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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凡跟着吴勇上车之后,始终没有说话。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吴勇却格外热情,一会儿问他最近工作累不累,一会儿又说赵乡长这段时间一直在夸他。

  陆凡只是淡淡应了两句,心里却越来越警惕。

  赵大江要是真心欣赏他,之前就不会一次次给他下绊子。

  这种突然示好,往往比明着翻脸更危险。

  十几分钟后,车子停在清河饭店门口。

  清河饭店是乡里最像样的一家饭店,平时能在这儿吃饭的,不是乡里的干部,就是附近几个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陆凡刚上楼,就看见包间门已经开着。

  赵大江坐在主位上,吴勇进去后立刻陪坐在了下首。

  除了他们两个,包间里还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肚子挺得老高,脸上堆着笑,一看就是常年在酒桌上打滚的人。

  见陆凡进来,那人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了上来。

  “陆主任,久仰久仰啊,年轻有为,真是年轻有为!”

  陆凡和他轻轻握了一下手。

  “您是?”

  赵大江端起茶杯,慢悠悠开口。

  “这位是徐有福徐老板,乡里这几年不少修缮工程、危房改造、院墙翻新,都是他在做,算是咱们清河乡的老朋友了。”

  徐有福赶紧接话。

  “哪里哪里,都是靠乡里照顾饭吃。”

  说着,他立刻把一把椅子拉开,满脸殷勤。

  “陆主任,请坐,请坐。”

  陆凡坐下后,徐有福又从桌上拿起一包软中华递了过来。

  “陆主任,抽烟。”

  陆凡看了一眼,没有接,只是顺手把烟推回桌子中间。

  “我抽得少。”

  徐有福脸上的笑微微一僵,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赵大江像是没看见这点小尴尬,端着架子说道。

  “小陆啊,最近民政办搞得不错。”

  “上次县民政局下来检查,我可都听说了,账目清楚,流程规范,老百姓的口碑也上来了。”

  “年轻干部有冲劲,这很好。”

  陆凡听着这番话,心里一点都没松。

  他举起茶杯,语气平静。

  “都是分内工作,赵乡长过奖了。”

  赵大江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示意徐有福倒酒。

  徐有福立刻起身,从柜子里拎出两瓶五粮液,麻利地拧开,给每个人都倒了满满一杯。

  吴勇在一旁笑道。

  “陆主任,今天赵乡长专门叫你来,就是想和你联络联络感情,你可不能不给面子啊。”

  陆凡看着酒杯,心里冷笑。

  端起杯子,跟赵大江碰了一下。

  “赵乡长,我敬您。”

  赵大江只是抿了一口,陆凡却一口喝掉了半杯。

  酒过两轮,气氛终于被徐有福硬生生炒热了。

  徐有福一边敬酒,一边不停夸陆凡有本事,说清河乡出了这么个年轻主任,是乡里的福气。

  吴勇也跟着捧场,说陆凡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陆凡始终不冷不热地应着。

  他很清楚,捧得越高,摔得越狠。

  果然,几杯酒下肚后,赵大江终于缓缓放下酒杯,切入了正题。

  “小陆啊,前两天县民政局拨到你们民政办账上的那笔二十七万八的临时救助金,现在到账了吧?”

  陆凡听到这句话,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紧。

  原来是冲这个来的。

  陆凡放下酒杯,看着赵大江。

  “到了。”

  赵大江点了点头。

  “那就好。”

  “乡里这边正好有一笔急账要处理,你回去之后,先从民政办那边把钱垫出来,给徐老板打过去。”

  陆凡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给徐老板?”

  “对。”

  “去年乡里不是翻修敬老院厨房、加固五保户集中供养点的围墙吗?这活是老徐干的,到现在还欠着人家二十多万。”

  “再加上前阵子防汛仓库那边临时抢修,也压了点尾款。”

  “老徐现在资金周转不过来,乡里财政又紧,就先从你们那边借一下。”

  “等财政所缓过这口气,再原数补回去。”

  听到这话,陆凡心里一阵发冷。

  徐有福见赵大江已经把话挑明,立刻换上一副苦相,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陆主任,我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工地上工人工钱催,材料商催,我老娘这个月做透析的钱还等着交。”

  “乡里欠我的这笔款子要是再不给,我这边真得出大事。”

  吴勇也跟着敲边鼓。

  “陆主任,赵乡长都说得很清楚了,就是先借用一下。”

  “政府的钱,不都是给老百姓办事的?”

  “敬老院、供养点,那也是民政工作的一部分嘛。”

  陆凡脸色沉了下来。

  “赵乡长,这笔钱是县里专项拨下来的临时救助金,是给各村特困户、孤寡老人和因病返贫户应急用的。”

  “文件上写得很清楚,专款专用。”

  “谁签字,谁负责。”

  赵大江的脸色也一点点冷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凡没有退。

  “意思很简单,这笔钱我不能动。”

  “乡里要给徐老板结工程款,可以走财政流程,也可以由党委政府出面向县里打报告。”

  “但民政救助金,不行。”

  吴勇一听,立刻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

  “陆凡,你别给脸不要脸!”

  “赵乡长这是在给你机会,也是在教你怎么在基层做事!”

  “你一个刚毕业没两年的毛头小子,别张嘴闭嘴就拿规矩压人!”

  陆凡转头看向吴勇,语气比刚才还冷。

  “吴乡长,规矩不是我拿来压人的,是用来兜底的。”

  “真出了问题,老百姓不会去找你,也不会去找赵乡长,只会来找民政办,来找我这个签字的人。”

  “到时候你们一句口头借用,我拿什么去跟县里解释?”

  这句话一出,吴勇瞬间被噎了一下。

  赵大江眯起眼,盯着陆凡,声音也沉了下来。

  “小陆,你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了?”

  “我一个乡长坐在这儿,难道还能害你?”

  陆凡心里冷笑。

  赵大江害他的事,难道还少吗?

  “不是我把事情想严重了,是这笔钱本来就不能挪。”

  “明后天各村名单就要发下去,很多老人还等着这笔钱买药、买米。”

  “这钱一旦出去了,回头补不上,后果谁都担不起。”

  徐有福见气氛僵住,眼珠子一转,干脆从包里摸出两个厚厚的红包,又把刚才那只手提袋推了过来。

  “陆主任,您先别急着拒绝。”

  “这点东西就是我一点心意,绝不是让您犯错误。”

  “只要您帮我把这口气续上,后面不管是您民政办用车、修办公室,还是别的什么事,我老徐一定出力。”

  陆凡看着桌上那两个红包,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伸手把红包和手提袋一起推了回去。

  “徐老板,我说了,东西拿回去。”

  “我陆凡就算再缺钱,也不会碰这个。”

  赵大江这下终于彻底没了笑意。

  他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

  “陆凡,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这笔钱在你们民政办账上,不代表它就成了你陆凡私人的钱。”

  “我今天是提前跟你打招呼,不是来跟你商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