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帐春 第一卷 第19章 和离书

小说:玉帐春 作者:秋仪 更新时间:2026-04-21 23:24:57 源网站:2k小说网
  周培方盯着郑时芙看了很久,看清了她眼底的认真。

  他突然安静了下来,良久的安静,听见自己一呼一吸的喘着气。

  “进了京城,学会了京城贵女的那一套,想和离?”

  郑时芙的指尖轻轻颤了颤,她一字一句的同他说:

  “周培方,不是只有京城贵女才能和离的,就像是不止只有郡主才配有尊严。”

  然后她听见他嗤笑了一声。

  他一下子疾声厉色了起来:“你和离书看得明白吗?”

  “你认识你自己的名字吗?”

  “你又不是郡主,难道和离后,要靠你的皮相去青楼卖身做妓吗?”

  他的字字句句钻入耳洞,郑时芙脑子空白一片的愣在了原地。

  纵使如今闹到要和离的地步。

  她也从未想过周培方会说出这种话来折辱她。

  卖身做妓。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心脏钝钝的,那种痛楚无法言喻,也无处宣泄。

  偌大的卧房霎时静了下来。

  周培方瞧着郑时芙仍旧是呆呆的站在原地。

  整个人就像是丢了魂。

  他喉结滚了滚,回过神后,知道是自己一时生气,所以说话太重。

  周培方往前迈了两步,又是伸出长臂,将郑时芙揽在怀里。

  他将下巴搁在时芙头顶,又是温声细语:“……我不是这个意思。”

  “罢了,既然你回来了,就好好照顾小宝。”

  感受着周培方温热的怀抱。

  郑时芙怔怔的盯着窗外,那层明亮的窗户纸。

  看着雨水一点点的打在纸上,又无力的滑落,周而复始。

  她知道,这是周培方心底的意思。

  他打从心底便嫌弃自己不识字。

  但是周培方从前不是这么说的。

  从前她在桌边替他磨墨,瞧着书页上的一笔一划,也想要学写字。

  毕竟是书生的妻,怎么能大字不识呢?

  她想要看懂他日日都在学些什么,念些什么。

  想要与他心意相通。

  但是周培方太忙了,忙着学习、忙于交际,根本没时间理会她。

  他说她无论是什么样子,他都会喜欢。

  他说若是你有时间,便多做些膳食,他给书院先生带去。

  他说书院先生见多了洋洋洒洒的字,却没见过这样的膳食。

  这才是你厉害的地方。

  她听了周培方的话,小心翼翼的提了几次之后,也不敢再提。

  生怕是自己不懂事,耽误了他的学习。

  郑时芙想着,只觉得胃里是一阵翻江倒海。

  她想吐,想要干呕,想要把自己的心肝脾肺都吐出来!

  掌心是女人细腻的肌肤,触手生温。

  周培方下意识的便想垂头,唇瓣去寻她的额头。

  郑时芙回过神来,双手抵住他的胸膛,又是猛地推开了他。

  “只要我写了和离书,你便能答应和离,是不是?”

  怀里的温软骤然消失,周培方往后踉跄了几步,感觉怀里突然一空。

  他倒是没有发怒,只是摇了摇头,垂眸瞥着她:

  “时芙,不要异想天开了。习字不像做饭煮菜,哪有你想的那样简单?”

  他就这样看着他,一字一句。

  “若是你随意学学,便能会了。那普天之下,人人都是金榜题名的状元郎!”

  周培方的声音声声入耳。

  是简单又直白的嘲讽。

  就像是在嘲讽她的不自量力。

  郑时芙定定站在原地,垂落在身侧的指尖微微颤抖。

  白白的贝齿咬着红艳艳的唇,似要把嘴唇咬出血来。

  周培方瞧见她眼睛里的倔强和不甘,心头一软,又是随意的哄了两句:

  “好好,若是你能拿来,我便能答应……”

  他神情里的无奈,就像是在哄着无理取闹的幼子。

  甚至比直接拒绝更叫人觉得可悲。

  郑时芙的胸脯都在发抖,她抬起头,对上了他眼底的敷衍与轻视,缓慢的扬起一个笑。

  很难是吗?

  没关系啊。

  她郑时芙自从嫁与了他周培方,到底有哪件事是不难的呢?

  周培方最后撑着伞离开了。

  他没了初来时的怒意,反倒是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

  “夜里早点睡,时芙,不必去跟郡主道歉了。”

  “我每月给你三两银子,还请来了一个奶娘帮你,你只要做一顿膳就行。”

  他的语调就像是一切尘埃落定般的松快。

  郑时芙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就这样消失在了夜色里。

  她冒雨回了从前的耳房。

  冬日的雨夜很凉,冷得她指尖都在发着抖。

  时芙点燃了炭火,又往床榻边走。

  这才发现郡主穿过的海棠红衣,此刻被洗净了,放在了床榻上。

  衣裳整整齐齐的叠着。

  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郑时芙一顿,然后神色如常的掀开床榻上的枕头。

  便在重重叠叠的被褥下,找到了一沓厚厚的纸稿。

  这些都是周培方从前写给她的情书。

  也是这样的雨天,周培方与她躺在竹椅上。

  身边燃着炭,她蜷着身子,窝在他的怀里。

  耳朵紧贴他的胸膛。

  竹椅一前一后的晃着,周培方的声音随之响起,伴随着他的心跳。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他说:“若屡试不中,我便不读书了。清晨,你叫我起床打猎,我们一同做菜,一起喝酒到老。”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他说:“时芙,除非天崩地裂,除非六月飞雪,否则我永远不会与你相离。”

  ……

  耳房内光线昏暗,时芙在蜡灯下,一页页的翻开纸张。

  蜡灯照亮她半边的脸颊。

  她伸出手指,微微拂过上面笔走龙蛇的字。

  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就像是虫子在爬。

  她看不懂,甚至连纸张是否拿倒了,她都分辨不清。

  时芙一页一页的看完了她看不懂的这些情书。

  然后全部将它丢进了脚边的暖炉里。

  连同那件郡主穿过的旧衣,还有满满当当的那盒雪花膏。

  一同丢进了火里。

  煤炉里燃着的是黑炭,火苗卷着书页散出黑烟。

  时芙被呛了两下,又是猛地咳嗽了起来。

  煤炉里的火光映在她白皙的脸上,明明灭灭的。

  时芙缓慢的垂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她没有哭。

  只是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小宝,且等等娘。

  再等一等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