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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墨西斯醒了。落那收到消息时正在菜园里蹲着，拿一根旧筷子给矮脚青菜松土。赵山炮发来的语音只有两句话——“他醒了，在问那艘信标舰上还有没有活人。”落那把筷子插在土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红河从门口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半截没削完的土豆，维克多趴在她肩膀上，尾巴悠闲地甩着。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一起朝废奴广场那边走。
急救帐篷搭在广场东北角，就是之前秦无相那艘灰白色战艇降落的地方。战艇已经被赵山炮拆得七七八八，零件分门别类堆在旁边的临时回收架上，剩下的空壳还没来得及拖走，像一只被掏空了内脏的大鱼搁浅在靶场边。切西巴趴在帐篷外打盹，呼噜声震得帐篷帘子一抖一抖，看见落那来了也没睁眼，只是把尾巴往旁边挪了挪，让出门口的位置。
帐篷里一股子消毒水和烤肉混合的味道。这不能怪谁——切西巴把烤肉夹插在急救舱的备用电源接口上当稳压器使，赵山炮试过三次想把它拔下来换正经的医疗稳压器，每次都被切西巴用尾巴把手抽开。后来赵山炮测了一下烤肉夹的电压输出波形，发现竟然比医疗稳压器还稳，就没再管。落那掀开帘子进去时，涅墨西斯正用他唯一还能动的那只手——右手——撑着行军床边缘试着坐起来。他整个人的状态可以用一句话概括：被钉了不知道多少年，全身骨头几乎全碎，锁骨和肋骨上的钉孔比筷子还粗，皮肤上全是新旧交叠的疤痕，有些结了痂又被挣裂，裂了又结，反复太多次以后疤痕本身也变成了一种鳞片似的硬壳。
但他在坐起来。不是被人扶着，是自己撑着床板，一寸一寸地往上挪。行军床被他压得咯吱响，床腿在泥地上戳出四个越来越深的坑。皇甫浩雷从帐篷另一边跨过来想要扶他，被涅墨西斯用那只唯一的右手挡开了。不是用力气挡——他也没什么力气了——是把手指张开平举，像是隔空按住一扇门，不让外面的人进来。
“别扶。扶了下次我自己就起不来了。”他的声音像两块磨了太久的砂纸互相蹭，嗓子里还带着反弑神钉拔出来后残留的血腥气。皇甫浩雷愣了一秒，把手收回去，退到行军床旁边那把破折叠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摸出半根没抽完的烟叼在嘴里，没点。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重伤员，知道什么时候该伸手，什么时候该假装看不见。
落那在行军床前蹲下来。他没带法杖，法杖搁在帐篷门口，插在切西巴刨出来的一个土坑里当临时灯柱使。他双手搁在膝盖上，和涅墨西斯那双没有眼球的眼眶平齐。
“你那艘信标舰上还有没有活人？”涅墨西斯没有寒暄，没有自我介绍，甚至没有确认站在他面前的人是谁。也许他知道站在面前的是谁——毕竟他体内那块被魔遆反复读取的始源根符，已经替落那在他的骨髓腔里敲了很多年了，每一次敲都是同一个频率，他不可能认错。
落那如实说了。信标舰最深处没有扫描到任何生命信号，腹舱舱壁上留了很多字，不是用笔写的，是用指甲刻的，笔迹工整得像是拿着尺子比着画的。有人在他被钉着的时候一直在舱壁外侧写字。写完一层，指甲磨平了，就用指骨接着刻。落那说完，涅墨西斯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开口了。
“拓野星以前有个习俗——孩子换牙的时候，把旧牙埋在一棵指定的大树底下，叫‘归牙树’。不用刻名字，不用立碑，树根自然会把牙齿包起来。拓野人认为乳牙里有婴儿还没学会说话之前最初的记忆，把牙埋在树下，等于把小时候的自己还给大地。后来拓野人被屠杀，树全被烧了，地表被反物质炮犁了一遍又一遍。那些埋在地下的乳牙成了拓野人留在这个宇宙里唯一没被烧掉的东西。每一颗牙里都储着一个拓野婴儿第一次叫爸爸妈妈时的声音波形。那不是语言，不是录音，是骨头自己记得的振动。”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用那只颤得厉害的右手摸向自己左胸第二根和第三根肋骨之间——那里有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缝，像是骨头自己长开过又被强行合上了。
“魔遆钉我之前，拓野人把最后一座骨雕信标塞进我肋骨里。信标是由所有还没出世的婴儿乳牙拼成的骨簪，比小指还细，外面裹着一位难产死去的母亲临死前咬破嘴唇滴在上面的血。她说让这个从来没抱过她的孩子的人替她抱一下，就行。我夹着它夹了太多年，后来骨簪长进了我的骨髓腔，跟我的肋骨融为一体。我刚才醒过来的时候摸了一下——它还在。”
落那把手伸进怀里，从哨子内层取出白天从涅墨西斯新长出来的那截骨头上掰下的一小片骨屑。骨屑极薄，半透明，在帐篷昏暗的光线里微微泛着极淡的乳白色，像是一片被晒干了的婴儿指甲。他把骨屑托在掌心，问涅墨西斯这是不是骨簪上的一部分。
涅墨西斯把右手伸过来。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指尖在落那掌心上方悬了半天也对不准那片骨屑。他没有让落那帮忙，而是用左手——那只被钉穿过的手，骨头还没完全长好，每动一下都疼得他直吸冷气——托住自己的右手手腕，像托着一把不稳的枪，把右手食指慢慢压到那片骨屑上。碰到骨屑的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
“这不是骨簪上掉下来的。这是新的。是有人用从我身上长出来的新骨头，在我昏迷期间，一小片一小片地掰下来拼成的。这上面不是拓野人的名字，是你们的字。谁拼的？”落那没有立刻回答。红河在旁边削土豆，把削好的土豆放在那半碗热汤里泡着，把刀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说：“赵山炮的监控室窗外，寒梅学院的孩子们每天早自习之前会在广场上捡东西。前几天他们在战艇残骸旁边发现了一小堆碎骨头。不是人身上的——这个他们不懂，但他们认得骨头拼成的形状。有一个叫刘小满的孩子说这些骨头在拼字，拼的是‘谢谢’。”她把土豆碗推到行军床边的小桌上。
帐篷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角，刘菜头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端着那盏破煤油灯。他看了涅墨西斯一眼，又看了看桌上那碗土豆汤，没说什么，把灯放在帐篷角落里，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烤红薯，搁在碗旁边。这是他在出租房里给加班晚回家的儿子留夜宵时的老规矩——不管儿子吃不吃，先把能热的东西热着。他放完红薯就出去了，走到帐篷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对着涅墨西斯说了一句——“灯给你放这了。别吹灭，费油。”他以前也是这么对秦无相说的。在烽火痕村口那个晚上，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蹲在他煤油灯前借火抽完最后一根烟，他把灯芯拨亮了半分，说天冷了你拿着。秦无相没有拿，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那盏灯两次。
涅墨西斯低头用那只唯一的右手拿起红薯，没剥皮，连皮咬了一口。赵山炮把监控台上那组骨雕信标的次骨导反馈全部输入赵朝恩生前留下的最后半组遥感回传手法中，将在他爹心脏上写的“儿子，怕不怕”与寒梅学院那个画陀螺的孩子本子上浮出的拓野零落点逐帧对齐。屏幕上跳的不是战损数据，是一行行拓野小孩用的牙牙学语声频，被涅墨西斯的肋骨夹了无数年后仍然认得他，在叫他。他没有关屏幕，把监控室门打开，让走廊里的风和对面的烤肉味透进这间他以前从来不开窗的房间。切西巴正趴在门口舔爪子上沾的肋排酱，赵山炮低头看它说：“我出去透透气。”切西巴挪开尾巴让他过去，他走了两步又退回来，从柜子里摸出一副旧焊接手套——是南烛当年送他的那双，掌心烧穿后又被他用旧矿渣碎料缝补过的。他戴上它，把碎矿渣圆片抵在指节上轻轻捏紧。那是他白天从废奴广场塌灯柱捡来的碎料，打算磨个戒面。他没想好戒面该刻什么字。他爸以前用刮胡刀在心脏表面写了五个字后把刀片放进侦察舰的残骸夹层里——遗体被整个蒸发，刀片卡在舰壁最内一层的裂隙合缝处，随信号飘回来。落那把它从回收舱底层取出后没有擦，上面还沾着一点点像是铁锈又像是干血的东西。他将刀片和碎矿渣戒面一同放在涅墨西斯手边。涅墨西斯看不见，但能把刀面上的锈用指腹一点点描过去，描到刃尖时，他顿住了。“这个是你们人类的父亲。”他把刀片轻放回托盘，用双掌捂住戒面，低下头，没有念任何咒语，没有调用任何神力，只是用一个普通人替战友收捡遗物时的专注用手指沿着矿渣边缘摸了一圈，然后说——“行。”
涅墨西斯醒了。落那收到消息时正在菜园里蹲着，拿一根旧筷子给矮脚青菜松土。赵山炮发来的语音只有两句话——“他醒了，在问那艘信标舰上还有没有活人。”落那把筷子插在土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红河从门口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半截没削完的土豆，维克多趴在她肩膀上，尾巴悠闲地甩着。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一起朝废奴广场那边走。
急救帐篷搭在广场东北角，就是之前秦无相那艘灰白色战艇降落的地方。战艇已经被赵山炮拆得七七八八，零件分门别类堆在旁边的临时回收架上，剩下的空壳还没来得及拖走，像一只被掏空了内脏的大鱼搁浅在靶场边。切西巴趴在帐篷外打盹，呼噜声震得帐篷帘子一抖一抖，看见落那来了也没睁眼，只是把尾巴往旁边挪了挪，让出门口的位置。
帐篷里一股子消毒水和烤肉混合的味道。这不能怪谁——切西巴把烤肉夹插在急救舱的备用电源接口上当稳压器使，赵山炮试过三次想把它拔下来换正经的医疗稳压器，每次都被切西巴用尾巴把手抽开。后来赵山炮测了一下烤肉夹的电压输出波形，发现竟然比医疗稳压器还稳，就没再管。落那掀开帘子进去时，涅墨西斯正用他唯一还能动的那只手——右手——撑着行军床边缘试着坐起来。他整个人的状态可以用一句话概括：被钉了不知道多少年，全身骨头几乎全碎，锁骨和肋骨上的钉孔比筷子还粗，皮肤上全是新旧交叠的疤痕，有些结了痂又被挣裂，裂了又结，反复太多次以后疤痕本身也变成了一种鳞片似的硬壳。
但他在坐起来。不是被人扶着，是自己撑着床板，一寸一寸地往上挪。行军床被他压得咯吱响，床腿在泥地上戳出四个越来越深的坑。皇甫浩雷从帐篷另一边跨过来想要扶他，被涅墨西斯用那只唯一的右手挡开了。不是用力气挡——他也没什么力气了——是把手指张开平举，像是隔空按住一扇门，不让外面的人进来。
“别扶。扶了下次我自己就起不来了。”他的声音像两块磨了太久的砂纸互相蹭，嗓子里还带着反弑神钉拔出来后残留的血腥气。皇甫浩雷愣了一秒，把手收回去，退到行军床旁边那把破折叠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摸出半根没抽完的烟叼在嘴里，没点。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重伤员，知道什么时候该伸手，什么时候该假装看不见。
落那在行军床前蹲下来。他没带法杖，法杖搁在帐篷门口，插在切西巴刨出来的一个土坑里当临时灯柱使。他双手搁在膝盖上，和涅墨西斯那双没有眼球的眼眶平齐。
“你那艘信标舰上还有没有活人？”涅墨西斯没有寒暄，没有自我介绍，甚至没有确认站在他面前的人是谁。也许他知道站在面前的是谁——毕竟他体内那块被魔遆反复读取的始源根符，已经替落那在他的骨髓腔里敲了很多年了，每一次敲都是同一个频率，他不可能认错。
落那如实说了。信标舰最深处没有扫描到任何生命信号，腹舱舱壁上留了很多字，不是用笔写的，是用指甲刻的，笔迹工整得像是拿着尺子比着画的。有人在他被钉着的时候一直在舱壁外侧写字。写完一层，指甲磨平了，就用指骨接着刻。落那说完，涅墨西斯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开口了。
“拓野星以前有个习俗——孩子换牙的时候，把旧牙埋在一棵指定的大树底下，叫‘归牙树’。不用刻名字，不用立碑，树根自然会把牙齿包起来。拓野人认为乳牙里有婴儿还没学会说话之前最初的记忆，把牙埋在树下，等于把小时候的自己还给大地。后来拓野人被屠杀，树全被烧了，地表被反物质炮犁了一遍又一遍。那些埋在地下的乳牙成了拓野人留在这个宇宙里唯一没被烧掉的东西。每一颗牙里都储着一个拓野婴儿第一次叫爸爸妈妈时的声音波形。那不是语言，不是录音，是骨头自己记得的振动。”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用那只颤得厉害的右手摸向自己左胸第二根和第三根肋骨之间——那里有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缝，像是骨头自己长开过又被强行合上了。
“魔遆钉我之前，拓野人把最后一座骨雕信标塞进我肋骨里。信标是由所有还没出世的婴儿乳牙拼成的骨簪，比小指还细，外面裹着一位难产死去的母亲临死前咬破嘴唇滴在上面的血。她说让这个从来没抱过她的孩子的人替她抱一下，就行。我夹着它夹了太多年，后来骨簪长进了我的骨髓腔，跟我的肋骨融为一体。我刚才醒过来的时候摸了一下——它还在。”
落那把手伸进怀里，从哨子内层取出白天从涅墨西斯新长出来的那截骨头上掰下的一小片骨屑。骨屑极薄，半透明，在帐篷昏暗的光线里微微泛着极淡的乳白色，像是一片被晒干了的婴儿指甲。他把骨屑托在掌心，问涅墨西斯这是不是骨簪上的一部分。
涅墨西斯把右手伸过来。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指尖在落那掌心上方悬了半天也对不准那片骨屑。他没有让落那帮忙，而是用左手——那只被钉穿过的手，骨头还没完全长好，每动一下都疼得他直吸冷气——托住自己的右手手腕，像托着一把不稳的枪，把右手食指慢慢压到那片骨屑上。碰到骨屑的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
“这不是骨簪上掉下来的。这是新的。是有人用从我身上长出来的新骨头，在我昏迷期间，一小片一小片地掰下来拼成的。这上面不是拓野人的名字，是你们的字。谁拼的？”落那没有立刻回答。红河在旁边削土豆，把削好的土豆放在那半碗热汤里泡着，把刀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说：“赵山炮的监控室窗外，寒梅学院的孩子们每天早自习之前会在广场上捡东西。前几天他们在战艇残骸旁边发现了一小堆碎骨头。不是人身上的——这个他们不懂，但他们认得骨头拼成的形状。有一个叫刘小满的孩子说这些骨头在拼字，拼的是‘谢谢’。”她把土豆碗推到行军床边的小桌上。
帐篷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角，刘菜头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端着那盏破煤油灯。他看了涅墨西斯一眼，又看了看桌上那碗土豆汤，没说什么，把灯放在帐篷角落里，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烤红薯，搁在碗旁边。这是他在出租房里给加班晚回家的儿子留夜宵时的老规矩——不管儿子吃不吃，先把能热的东西热着。他放完红薯就出去了，走到帐篷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对着涅墨西斯说了一句——“灯给你放这了。别吹灭，费油。”他以前也是这么对秦无相说的。在烽火痕村口那个晚上，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蹲在他煤油灯前借火抽完最后一根烟，他把灯芯拨亮了半分，说天冷了你拿着。秦无相没有拿，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那盏灯两次。
涅墨西斯低头用那只唯一的右手拿起红薯，没剥皮，连皮咬了一口。赵山炮把监控台上那组骨雕信标的次骨导反馈全部输入赵朝恩生前留下的最后半组遥感回传手法中，将在他爹心脏上写的“儿子，怕不怕”与寒梅学院那个画陀螺的孩子本子上浮出的拓野零落点逐帧对齐。屏幕上跳的不是战损数据，是一行行拓野小孩用的牙牙学语声频，被涅墨西斯的肋骨夹了无数年后仍然认得他，在叫他。他没有关屏幕，把监控室门打开，让走廊里的风和对面的烤肉味透进这间他以前从来不开窗的房间。切西巴正趴在门口舔爪子上沾的肋排酱，赵山炮低头看它说：“我出去透透气。”切西巴挪开尾巴让他过去，他走了两步又退回来，从柜子里摸出一副旧焊接手套——是南烛当年送他的那双，掌心烧穿后又被他用旧矿渣碎料缝补过的。他戴上它，把碎矿渣圆片抵在指节上轻轻捏紧。那是他白天从废奴广场塌灯柱捡来的碎料，打算磨个戒面。他没想好戒面该刻什么字。他爸以前用刮胡刀在心脏表面写了五个字后把刀片放进侦察舰的残骸夹层里——遗体被整个蒸发，刀片卡在舰壁最内一层的裂隙合缝处，随信号飘回来。落那把它从回收舱底层取出后没有擦，上面还沾着一点点像是铁锈又像是干血的东西。他将刀片和碎矿渣戒面一同放在涅墨西斯手边。涅墨西斯看不见，但能把刀面上的锈用指腹一点点描过去，描到刃尖时，他顿住了。“这个是你们人类的父亲。”他把刀片轻放回托盘，用双掌捂住戒面，低下头，没有念任何咒语，没有调用任何神力，只是用一个普通人替战友收捡遗物时的专注用手指沿着矿渣边缘摸了一圈，然后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