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p>
“何事？”</p>
“我有孕了。”</p>
杨德利呆滞了。</p>
随后他连夜请了产婆来看。</p>
至于郎中，大唐医者的地位不高，郎中的人数也不多，这等事儿最有经验的就是产婆。</p>
“有孕了。”</p>
产婆查问过后，很笃定的道。</p>
“平安那边才将得了孩子，你就有孕了，可见天不灭杨啊！”</p>
杨德利抱起大丫来抛了几下，得意非常。</p>
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儿，他没埋怨，而是继续等待。</p>
可老杨家也灭了，就剩他这根独苗，若是没儿子，老杨家就断根了。</p>
“娘子你好生歇着，不可劳动。”</p>
杨德利下厨做饭，吃了早饭后，又叮嘱大丫乖一些，有事情去隔壁叫人。</p>
然后他出门，路过丈人家时喊道：“丈人，娘子有孕了。”</p>
门开了，赵贤惠看了他一眼，接着就冲进了杨家，“大娘子！”</p>
王学友也出来看了他一眼，冲进了杨家，“大娘子！”</p>
这是怎么了？杨德利愣住了。</p>
王大锤出来，看了他一眼，“为何早不说？”</p>
呃！</p>
“昨晚你们都睡了。”</p>
王大锤无语，进了隔壁，“阿妹！”</p>
“我错了吗？”</p>
杨德利摇摇头，见丈人家门没关，就想拉上。</p>
墙头，黑白相间的脑袋冒出来。</p>
“嘤嘤嘤！”</p>
“阿福！”</p>
贾平安出了家门，过来看了一眼，“还敢跑！回家！”</p>
阿福一脸纯良的看着爸爸，然后慢慢的缩了回去。</p>
从孩子出生后，阿福就有些怕，躲着不进后院。</p>
“都不省心。”贾平安头痛，“表兄你怎地还不去？”</p>
“娘子有孕了。”</p>
“咦！好事啊！”</p>
贾平安知晓表兄一心就想生个男娃，所以颇为欢喜。</p>
“嘤嘤嘤！”</p>
阿福出来了，抱着爸爸的大腿不放。</p>
“这是何意？”</p>
贾平安要上衙，可阿福不送手。</p>
“平安，我先走了。”</p>
杨德利不是贾平安，作为户部最勤奋的官员，他从不迟到，更不会和表弟般的早退。</p>
到了户部，杨德利先去上司向长林那里露个面。</p>
向长林在收拾案几，抬头看了他一眼，“最近仓部干的不错。”</p>
“多谢向郎中。”</p>
杨德利笑眯眯的准备回去。</p>
“等等。”</p>
向长林叫住了他，“马上议事。”</p>
“有事？”</p>
杨德利过去帮忙。他从小干惯了活，手脚麻利。</p>
向长林直起腰，反手捶捶后腰，笑道：“你倒是手脚快，好好干，以后说不得能直接上到员外郎去。”</p>
“不能吧？”杨德利心中渴望得到肯定的回答，就故意说得不可能，“员外郎是从六品上呢！下官差了老远。”</p>
“想想先帝时的马周。”</p>
杨德利，“……”</p>
他虽然很好学，但毕竟底子太薄，连马周的履历都不清楚。</p>
向长林笑了笑，“马周才将为官，第二年就做了侍御史。大唐官吏大多按部就班的升职，不过也有例外，你若是能出类拔萃……记得上次高尚书说为你升官说话，可不就是上了奏疏？”</p>
上次高履行说话算话，真的上了奏疏为杨德利唱赞歌，可却有人说杨德利不学无术，岂可让他幸进？</p>
为此高履行还和那些人争执了一番，放了狠话，说是这个功劳谁也不能抹杀，下次一起算。</p>
看来有希望啊！</p>
杨德利不禁暗喜。</p>
晚些众人都来了。</p>
“关门。”</p>
门一关上，值房内就暖和了些，只是有些昏暗。</p>
向长林干咳一声，“开始议事……”</p>
事情一件件的说出来，大家集思广益，最后向长林拍板。</p>
议事结束，高履行那边来了个小吏。</p>
“向郎中，高尚书马上进宫备询，问仓部谁熟知各处粮仓的情况。”</p>
所有人都看着杨德利。</p>
要去见陛下吗？</p>
杨德利一阵激动。</p>
晚些进宫，杨德利跟在高履行身后，亦步亦趋，一步都不敢走偏。</p>
看看那些宫殿，真威严啊！</p>
以往他问过表弟宫中什么样，表弟说也就那样，一群宫殿，外加一群宫人。</p>
宫人美不美？</p>
表弟说没看清。</p>
怎么会没看清呢？</p>
传闻天下的美女都进了皇宫去伺候陛下，里面随便遇到一个女人都如天仙般的。</p>
有女人！</p>
杨德利眼角瞥到了右边有几个宫女。</p>
他先看一眼前面。</p>
高履行步履矫健，引路的内侍走的小心翼翼……</p>
毕竟是长孙无忌的表弟，他得罪不起。</p>
没人注意，机会来了！</p>
杨德利飞快的看了右边一眼。</p>
打头的宫女……</p>
国字脸，脸颊微陷，一双眼睛无神……</p>
这是美女？</p>
杨德利干咳了一声，大失所望。</p>
记得在华州的时候，没事儿他就蹲在家门口，看着村里的女人。那时虽然穷，但穷乐呵啊！</p>
现在我做了官，为何不快乐了呢？</p>
杨德利纠结着。</p>
前方止步时，他停住了一切纠结。</p>
我想这些干啥？</p>
每个月有钱粮，家中有妻儿，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p>
当时老贾家太惨了，他决定不成亲照顾表弟一辈子。</p>
所以……我还纠结啥呢？</p>
杨德利抬头，眉间多了欢喜之色。</p>
这日子，真好啊！</p>
内侍进去禀告，随即出来带他们进去。</p>
杨德利低着头，跟着高履行进了大殿，旋即行礼。</p>
他头都不敢抬，只听到争辩的声音。</p>
“如今吐蕃摆脱了内患，正磨刀赫赫。而高丽那边也在盯着新罗，一心想剪除了后患，阿史那贺鲁此次失败，但下一次呢？下一次他若是能在安西搅风搅雨，如何应对？”</p>
崔敦礼侃侃而谈，“府兵囤积于边塞不可过多，如此当增加各地上番长安的人数，在长安囤积兵力，各方有事，长安派兵。”</p>
长孙无忌皱眉，“可长安缺粮，人口再增加，粮食定然不够吃，老夫以为此事不妥。”</p>
“为何不妥？”</p>
崔敦礼原先是兵部尚书，早就建议过增加长安的军事力量，今日再度提议，就和长孙无忌争执了起来。</p>
“粮食！”</p>
长孙无忌说道：“洛阳那边转运粮食艰难，不可再增加人口了。”</p>
崔敦礼觉得长孙无忌太过迂腐了，“就算是不增兵，长安每年新增人口就不在少数，长孙相公却是有些因噎废食了。”</p>
长孙无忌微怒：“前隋时长安就时有歉收，于是只能去洛阳就食。去岁长安是丰收了，可今年如何，谁能担保？若是粮食不够，难道要让陛下带着群臣和军队再去洛阳吗？”</p>
崔敦礼微微一笑，“此事还得要问户部。”</p>
长孙无忌看了一眼高履行，“若是要核算此事，少说三五日，如此，暂且搁下。”</p>
李治旁听了半晌，此刻微微点头，“户部先说说。”</p>
高履行说道：“陛下，此事臣大致知晓，长安存粮今年供给不会有问题。”</p>
这是基本数据，不但高履行知晓，宰相们也知晓。这也是崔敦礼这个建言的根源。</p>
李治点点头，“如此朕心中就有底气了。”</p>
长孙无忌问道：“长安存粮能结余多少？”</p>
呃！</p>
这个数据不断在变化中，高履行也不清楚，“此事下官不清楚，不过……”</p>
他指指杨德利，“户部主事杨德利知道。”</p>
杨德利浑身哆嗦，“臣……下官……下官……”</p>
长孙无忌皱眉。“慌什么？”</p>
“下官……没慌！”</p>
李治微微一笑，“好好说。”</p>
“是！”</p>
杨德利开口，“长安……长存存粮……”</p>
他低着头说话，越说越流利。</p>
“……己酉仓存粮三千三百九十石。”</p>
“……丙丁仓存粮五千四百石……”</p>
开始君臣只是平静的听着，渐渐的就有些惊讶了。</p>
李治上次见过杨德利，记得这是个极为较真的臣子。可今日一看，这臣子不但较真，而且本职工作也搞得极好。</p>
这便是干吏！</p>
帝王最喜欢的就是这种臣子！</p>
“……今年看似够了，可这是预估了今年的收成，若是收成有变……”</p>
杨德利低着头，“陛下，收成说不准的呢！记得那年下大雪，村里老农都说明年定然丰收。可第二年却是干旱，歉收……”</p>
君臣默然。</p>
杨德利竟然能把户部的存粮算的一清二楚，这个不算是本事，但算清楚了之后，还记得清楚，甚至哪个仓库存粮多少他都一清二楚，这个是什么？</p>
干吏！</p>
崔敦礼问道：“你如何记得这般清楚？”</p>
长孙无忌笑了笑，“较真罢了。”</p>
贾平安这个表兄他略知，众人都说此人较真。</p>
李治也笑了起来，“上次朕就见识过。不过较真的臣子……朕以为当嘉许。”</p>
群臣一阵轻笑，气氛很是快乐。</p>
杨德利抬头，认真的道：“陛下，臣那些年和表弟相依为命，一直吃不饱。粮食于臣而言……就是上天的赏赐，每一粒粮食都不该被浪费……但凡是钱粮，臣一见就不会忘记。”</p>
李治颔首，“每一粒粮食都不该被浪费，这话说得好。宫中每年都要耗费大量粮食，可有浪费的？朕以为必然有。各处的官廨可有？定然也有。</p>
农户耕种不易，当年先帝在时也曾带着朕和皇子们去耕种，只是做做样子，朕就觉着太辛苦。朕尚且如此，那些年年日日都在地里劳作的农户该如何？”</p>
他起身走了过来，仔细看着杨德利。</p>
杨德利有些手足无措，脸红的和猴子屁股似的，赶紧低下头。</p>
李治不禁笑了笑，“朕记得你，记得你是个较真的人。今日听你说了这些，朕才知晓你还是个干吏。如此朕问你，若是天下的粮食不够了，该如何？”</p>
高履行看了李治一眼，“陛下，这个题目却大了些。”</p>
崔敦礼也赞同，觉得皇帝这是心血来潮，想考教一下杨德利。但这等题目该是宰相来作答，他一个九品官，哪里有这个眼界？</p>
这个好熟悉啊！</p>
杨德利想起了和表弟酒后探讨大唐根基的事儿。</p>
那时候他们天文地理无所不谈，表弟那渊博的知识让杨德利如获至宝，记下了许多观点。</p>
“陛下，什么都行？”</p>
他还真想回答？</p>
李治确实是一时冲动，此刻已经有些后悔了。</p>
但杨德利看样子是想回答，那就姑且听听吧。</p>
他微微颔首，“只管说。”</p>
杨德利吸吸鼻子，“其实……大唐有许多粮食。”</p>
“在哪？”</p>
崔敦礼饶有兴趣的问道。</p>
杨德利说道：“权贵家中的存粮多的吓人，可从不拿出来……”</p>
宰相们的脸色有些难看。</p>
这就是你的主意？</p>
杨德利继续说道：“最要紧的便是把那些隐户清理出来，还有那些被侵吞的田地……清理出来的话，再加上寺庙那些不纳税的田地，少说每年能多一成多粮食。”</p>
君臣默然。</p>
若是每年能增加一成多粮食，那还担心什么？李治现在就敢大手一挥，直接和高丽开打。吐蕃要是敢出手，那就来吧。</p>
但这个不现实。</p>
动了这些，就动了大唐的根基。</p>
“这些不好动。”</p>
咦！</p>
李治本以为杨德利就是个不知轻重的，没想到竟然知晓。</p>
还不错。</p>
臣子可以较真，但不能不知轻重。</p>
杨德利抬头，“这些目前不能动。可有一样能动。”</p>
“什么？”</p>
“水利。”</p>
杨德利说道：“大唐各地，就说华州吧，有些前隋修建的水渠都堵了，地方官压根就不管。平日里还行，那次遇到了旱情，结果水渠就成了摆设。”</p>
他认真的道：“陛下，臣以为，官员都想升官，朝中也定下了升官的准则，譬如说劝农桑，劝学……可臣以为这些都不如一件事……兴修水利！”</p>
“兴修水利需要钱粮。”</p>
有人提出了这个问题。</p>
“可这是一本万利之事。”杨德利忘记了畏惧，瞪着眼睛，“今日耗费钱粮去修了水利……可看看前隋修的那些，数十年了，一直在浇灌着那些田地。数十年啊！每年增收一成两成，数十年能增收多少？值不值修建水渠的钱粮？赚大了！”</p>
这个是一目了然的事儿。</p>
可宰相们出身大多不凡，没人意识到这个。以至于后世有人嘀咕，说和前隋相比，大唐更像是游牧民族的风范，不爱弄水利工程。</p>
但杨德利不同！</p>
他来自于底层，亲手种地，和表弟饿的七荤八素的，深知水利工程对于农户和粮食产量的重要性。</p>
他的话就像是一击炸雷，炸的朝堂上的君臣有些愣住了。</p>
“你这话……”</p>
李治登基后的关注点很多，但水利却不在其中。</p>
从大唐立国开始，整个中原就在风调雨顺，年年丰收。这也是大唐能四面出击的底气。</p>
而更关键的是人口。</p>
“陛下，大唐开国时人口凋零，田地太多，田地多产出就多，人口少吃的就少。”</p>
杨德利记的表弟那番话：你莫要把那些庙堂里的重臣们想成是什么无所不能的高人，他们是厉害，但那只是其中的某一面。在许多方面，他们还比不过乡下的老农。</p>
“那时候粮食够吃，官员的考课是开垦土地的数目，户数的增减，丰收歉收，赋税的增减。”杨德利侃侃而谈，分外的自信。</p>
——当初他被表弟一番话说的心悦诚服，此刻说来也是如此。</p>
李治看着杨德利，觉得这个较真的官员有些让人意外。</p>
但这番话说的不错。</p>
他微微点头。</p>
“可大唐数十年都风调雨顺，户数自然会增长，大多是丰收，赋税也多是增加……这些看似天下太平了，可陛下……”</p>
杨德利觉得大唐君臣都有些飘了，“臣原先在华州遇到过旱灾，地方官束手无策，等旱灾一去，官吏们依旧是不管不顾，都说明年定然能风调雨顺……”</p>
“可臣当年顺着那些沟渠去看过，好些都淤塞了！”</p>
杨德利眼睛发红，愤怒不已，“陛下，这只是华州，天下有多少地方如华州一般？若是处处皆是如此，粮食只会越来越少。而人口繁衍只会越来越多，到了数十年后，粮食可够吃吗？”</p>
李治蓦地一惊。</p>
“前隋修建了诸多水利，大唐用了数十年，不能再这般了。”杨德利痛心疾首的道：“水利不修，遇到大水就会成灾，遇到旱情也会成灾。陛下……”</p>
杨德利跪下，“臣请陛下下了诏令，让天下官吏的考课加上水利。”</p>
李治耸然动容，“下面竟然如此吗？来人，去寻了几个官吏来。”</p>
他亲自把杨德利扶起来，“杨卿一番话让朕受益良多！”</p>
杨德利心中欢喜，但接着觉得不对，“陛下，那些官吏不知水利。要工部的才知晓。”</p>
李治摇头，“工部怕是也糊涂了。否则为何不建言？”</p>
长孙无忌说道：“陛下，大唐丰收数十年，官吏们怕是都疏忽了。”</p>
李治点头。</p>
杨德利说道：“最好的法子就是问那些种过地的官吏。”</p>
呃！</p>
君臣面面相觑。</p>
种过地的官员何其稀少？</p>
杨德利就是大熊猫。</p>
这年头官员要讲出身，门荫出仕，举荐出仕，以及科举出仕。</p>
不管哪一个方式，大抵都和种田的农户没关系。</p>
所以君臣尴尬了。</p>
李治叹道：“朝中竟然没有一个耕种出身的重臣，朕……”</p>
李治觉得这不妥。</p>
这些人不是门阀世家出身，就是官宦子弟出身，压根不知民间疾苦。</p>
这不是个好现象！</p>
李治心中有了计较。</p>
“陛下，那些府兵知道。”</p>
杨德利随口就找到了办法。</p>
李治点头，“去寻几个府兵来。”</p>
府兵忙时种地，闲时操练，对这等问题再清楚不过了。</p>
晚些几个府兵被召来，战战兢兢的。</p>
“地方沟渠水利可还好？”</p>
“陛下，有的都淤塞了。”</p>
长孙无忌等人面色铁青。</p>
若是放任下去，数十年后怕是会出大问题！</p>
不少人脊背都是冷汗。</p>
李治深吸一口气，“地方无人管吗？”</p>
“没人管。”</p>
瞬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杨德利的身上。</p>
一个九品官，竟然揭示了一个重大隐患！</p>
……</p>
晚安！</p>
</p>sxbiquge/read/0/594/ )
“何事？”</p>
“我有孕了。”</p>
杨德利呆滞了。</p>
随后他连夜请了产婆来看。</p>
至于郎中，大唐医者的地位不高，郎中的人数也不多，这等事儿最有经验的就是产婆。</p>
“有孕了。”</p>
产婆查问过后，很笃定的道。</p>
“平安那边才将得了孩子，你就有孕了，可见天不灭杨啊！”</p>
杨德利抱起大丫来抛了几下，得意非常。</p>
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儿，他没埋怨，而是继续等待。</p>
可老杨家也灭了，就剩他这根独苗，若是没儿子，老杨家就断根了。</p>
“娘子你好生歇着，不可劳动。”</p>
杨德利下厨做饭，吃了早饭后，又叮嘱大丫乖一些，有事情去隔壁叫人。</p>
然后他出门，路过丈人家时喊道：“丈人，娘子有孕了。”</p>
门开了，赵贤惠看了他一眼，接着就冲进了杨家，“大娘子！”</p>
王学友也出来看了他一眼，冲进了杨家，“大娘子！”</p>
这是怎么了？杨德利愣住了。</p>
王大锤出来，看了他一眼，“为何早不说？”</p>
呃！</p>
“昨晚你们都睡了。”</p>
王大锤无语，进了隔壁，“阿妹！”</p>
“我错了吗？”</p>
杨德利摇摇头，见丈人家门没关，就想拉上。</p>
墙头，黑白相间的脑袋冒出来。</p>
“嘤嘤嘤！”</p>
“阿福！”</p>
贾平安出了家门，过来看了一眼，“还敢跑！回家！”</p>
阿福一脸纯良的看着爸爸，然后慢慢的缩了回去。</p>
从孩子出生后，阿福就有些怕，躲着不进后院。</p>
“都不省心。”贾平安头痛，“表兄你怎地还不去？”</p>
“娘子有孕了。”</p>
“咦！好事啊！”</p>
贾平安知晓表兄一心就想生个男娃，所以颇为欢喜。</p>
“嘤嘤嘤！”</p>
阿福出来了，抱着爸爸的大腿不放。</p>
“这是何意？”</p>
贾平安要上衙，可阿福不送手。</p>
“平安，我先走了。”</p>
杨德利不是贾平安，作为户部最勤奋的官员，他从不迟到，更不会和表弟般的早退。</p>
到了户部，杨德利先去上司向长林那里露个面。</p>
向长林在收拾案几，抬头看了他一眼，“最近仓部干的不错。”</p>
“多谢向郎中。”</p>
杨德利笑眯眯的准备回去。</p>
“等等。”</p>
向长林叫住了他，“马上议事。”</p>
“有事？”</p>
杨德利过去帮忙。他从小干惯了活，手脚麻利。</p>
向长林直起腰，反手捶捶后腰，笑道：“你倒是手脚快，好好干，以后说不得能直接上到员外郎去。”</p>
“不能吧？”杨德利心中渴望得到肯定的回答，就故意说得不可能，“员外郎是从六品上呢！下官差了老远。”</p>
“想想先帝时的马周。”</p>
杨德利，“……”</p>
他虽然很好学，但毕竟底子太薄，连马周的履历都不清楚。</p>
向长林笑了笑，“马周才将为官，第二年就做了侍御史。大唐官吏大多按部就班的升职，不过也有例外，你若是能出类拔萃……记得上次高尚书说为你升官说话，可不就是上了奏疏？”</p>
上次高履行说话算话，真的上了奏疏为杨德利唱赞歌，可却有人说杨德利不学无术，岂可让他幸进？</p>
为此高履行还和那些人争执了一番，放了狠话，说是这个功劳谁也不能抹杀，下次一起算。</p>
看来有希望啊！</p>
杨德利不禁暗喜。</p>
晚些众人都来了。</p>
“关门。”</p>
门一关上，值房内就暖和了些，只是有些昏暗。</p>
向长林干咳一声，“开始议事……”</p>
事情一件件的说出来，大家集思广益，最后向长林拍板。</p>
议事结束，高履行那边来了个小吏。</p>
“向郎中，高尚书马上进宫备询，问仓部谁熟知各处粮仓的情况。”</p>
所有人都看着杨德利。</p>
要去见陛下吗？</p>
杨德利一阵激动。</p>
晚些进宫，杨德利跟在高履行身后，亦步亦趋，一步都不敢走偏。</p>
看看那些宫殿，真威严啊！</p>
以往他问过表弟宫中什么样，表弟说也就那样，一群宫殿，外加一群宫人。</p>
宫人美不美？</p>
表弟说没看清。</p>
怎么会没看清呢？</p>
传闻天下的美女都进了皇宫去伺候陛下，里面随便遇到一个女人都如天仙般的。</p>
有女人！</p>
杨德利眼角瞥到了右边有几个宫女。</p>
他先看一眼前面。</p>
高履行步履矫健，引路的内侍走的小心翼翼……</p>
毕竟是长孙无忌的表弟，他得罪不起。</p>
没人注意，机会来了！</p>
杨德利飞快的看了右边一眼。</p>
打头的宫女……</p>
国字脸，脸颊微陷，一双眼睛无神……</p>
这是美女？</p>
杨德利干咳了一声，大失所望。</p>
记得在华州的时候，没事儿他就蹲在家门口，看着村里的女人。那时虽然穷，但穷乐呵啊！</p>
现在我做了官，为何不快乐了呢？</p>
杨德利纠结着。</p>
前方止步时，他停住了一切纠结。</p>
我想这些干啥？</p>
每个月有钱粮，家中有妻儿，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p>
当时老贾家太惨了，他决定不成亲照顾表弟一辈子。</p>
所以……我还纠结啥呢？</p>
杨德利抬头，眉间多了欢喜之色。</p>
这日子，真好啊！</p>
内侍进去禀告，随即出来带他们进去。</p>
杨德利低着头，跟着高履行进了大殿，旋即行礼。</p>
他头都不敢抬，只听到争辩的声音。</p>
“如今吐蕃摆脱了内患，正磨刀赫赫。而高丽那边也在盯着新罗，一心想剪除了后患，阿史那贺鲁此次失败，但下一次呢？下一次他若是能在安西搅风搅雨，如何应对？”</p>
崔敦礼侃侃而谈，“府兵囤积于边塞不可过多，如此当增加各地上番长安的人数，在长安囤积兵力，各方有事，长安派兵。”</p>
长孙无忌皱眉，“可长安缺粮，人口再增加，粮食定然不够吃，老夫以为此事不妥。”</p>
“为何不妥？”</p>
崔敦礼原先是兵部尚书，早就建议过增加长安的军事力量，今日再度提议，就和长孙无忌争执了起来。</p>
“粮食！”</p>
长孙无忌说道：“洛阳那边转运粮食艰难，不可再增加人口了。”</p>
崔敦礼觉得长孙无忌太过迂腐了，“就算是不增兵，长安每年新增人口就不在少数，长孙相公却是有些因噎废食了。”</p>
长孙无忌微怒：“前隋时长安就时有歉收，于是只能去洛阳就食。去岁长安是丰收了，可今年如何，谁能担保？若是粮食不够，难道要让陛下带着群臣和军队再去洛阳吗？”</p>
崔敦礼微微一笑，“此事还得要问户部。”</p>
长孙无忌看了一眼高履行，“若是要核算此事，少说三五日，如此，暂且搁下。”</p>
李治旁听了半晌，此刻微微点头，“户部先说说。”</p>
高履行说道：“陛下，此事臣大致知晓，长安存粮今年供给不会有问题。”</p>
这是基本数据，不但高履行知晓，宰相们也知晓。这也是崔敦礼这个建言的根源。</p>
李治点点头，“如此朕心中就有底气了。”</p>
长孙无忌问道：“长安存粮能结余多少？”</p>
呃！</p>
这个数据不断在变化中，高履行也不清楚，“此事下官不清楚，不过……”</p>
他指指杨德利，“户部主事杨德利知道。”</p>
杨德利浑身哆嗦，“臣……下官……下官……”</p>
长孙无忌皱眉。“慌什么？”</p>
“下官……没慌！”</p>
李治微微一笑，“好好说。”</p>
“是！”</p>
杨德利开口，“长安……长存存粮……”</p>
他低着头说话，越说越流利。</p>
“……己酉仓存粮三千三百九十石。”</p>
“……丙丁仓存粮五千四百石……”</p>
开始君臣只是平静的听着，渐渐的就有些惊讶了。</p>
李治上次见过杨德利，记得这是个极为较真的臣子。可今日一看，这臣子不但较真，而且本职工作也搞得极好。</p>
这便是干吏！</p>
帝王最喜欢的就是这种臣子！</p>
“……今年看似够了，可这是预估了今年的收成，若是收成有变……”</p>
杨德利低着头，“陛下，收成说不准的呢！记得那年下大雪，村里老农都说明年定然丰收。可第二年却是干旱，歉收……”</p>
君臣默然。</p>
杨德利竟然能把户部的存粮算的一清二楚，这个不算是本事，但算清楚了之后，还记得清楚，甚至哪个仓库存粮多少他都一清二楚，这个是什么？</p>
干吏！</p>
崔敦礼问道：“你如何记得这般清楚？”</p>
长孙无忌笑了笑，“较真罢了。”</p>
贾平安这个表兄他略知，众人都说此人较真。</p>
李治也笑了起来，“上次朕就见识过。不过较真的臣子……朕以为当嘉许。”</p>
群臣一阵轻笑，气氛很是快乐。</p>
杨德利抬头，认真的道：“陛下，臣那些年和表弟相依为命，一直吃不饱。粮食于臣而言……就是上天的赏赐，每一粒粮食都不该被浪费……但凡是钱粮，臣一见就不会忘记。”</p>
李治颔首，“每一粒粮食都不该被浪费，这话说得好。宫中每年都要耗费大量粮食，可有浪费的？朕以为必然有。各处的官廨可有？定然也有。</p>
农户耕种不易，当年先帝在时也曾带着朕和皇子们去耕种，只是做做样子，朕就觉着太辛苦。朕尚且如此，那些年年日日都在地里劳作的农户该如何？”</p>
他起身走了过来，仔细看着杨德利。</p>
杨德利有些手足无措，脸红的和猴子屁股似的，赶紧低下头。</p>
李治不禁笑了笑，“朕记得你，记得你是个较真的人。今日听你说了这些，朕才知晓你还是个干吏。如此朕问你，若是天下的粮食不够了，该如何？”</p>
高履行看了李治一眼，“陛下，这个题目却大了些。”</p>
崔敦礼也赞同，觉得皇帝这是心血来潮，想考教一下杨德利。但这等题目该是宰相来作答，他一个九品官，哪里有这个眼界？</p>
这个好熟悉啊！</p>
杨德利想起了和表弟酒后探讨大唐根基的事儿。</p>
那时候他们天文地理无所不谈，表弟那渊博的知识让杨德利如获至宝，记下了许多观点。</p>
“陛下，什么都行？”</p>
他还真想回答？</p>
李治确实是一时冲动，此刻已经有些后悔了。</p>
但杨德利看样子是想回答，那就姑且听听吧。</p>
他微微颔首，“只管说。”</p>
杨德利吸吸鼻子，“其实……大唐有许多粮食。”</p>
“在哪？”</p>
崔敦礼饶有兴趣的问道。</p>
杨德利说道：“权贵家中的存粮多的吓人，可从不拿出来……”</p>
宰相们的脸色有些难看。</p>
这就是你的主意？</p>
杨德利继续说道：“最要紧的便是把那些隐户清理出来，还有那些被侵吞的田地……清理出来的话，再加上寺庙那些不纳税的田地，少说每年能多一成多粮食。”</p>
君臣默然。</p>
若是每年能增加一成多粮食，那还担心什么？李治现在就敢大手一挥，直接和高丽开打。吐蕃要是敢出手，那就来吧。</p>
但这个不现实。</p>
动了这些，就动了大唐的根基。</p>
“这些不好动。”</p>
咦！</p>
李治本以为杨德利就是个不知轻重的，没想到竟然知晓。</p>
还不错。</p>
臣子可以较真，但不能不知轻重。</p>
杨德利抬头，“这些目前不能动。可有一样能动。”</p>
“什么？”</p>
“水利。”</p>
杨德利说道：“大唐各地，就说华州吧，有些前隋修建的水渠都堵了，地方官压根就不管。平日里还行，那次遇到了旱情，结果水渠就成了摆设。”</p>
他认真的道：“陛下，臣以为，官员都想升官，朝中也定下了升官的准则，譬如说劝农桑，劝学……可臣以为这些都不如一件事……兴修水利！”</p>
“兴修水利需要钱粮。”</p>
有人提出了这个问题。</p>
“可这是一本万利之事。”杨德利忘记了畏惧，瞪着眼睛，“今日耗费钱粮去修了水利……可看看前隋修的那些，数十年了，一直在浇灌着那些田地。数十年啊！每年增收一成两成，数十年能增收多少？值不值修建水渠的钱粮？赚大了！”</p>
这个是一目了然的事儿。</p>
可宰相们出身大多不凡，没人意识到这个。以至于后世有人嘀咕，说和前隋相比，大唐更像是游牧民族的风范，不爱弄水利工程。</p>
但杨德利不同！</p>
他来自于底层，亲手种地，和表弟饿的七荤八素的，深知水利工程对于农户和粮食产量的重要性。</p>
他的话就像是一击炸雷，炸的朝堂上的君臣有些愣住了。</p>
“你这话……”</p>
李治登基后的关注点很多，但水利却不在其中。</p>
从大唐立国开始，整个中原就在风调雨顺，年年丰收。这也是大唐能四面出击的底气。</p>
而更关键的是人口。</p>
“陛下，大唐开国时人口凋零，田地太多，田地多产出就多，人口少吃的就少。”</p>
杨德利记的表弟那番话：你莫要把那些庙堂里的重臣们想成是什么无所不能的高人，他们是厉害，但那只是其中的某一面。在许多方面，他们还比不过乡下的老农。</p>
“那时候粮食够吃，官员的考课是开垦土地的数目，户数的增减，丰收歉收，赋税的增减。”杨德利侃侃而谈，分外的自信。</p>
——当初他被表弟一番话说的心悦诚服，此刻说来也是如此。</p>
李治看着杨德利，觉得这个较真的官员有些让人意外。</p>
但这番话说的不错。</p>
他微微点头。</p>
“可大唐数十年都风调雨顺，户数自然会增长，大多是丰收，赋税也多是增加……这些看似天下太平了，可陛下……”</p>
杨德利觉得大唐君臣都有些飘了，“臣原先在华州遇到过旱灾，地方官束手无策，等旱灾一去，官吏们依旧是不管不顾，都说明年定然能风调雨顺……”</p>
“可臣当年顺着那些沟渠去看过，好些都淤塞了！”</p>
杨德利眼睛发红，愤怒不已，“陛下，这只是华州，天下有多少地方如华州一般？若是处处皆是如此，粮食只会越来越少。而人口繁衍只会越来越多，到了数十年后，粮食可够吃吗？”</p>
李治蓦地一惊。</p>
“前隋修建了诸多水利，大唐用了数十年，不能再这般了。”杨德利痛心疾首的道：“水利不修，遇到大水就会成灾，遇到旱情也会成灾。陛下……”</p>
杨德利跪下，“臣请陛下下了诏令，让天下官吏的考课加上水利。”</p>
李治耸然动容，“下面竟然如此吗？来人，去寻了几个官吏来。”</p>
他亲自把杨德利扶起来，“杨卿一番话让朕受益良多！”</p>
杨德利心中欢喜，但接着觉得不对，“陛下，那些官吏不知水利。要工部的才知晓。”</p>
李治摇头，“工部怕是也糊涂了。否则为何不建言？”</p>
长孙无忌说道：“陛下，大唐丰收数十年，官吏们怕是都疏忽了。”</p>
李治点头。</p>
杨德利说道：“最好的法子就是问那些种过地的官吏。”</p>
呃！</p>
君臣面面相觑。</p>
种过地的官员何其稀少？</p>
杨德利就是大熊猫。</p>
这年头官员要讲出身，门荫出仕，举荐出仕，以及科举出仕。</p>
不管哪一个方式，大抵都和种田的农户没关系。</p>
所以君臣尴尬了。</p>
李治叹道：“朝中竟然没有一个耕种出身的重臣，朕……”</p>
李治觉得这不妥。</p>
这些人不是门阀世家出身，就是官宦子弟出身，压根不知民间疾苦。</p>
这不是个好现象！</p>
李治心中有了计较。</p>
“陛下，那些府兵知道。”</p>
杨德利随口就找到了办法。</p>
李治点头，“去寻几个府兵来。”</p>
府兵忙时种地，闲时操练，对这等问题再清楚不过了。</p>
晚些几个府兵被召来，战战兢兢的。</p>
“地方沟渠水利可还好？”</p>
“陛下，有的都淤塞了。”</p>
长孙无忌等人面色铁青。</p>
若是放任下去，数十年后怕是会出大问题！</p>
不少人脊背都是冷汗。</p>
李治深吸一口气，“地方无人管吗？”</p>
“没人管。”</p>
瞬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杨德利的身上。</p>
一个九品官，竟然揭示了一个重大隐患！</p>
……</p>
晚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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