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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梭艇落地的时候，废奴广场西边烧了大半天的晚霞刚好收尽最后一点红光。银叶树的叶子在暮色里变成深金色，被晚风一吹，沙沙响着往下掉了几片，正落在树下那排新摆的长桌上。
长桌是皇甫浩雷带着几个新生从食堂搬出来的，折叠桌，桌面坑坑洼洼，有几条腿还拿砖头垫着。桌上摆着切西巴从下午就开始腌的肋排，炭火在旁边烤架上滋滋冒着烟，油星子溅到石板地上，被切西巴一尾巴扫进炭灰里。它叼着烤肉夹蹲在烤架旁边，耳朵竖得笔直，谁路过都要先给它看一眼——不是检查，是它觉得每一块肋排在进烤架之前必须得到咕噜诺的认证。
落那从舱门里跳下来，脚踩在石板上，法杖往地上一插当灯柱使。杖顶的玻璃球散着淡金色的温吞光，把靶场边上那一小片石板地照得清清楚楚。他回头朝舱里喊：“到了，下来吧。”
涅墨西斯从舱门口探出半个身子。
他赤着脚。那双借来的旧军靴被他脱在副驾驶位下面，鞋带还是用反弑神钉尾接的那截，暗紫色钉尾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泛着冷光。
“你鞋不要了？”落那问。
“太重。”涅墨西斯光脚踩在石板上，脚底的旧伤疤和石板缝里的细砂轻轻摩擦，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抬头吸了口气。废奴广场这个点正好是食堂开饭的时间，烤肋排的焦香、炭火的烟火气、还有银叶树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后那种淡淡的植物清香，几种味道顺着风从广场那头飘过来。
落那从靶场边的杂物堆里翻了双旧拖鞋出来。拖鞋是赵山炮前几天从宿舍床底下清出来的，原本是欧阳千雨在附属科技军区当代理元帅时发的军区福利，底还新，鞋面被人字拖改成了搭扣款，边角磨得毛毛的，但洗得干净。
“先凑合穿。欧阳千雨调去重建委之后这拖鞋就没人穿，赵山炮说扔了可惜。”落那把拖鞋放在涅墨西斯脚边。
涅墨西斯弯腰把拖鞋套上。拖鞋刚好合脚。他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看鞋面上那个被欧阳千雨自己缝上去的搭扣——针脚歪歪扭扭，扣子是后配的，颜色和鞋面不太一样，但结实。“这人是谁？”
“欧阳千雨。以前迪雅莱特科学院的首席顾问，现在是原乐园底层世界回归人员再就业培训中心的主任。他自己的实验室被改成了培训教室，办公桌摆在走廊尽头，跟清洁工的拖把柜挨在一起。上个月他给赵山炮发了一份报告，建议把寒梅学院新生的战斗服内衬改成可拆卸式护甲片，说这样后勤维修率能降百分之四十。赵山炮说这主意好，把报告转给了皇甫浩雷，皇甫浩雷在报告上画了个圈，只批了三个字——‘让他做’。他现在不搞科研，天天跟裁缝较劲。”
涅墨西斯没说话，低头又看了看那双拖鞋，然后说：“比我那双军靴轻。”
“皇甫浩雷的靴子，大两码，你穿他的跟踩船似的。”落那把法杖从地上拔起来，“走吧，先去吃饭。切西巴从下午就开始腌料，你要再不去它该把肋排全吃了。”
食堂门口的长桌边上已经坐了不少人。
皇甫浩雷坐在最靠烤架的位置，烈焰大剑插在脚边的石板缝里当临时灯架，剑刃上残留的火焰能量把周围照得红通通的。他对面坐着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便服，袖子卷到手肘，正用筷子把盘子里最大那根肋排往旁边一个年轻女孩碗里夹。老太太是舞月——云归的师父，也是云归的恋人。当年在第十三届世界战斗大赛最后一轮，云归自愿退赛把登舰名额让给她，之后两个人在废奴广场边上开了家小面馆，兼卖云归自己酿的米酒。云归的右臂被麟峰废了，左手练出了一手擀面的绝活，面条拉得比机器切的还均匀。舞月负责收银端盘子，顺便管着云归不让他偷偷往面里放太多辣椒——他说辣味能盖住米酒的苦，舞月说苦是因为你每次酿酒都等不到发酵满。
云归站在长桌另一头，左手端着两碗刚出锅的拌面。他那条空荡荡的右袖管用一根旧鞋带扎着，鞋带头系了个蝴蝶结——是舞月给他系的，她说反正袖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扎好看点。他把其中一碗放在落那面前，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塞克洛丝。不是，落那。”云归自己纠正了自己，左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上次说想吃的拌面。花生酱是舞月自己磨的，面条我多擀了两遍。”
落那低头看了看那碗面。面条拉得粗细均匀，花生酱浇在正中间，旁边码着黄瓜丝、豆芽、几片切得薄薄的卤牛肉，最上面撒了一小撮白芝麻。他拿起筷子挑了一口，花生酱的味道很浓，面劲道刚好，嚼到最后有一点点花椒的麻。
“怎么样？”云归站在旁边没走。
“比我爸做的好吃。”落那说。
“你爸又没开过面馆。”云归哼了一声，左手指了指自己那条空袖管，“这只手换来的手艺。当年麟峰在乐园系统指挥部废了我右臂，我以为这辈子废了。后来在阿波罗广场最后一轮碰到舞月，她也没说我什么，就在我面前跳了一支舞。跳得跟鸭子似的。”
“你说谁跟鸭子似的！”舞月隔着半张桌子精准地砸过来一团纸巾。云归头一偏躲过去了，纸巾砸在正在低头啃肋排的郁铁柱后脑勺上。郁铁柱头也没抬，把纸巾从脑袋上拿下来擦了擦嘴，然后继续啃他的肋排。他是今天下午刚从菲利克军区指挥部赶过来的，身上还穿着那套没来得及换的旧军装，袖口磨得发白，肩章上沾着矿区特有的灰黑色粉尘。他在菲利克军区当了大半年代元帅，现在军区裁编，他把指挥权交给了新上任的年轻司令，自己主动申请调来寒梅学院当格斗教官助理——就是给皇甫浩雷打下手，搬器材、修机甲、给新生当陪练挨揍。他说这辈子不想再坐办公室了。
“郁铁柱。”云归端着另一碗面走到郁铁柱对面坐下，“你好歹是前代元帅，吃饭能不能别吧唧嘴。”
“我又不是前代元帅吃饭吧唧嘴，我是矿区出来的，从小吃饭吧唧嘴。”郁铁柱把骨头往碗里一搁，抬头看着云归那只空袖管。
郁铁柱和云归以前在星海部队是同届入伍的，后来云归去了附属科技军区，郁铁柱留在菲利克军区跟了落那，两个人平时不怎么联系，但逢年过节郁铁柱会托人给云归的面馆送两箱菲利克军区后勤部自产的豆瓣酱。云归每次都回他一张手写便条，上面就一行字——“太咸，下次少放盐。”下次郁铁柱还是送一样的豆瓣酱，云归还是回一样的便条。这个习惯从星海议会还没解散的时候就开始了，一直到今天没断过。
“上次那份报告我看了。”郁铁柱接过面碗，筷子在碗里搅了两圈，“欧阳千雨提的那个护甲内衬方案，材料成本超了预算三成。后勤部那帮人说没钱，我去找了米德。米德说他卸任了不管这些，然后从自己退休金里划了一笔账，附言写的是——‘给裁缝买布’。”
“米德这人，退休了还闲不住。”云归坐在郁铁柱对面，用左手给自己倒了半杯米酒。米酒是他自己酿的，装在一个旧玻璃瓶里，瓶身贴着舞月手写的标签——“云归牌苦酒，喝前摇一摇”。他摇了摇瓶子，给郁铁柱也倒了半杯。“后来呢？”
“后来欧阳千雨拿着那笔钱在莫瑞市郊区租了个小仓库，改成了护甲片加工车间。工人全是原乐园底层世界的回归人员，第一批产品已经送到寒梅学院试用了。刘小满身上穿的那件就是。”
云归回头看了一下刘小满。那孩子坐在长桌最末端，维克多趴在他腿上，他正用筷子笨拙地夹一颗花生米，夹了好几次都没夹起来。他身上那件训练服的内衬确实比其他新生的厚一点，肩膀和肘部各加了一块可拆卸的灰色护甲片，针脚走得整齐，用和欧阳千雨那双拖鞋上一模一样的搭扣固定着。
“那孩子才二十一级。”云归皱了皱眉。
“二十一级怎么了。”郁铁柱把酒杯往桌上一搁，“他大伯是刘菜头，他爸是刘田，原乐园底层世界第三区矿工。刘田被量子管道抽空的时候这孩子才七岁，一个人在矿车轨道旁边蹲了好几天等人来领他，最后是落那——那时候还是秦铳——把他从轨道旁抱走的。”他停顿了一下，把筷子放在碗沿上，用拇指擦了擦虎口的老茧，“他爸还没找回来。赵山炮查到刘田的能量残留定位在乐园原第三区旧址的深层数据库里，被魔遆用倒刻神文压缩成了一个加密活件，和之前一百四十七条残片不是同一批，更早——早到魔遆还没当上审判长的时候。赵山炮说他正在重建那批数据的解压字典。他爸就在里面，还没出来。”
云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瓶里剩的小半瓶米酒全倒进郁铁柱杯子里。他说你下次来别带豆瓣酱，带一瓶你们矿区的哑铁碎料给我。我擀面的时候案板上撒一层哑铁碎，面条不粘板——这是拓野老矿工教给寒梅新生的土法子，现在广场食堂那帮孩子天天这么干。
长桌另一头，慕容寒梅端着一碗白粥在银叶树下站着。她刚把赵山炮发给她的最后一批寻亲数据归档完，眼睛有点涩，额头那枚进化后的末世战纹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暗金微光。冷煞蝶站在她旁边，手里没拿碗，只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底沉着几片茶叶。她是今天下午从普列卡斯军区搭运输机过来的，身上还穿着那套深灰色的军区机动部队作战服，袖口沾着南极洲特有的白砂。普列卡斯军区负责非洲和南极洲的防御，冷煞蝶在那里驻扎了小半年，每天带着部队在冰盖上巡逻，顺便收养了三只掉队的企鹅。企鹅这次没带来，她说企鹅换毛期脾气不好，怕它们跟切西巴打架。切西巴在烤架那边竖起一只耳朵，打了个响鼻，表示它不和鹅一般见识。
慕容寒梅喝了口粥，把赵山炮刚才从监控台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念给冷煞蝶听：“远望二号轻舟回收舱已归港。零号舱位任务完成。”
冷煞蝶低头看着搪瓷杯里沉沉浮浮的茶叶。
她们曾经属于不同的军区、效忠不同的人、执行过无数彼此从未被告知的任务，在战场上把后背交给过同一个信念。此刻两双眼睛同时映着同一条广场所铺砌的夕光石板，身后那棵银叶树将最后一枚从失落墓地带来的树籽从那道早已褪为淡痕的冰玄旧神文上飘入切西巴刚掀开的肋排保温箱。
“你那时候在普列卡斯军区外围防线，被魔遆的改造魔兽军团冲破阵地。”慕容寒梅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碎什么东西，“我那时候在麒麟战馆当人质，能量级数才二十几，连只鸡都杀不了。”
“现在你能杀多少。”冷煞蝶的声线仍然冷而平，但搪瓷杯在她手里转了半圈。
“看情况。今天杀了零。”慕容寒梅把粥碗搁在树根旁，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刚落下来的银叶树叶子，夹在寻亲数据的最后一页。她直起腰时侧头看着冷煞蝶的侧脸，把手中那枚用作书签的旧弹片夹在她搪瓷杯柄上，“下次你去企鹅换毛期的时候叫我一声，我还没见过南极的冰。”
长桌最靠近烤架的位置，切西巴正用尾巴把新出炉的一批肋排从烤架上扫进保温箱。它嘴里还叼着烤肉夹，爪子踩在石板地上留下一串油渍渍的梅花印。啵里库鲁站在它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刚从派斯诺克母港寄来的包裹，快递单被揉得皱巴巴的，发件人栏用派斯诺克文写着“咕噜诺烤肉连锁总店”，收件人栏用歪歪扭扭的地球通用语写着“废奴广场切西巴收”。包裹里面是一套崭新的烤肉夹，一共六把，从小到大排列，最小那把只有手指长，是专门给派斯诺克星幼崽学烤肉用的。啵里库鲁把最小那把烤肉夹抽出来，别在切西巴的尾巴尖上。切西巴回头看了他一眼，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呼噜，然后把尾巴卷过来，用最小那把烤肉夹夹了一小块炭火，放在旁边刘小满那碗还没吃完的拌面碗沿上，帮他保温。
落那端着云归那碗拌面，走到银叶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红河已经在那里坐了一会儿了，手里拿着旧手机，屏幕上还是黑的，但贴纸上维克多用尾巴蹭过的那个角在夜色里泛着极淡的荧光。她把头靠在落那肩膀上，没说话。厨房门口，一个系着灰布围裙的老头把最后一笼蒸好的杂粮馒头从竹蒸笼里夹出来码在盘子里，用筷子敲了敲笼屉边沿，朝长桌方向喊了一声：“开饭了！今天有馒头！”他叫赵山炮——不是原来那个搞后勤的赵山炮，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位，接替了乔瑜成为乐园管理员后战事频发，他主动请缨从指挥部系统调来管食堂，说反正以前在乐园是管底层世界物资的，管饭比管数据顺手。他旁边站着王平——原星海总部作战指挥中心的民事协调专员，现在是寒梅学院食堂的常驻志愿者。他用那只被凤凰机甲碎片灼伤过的左手端着一盆刚出锅的玉米浓汤，盆底在桌上搁稳后，抬头对刘小满喊了一声：“小满！你赵大爷给你留了三个馒头，藏在蒸笼最上层，自己去拿！”
刘小满从长桌末端跳起来，抱着维克多往厨房跑。猫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尾巴从他胳膊肘下面钻出来，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经过涅墨西斯身边时，维克多忽然从刘小满怀里探出脑袋，用尾巴尖轻轻勾了一下涅墨西斯手里那根还没啃完的肋排骨头。
皇甫浩雷往椅背上一靠，把自己面前那盘啃完的骨头推到切西巴脚边。他抬头看着银叶树上密密层层的淡金色叶片，忽然说了一句：“这棵树，以前种在失落墓地喷泉底座旁边，冰玄拿命守了它那么多年。现在它长在食堂门口，每天被烤肉熏，被新生泼水，被切西巴用尾巴扫，被刘小满那群崽子爬上去掏鸟窝。冰玄要是知道，估计不会不高兴。”
“他已经把树种活了。”落那接了一句，声音不高，“树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涅墨西斯把最后一根肋排骨头放在空碗里，用右手摸了摸自己胸口口袋里那枚骨珠。骨珠微温，和他在信标舰腹舱里第一次听见哑铁敲击时的温度一样——不冷不烫，刚好够捂在掌心里让对方知道这边还有人。他从口袋里掏出骨珠，对着银叶树的方向托在掌心。骨珠里那三道纹路在满树的淡金光泽下同时轻颤了一下。
蔻德·慕容寒梅从寻亲数据最后一页上抬起头，冷煞蝶把搪瓷杯搁在石板地上。云归左手拿着擀面杖从厨房里走出来，郁铁柱把最后一口米酒咽下去。王平放下汤勺，赵山炮摘下耳机，刘小满抱着馒头从厨房里跑回来，红河把那部旧手机轻轻放在两人中间的石板上，落那把法杖从地里拔出来，杖顶的玻璃球和骨珠在同一频率上温吞地亮着。
切西巴把最小那把烤肉夹从尾巴上取下来，放在保温箱最上层。然后它用尾巴在烤架边沿上敲了一下。
穿梭艇落地的时候，废奴广场西边烧了大半天的晚霞刚好收尽最后一点红光。银叶树的叶子在暮色里变成深金色，被晚风一吹，沙沙响着往下掉了几片，正落在树下那排新摆的长桌上。
长桌是皇甫浩雷带着几个新生从食堂搬出来的，折叠桌，桌面坑坑洼洼，有几条腿还拿砖头垫着。桌上摆着切西巴从下午就开始腌的肋排，炭火在旁边烤架上滋滋冒着烟，油星子溅到石板地上，被切西巴一尾巴扫进炭灰里。它叼着烤肉夹蹲在烤架旁边，耳朵竖得笔直，谁路过都要先给它看一眼——不是检查，是它觉得每一块肋排在进烤架之前必须得到咕噜诺的认证。
落那从舱门里跳下来，脚踩在石板上，法杖往地上一插当灯柱使。杖顶的玻璃球散着淡金色的温吞光，把靶场边上那一小片石板地照得清清楚楚。他回头朝舱里喊：“到了，下来吧。”
涅墨西斯从舱门口探出半个身子。
他赤着脚。那双借来的旧军靴被他脱在副驾驶位下面，鞋带还是用反弑神钉尾接的那截，暗紫色钉尾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泛着冷光。
“你鞋不要了？”落那问。
“太重。”涅墨西斯光脚踩在石板上，脚底的旧伤疤和石板缝里的细砂轻轻摩擦，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抬头吸了口气。废奴广场这个点正好是食堂开饭的时间，烤肋排的焦香、炭火的烟火气、还有银叶树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后那种淡淡的植物清香，几种味道顺着风从广场那头飘过来。
落那从靶场边的杂物堆里翻了双旧拖鞋出来。拖鞋是赵山炮前几天从宿舍床底下清出来的，原本是欧阳千雨在附属科技军区当代理元帅时发的军区福利，底还新，鞋面被人字拖改成了搭扣款，边角磨得毛毛的，但洗得干净。
“先凑合穿。欧阳千雨调去重建委之后这拖鞋就没人穿，赵山炮说扔了可惜。”落那把拖鞋放在涅墨西斯脚边。
涅墨西斯弯腰把拖鞋套上。拖鞋刚好合脚。他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看鞋面上那个被欧阳千雨自己缝上去的搭扣——针脚歪歪扭扭，扣子是后配的，颜色和鞋面不太一样，但结实。“这人是谁？”
“欧阳千雨。以前迪雅莱特科学院的首席顾问，现在是原乐园底层世界回归人员再就业培训中心的主任。他自己的实验室被改成了培训教室，办公桌摆在走廊尽头，跟清洁工的拖把柜挨在一起。上个月他给赵山炮发了一份报告，建议把寒梅学院新生的战斗服内衬改成可拆卸式护甲片，说这样后勤维修率能降百分之四十。赵山炮说这主意好，把报告转给了皇甫浩雷，皇甫浩雷在报告上画了个圈，只批了三个字——‘让他做’。他现在不搞科研，天天跟裁缝较劲。”
涅墨西斯没说话，低头又看了看那双拖鞋，然后说：“比我那双军靴轻。”
“皇甫浩雷的靴子，大两码，你穿他的跟踩船似的。”落那把法杖从地上拔起来，“走吧，先去吃饭。切西巴从下午就开始腌料，你要再不去它该把肋排全吃了。”
食堂门口的长桌边上已经坐了不少人。
皇甫浩雷坐在最靠烤架的位置，烈焰大剑插在脚边的石板缝里当临时灯架，剑刃上残留的火焰能量把周围照得红通通的。他对面坐着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便服，袖子卷到手肘，正用筷子把盘子里最大那根肋排往旁边一个年轻女孩碗里夹。老太太是舞月——云归的师父，也是云归的恋人。当年在第十三届世界战斗大赛最后一轮，云归自愿退赛把登舰名额让给她，之后两个人在废奴广场边上开了家小面馆，兼卖云归自己酿的米酒。云归的右臂被麟峰废了，左手练出了一手擀面的绝活，面条拉得比机器切的还均匀。舞月负责收银端盘子，顺便管着云归不让他偷偷往面里放太多辣椒——他说辣味能盖住米酒的苦，舞月说苦是因为你每次酿酒都等不到发酵满。
云归站在长桌另一头，左手端着两碗刚出锅的拌面。他那条空荡荡的右袖管用一根旧鞋带扎着，鞋带头系了个蝴蝶结——是舞月给他系的，她说反正袖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扎好看点。他把其中一碗放在落那面前，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塞克洛丝。不是，落那。”云归自己纠正了自己，左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上次说想吃的拌面。花生酱是舞月自己磨的，面条我多擀了两遍。”
落那低头看了看那碗面。面条拉得粗细均匀，花生酱浇在正中间，旁边码着黄瓜丝、豆芽、几片切得薄薄的卤牛肉，最上面撒了一小撮白芝麻。他拿起筷子挑了一口，花生酱的味道很浓，面劲道刚好，嚼到最后有一点点花椒的麻。
“怎么样？”云归站在旁边没走。
“比我爸做的好吃。”落那说。
“你爸又没开过面馆。”云归哼了一声，左手指了指自己那条空袖管，“这只手换来的手艺。当年麟峰在乐园系统指挥部废了我右臂，我以为这辈子废了。后来在阿波罗广场最后一轮碰到舞月，她也没说我什么，就在我面前跳了一支舞。跳得跟鸭子似的。”
“你说谁跟鸭子似的！”舞月隔着半张桌子精准地砸过来一团纸巾。云归头一偏躲过去了，纸巾砸在正在低头啃肋排的郁铁柱后脑勺上。郁铁柱头也没抬，把纸巾从脑袋上拿下来擦了擦嘴，然后继续啃他的肋排。他是今天下午刚从菲利克军区指挥部赶过来的，身上还穿着那套没来得及换的旧军装，袖口磨得发白，肩章上沾着矿区特有的灰黑色粉尘。他在菲利克军区当了大半年代元帅，现在军区裁编，他把指挥权交给了新上任的年轻司令，自己主动申请调来寒梅学院当格斗教官助理——就是给皇甫浩雷打下手，搬器材、修机甲、给新生当陪练挨揍。他说这辈子不想再坐办公室了。
“郁铁柱。”云归端着另一碗面走到郁铁柱对面坐下，“你好歹是前代元帅，吃饭能不能别吧唧嘴。”
“我又不是前代元帅吃饭吧唧嘴，我是矿区出来的，从小吃饭吧唧嘴。”郁铁柱把骨头往碗里一搁，抬头看着云归那只空袖管。
郁铁柱和云归以前在星海部队是同届入伍的，后来云归去了附属科技军区，郁铁柱留在菲利克军区跟了落那，两个人平时不怎么联系，但逢年过节郁铁柱会托人给云归的面馆送两箱菲利克军区后勤部自产的豆瓣酱。云归每次都回他一张手写便条，上面就一行字——“太咸，下次少放盐。”下次郁铁柱还是送一样的豆瓣酱，云归还是回一样的便条。这个习惯从星海议会还没解散的时候就开始了，一直到今天没断过。
“上次那份报告我看了。”郁铁柱接过面碗，筷子在碗里搅了两圈，“欧阳千雨提的那个护甲内衬方案，材料成本超了预算三成。后勤部那帮人说没钱，我去找了米德。米德说他卸任了不管这些，然后从自己退休金里划了一笔账，附言写的是——‘给裁缝买布’。”
“米德这人，退休了还闲不住。”云归坐在郁铁柱对面，用左手给自己倒了半杯米酒。米酒是他自己酿的，装在一个旧玻璃瓶里，瓶身贴着舞月手写的标签——“云归牌苦酒，喝前摇一摇”。他摇了摇瓶子，给郁铁柱也倒了半杯。“后来呢？”
“后来欧阳千雨拿着那笔钱在莫瑞市郊区租了个小仓库，改成了护甲片加工车间。工人全是原乐园底层世界的回归人员，第一批产品已经送到寒梅学院试用了。刘小满身上穿的那件就是。”
云归回头看了一下刘小满。那孩子坐在长桌最末端，维克多趴在他腿上，他正用筷子笨拙地夹一颗花生米，夹了好几次都没夹起来。他身上那件训练服的内衬确实比其他新生的厚一点，肩膀和肘部各加了一块可拆卸的灰色护甲片，针脚走得整齐，用和欧阳千雨那双拖鞋上一模一样的搭扣固定着。
“那孩子才二十一级。”云归皱了皱眉。
“二十一级怎么了。”郁铁柱把酒杯往桌上一搁，“他大伯是刘菜头，他爸是刘田，原乐园底层世界第三区矿工。刘田被量子管道抽空的时候这孩子才七岁，一个人在矿车轨道旁边蹲了好几天等人来领他，最后是落那——那时候还是秦铳——把他从轨道旁抱走的。”他停顿了一下，把筷子放在碗沿上，用拇指擦了擦虎口的老茧，“他爸还没找回来。赵山炮查到刘田的能量残留定位在乐园原第三区旧址的深层数据库里，被魔遆用倒刻神文压缩成了一个加密活件，和之前一百四十七条残片不是同一批，更早——早到魔遆还没当上审判长的时候。赵山炮说他正在重建那批数据的解压字典。他爸就在里面，还没出来。”
云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瓶里剩的小半瓶米酒全倒进郁铁柱杯子里。他说你下次来别带豆瓣酱，带一瓶你们矿区的哑铁碎料给我。我擀面的时候案板上撒一层哑铁碎，面条不粘板——这是拓野老矿工教给寒梅新生的土法子，现在广场食堂那帮孩子天天这么干。
长桌另一头，慕容寒梅端着一碗白粥在银叶树下站着。她刚把赵山炮发给她的最后一批寻亲数据归档完，眼睛有点涩，额头那枚进化后的末世战纹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暗金微光。冷煞蝶站在她旁边，手里没拿碗，只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底沉着几片茶叶。她是今天下午从普列卡斯军区搭运输机过来的，身上还穿着那套深灰色的军区机动部队作战服，袖口沾着南极洲特有的白砂。普列卡斯军区负责非洲和南极洲的防御，冷煞蝶在那里驻扎了小半年，每天带着部队在冰盖上巡逻，顺便收养了三只掉队的企鹅。企鹅这次没带来，她说企鹅换毛期脾气不好，怕它们跟切西巴打架。切西巴在烤架那边竖起一只耳朵，打了个响鼻，表示它不和鹅一般见识。
慕容寒梅喝了口粥，把赵山炮刚才从监控台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念给冷煞蝶听：“远望二号轻舟回收舱已归港。零号舱位任务完成。”
冷煞蝶低头看着搪瓷杯里沉沉浮浮的茶叶。
她们曾经属于不同的军区、效忠不同的人、执行过无数彼此从未被告知的任务，在战场上把后背交给过同一个信念。此刻两双眼睛同时映着同一条广场所铺砌的夕光石板，身后那棵银叶树将最后一枚从失落墓地带来的树籽从那道早已褪为淡痕的冰玄旧神文上飘入切西巴刚掀开的肋排保温箱。
“你那时候在普列卡斯军区外围防线，被魔遆的改造魔兽军团冲破阵地。”慕容寒梅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碎什么东西，“我那时候在麒麟战馆当人质，能量级数才二十几，连只鸡都杀不了。”
“现在你能杀多少。”冷煞蝶的声线仍然冷而平，但搪瓷杯在她手里转了半圈。
“看情况。今天杀了零。”慕容寒梅把粥碗搁在树根旁，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刚落下来的银叶树叶子，夹在寻亲数据的最后一页。她直起腰时侧头看着冷煞蝶的侧脸，把手中那枚用作书签的旧弹片夹在她搪瓷杯柄上，“下次你去企鹅换毛期的时候叫我一声，我还没见过南极的冰。”
长桌最靠近烤架的位置，切西巴正用尾巴把新出炉的一批肋排从烤架上扫进保温箱。它嘴里还叼着烤肉夹，爪子踩在石板地上留下一串油渍渍的梅花印。啵里库鲁站在它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刚从派斯诺克母港寄来的包裹，快递单被揉得皱巴巴的，发件人栏用派斯诺克文写着“咕噜诺烤肉连锁总店”，收件人栏用歪歪扭扭的地球通用语写着“废奴广场切西巴收”。包裹里面是一套崭新的烤肉夹，一共六把，从小到大排列，最小那把只有手指长，是专门给派斯诺克星幼崽学烤肉用的。啵里库鲁把最小那把烤肉夹抽出来，别在切西巴的尾巴尖上。切西巴回头看了他一眼，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呼噜，然后把尾巴卷过来，用最小那把烤肉夹夹了一小块炭火，放在旁边刘小满那碗还没吃完的拌面碗沿上，帮他保温。
落那端着云归那碗拌面，走到银叶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红河已经在那里坐了一会儿了，手里拿着旧手机，屏幕上还是黑的，但贴纸上维克多用尾巴蹭过的那个角在夜色里泛着极淡的荧光。她把头靠在落那肩膀上，没说话。厨房门口，一个系着灰布围裙的老头把最后一笼蒸好的杂粮馒头从竹蒸笼里夹出来码在盘子里，用筷子敲了敲笼屉边沿，朝长桌方向喊了一声：“开饭了！今天有馒头！”他叫赵山炮——不是原来那个搞后勤的赵山炮，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位，接替了乔瑜成为乐园管理员后战事频发，他主动请缨从指挥部系统调来管食堂，说反正以前在乐园是管底层世界物资的，管饭比管数据顺手。他旁边站着王平——原星海总部作战指挥中心的民事协调专员，现在是寒梅学院食堂的常驻志愿者。他用那只被凤凰机甲碎片灼伤过的左手端着一盆刚出锅的玉米浓汤，盆底在桌上搁稳后，抬头对刘小满喊了一声：“小满！你赵大爷给你留了三个馒头，藏在蒸笼最上层，自己去拿！”
刘小满从长桌末端跳起来，抱着维克多往厨房跑。猫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尾巴从他胳膊肘下面钻出来，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经过涅墨西斯身边时，维克多忽然从刘小满怀里探出脑袋，用尾巴尖轻轻勾了一下涅墨西斯手里那根还没啃完的肋排骨头。
皇甫浩雷往椅背上一靠，把自己面前那盘啃完的骨头推到切西巴脚边。他抬头看着银叶树上密密层层的淡金色叶片，忽然说了一句：“这棵树，以前种在失落墓地喷泉底座旁边，冰玄拿命守了它那么多年。现在它长在食堂门口，每天被烤肉熏，被新生泼水，被切西巴用尾巴扫，被刘小满那群崽子爬上去掏鸟窝。冰玄要是知道，估计不会不高兴。”
“他已经把树种活了。”落那接了一句，声音不高，“树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涅墨西斯把最后一根肋排骨头放在空碗里，用右手摸了摸自己胸口口袋里那枚骨珠。骨珠微温，和他在信标舰腹舱里第一次听见哑铁敲击时的温度一样——不冷不烫，刚好够捂在掌心里让对方知道这边还有人。他从口袋里掏出骨珠，对着银叶树的方向托在掌心。骨珠里那三道纹路在满树的淡金光泽下同时轻颤了一下。
蔻德·慕容寒梅从寻亲数据最后一页上抬起头，冷煞蝶把搪瓷杯搁在石板地上。云归左手拿着擀面杖从厨房里走出来，郁铁柱把最后一口米酒咽下去。王平放下汤勺，赵山炮摘下耳机，刘小满抱着馒头从厨房里跑回来，红河把那部旧手机轻轻放在两人中间的石板上，落那把法杖从地里拔出来，杖顶的玻璃球和骨珠在同一频率上温吞地亮着。
切西巴把最小那把烤肉夹从尾巴上取下来，放在保温箱最上层。然后它用尾巴在烤架边沿上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