秦松依旧神采奕奕。</p>
“可是武阳侯回来了吗？”</p>
程达摇头，“还没回来。”</p>
你要不……先回去？</p>
秦松坐下，“如此我继续等。”</p>
一个时辰过去了。</p>
程达再看一眼，精神抖擞。</p>
不妙！</p>
他去寻了明静，“那人一直在等候，可武阳侯定然不会回来了。若是被发现……”</p>
娘的，贾平安借巡街的借口早退，咱们还得帮他遮掩。</p>
“这还有没有天理了？”</p>
明静怒，“叫人去他家把人弄来。”</p>
贾平安到了百骑时，已经开始下衙了。</p>
秦松依旧精神抖擞，行礼，“多谢武阳侯相救之恩。”</p>
这人有心。</p>
贾平安和他一路出去，说些火药的事儿。</p>
“几个简单的东西组合起来竟然有如斯威势，下官觉着这便是天地奥妙。”</p>
此人如此执迷于火药，贾平安自然要顺水推舟。</p>
“世间万物的奥妙人类能察觉的不过是亿兆之一，譬如说火药为何越琢磨越厉害？配比不同，以及形状不同。”</p>
贾平安只知道颗粒火药的威力会更大，却不知道原理，但并不妨碍他给秦松丢下颗种子，“譬如说火药如今是粉末状的，若是颗粒状的呢？”</p>
秦松陷入了沉思。</p>
贾平安悄然走了。</p>
他对火药真的没研究，只知道大致的情况，所以还得要倚仗那些官吏和工匠去琢磨。</p>
出了皇城，他看到了高阳。</p>
“说是陛下发病了。”随行的侍卫解释着。</p>
二人相对一视，高阳随即进宫。</p>
宫中，寝宫内，地上是一份奏疏，李治捂着头躺在榻上。</p>
几个医官在边上嘀咕。</p>
“高阳公主来了。”</p>
高阳一阵风般的冲了进来，“皇帝如何了？”</p>
王忠良迎上来，低声道“陛下先前被气坏了，头晕目眩……”</p>
几个医官还在嘀咕，高阳走过去，“如何？”</p>
一个年长的医官苦笑道：“公主，这阵子陛下一直没犯病……”</p>
“不犯病就是你等无能的借口？”</p>
高阳怒火中烧，“可有法子？”</p>
几个医官摇头。</p>
“公主，已经在煎药了。”</p>
这话说的一点底气都没有。</p>
“无用之极！”</p>
高阳拂袖过去，走到榻边，俯身看着李治，“那些人都巴不得看着你病倒，如此他们才好上下其手。你偏生要被他们激怒……”</p>
她忍住了呵斥，过去捡起奏疏。</p>
奏疏是一个宗室上的，说的是褚遂良的事儿。</p>
“为褚遂良鸣冤……”</p>
为褚遂良鸣冤也就罢了，竟然还说皇帝为女色而弃忠臣，自毁长城。</p>
这用词之激烈，高阳见到都气炸了，难怪李治这个当事人直接发病。</p>
“贱人！”</p>
高阳把奏疏一扔，旋即出宫。</p>
……</p>
晚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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