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总算尘埃落定,江涛松了口气。

  颜卫国和小陈跟着赵老头去了隔壁赵家休息,铁牛也扶着铁牛娘回了家。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家人。

  只不过,没过一会儿,铁牛又折返了回来,站在门口,搓着手,黝黑的脸上有些不好意思。

  “涛子,我、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铁牛,进来说,什么事?”江涛招呼他。

  铁牛走进来,在凳子上坐下,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

  “涛子,你刚才说想要条大渔船,能进深水的那种。我寻思着,你要是真弄到了船,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那船可不是小舢板,得有人搭把手。我……我水性还行,力气也有,你看……要不我跟着你干?”

  今天跟着江涛在老拗口捞着几百斤鱼。

  虽然累得够呛,但那收获的喜悦和成就感,是编多少张芦苇席都比不上的。

  涛子对兄弟实诚,分钱也大方。

  与其在家里编席子、打零工看人脸色,不如跟着涛子一起干,说不定真能闯出点名堂。

  “行啊!”

  江涛眼神一亮,正愁有了船找不到可靠帮手呢。

  铁牛这人实诚,肯下力气,知根知底,是再好不过的搭档。

  有铁牛加入,他出海心里就踏实多了,遇到事也能有个照应。

  “那太好了!谢谢你涛子,肯带着我!”铁牛激动地站起来。

  “谢什么?是兄弟就一起干!”

  江涛也站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接着,很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大团结,塞到铁牛手里。

  “这是你今天帮忙捞鱼的辛苦费。拿着,别推。”

  “涛子,这太多了。”

  铁牛看着手里崭新的十块钱,觉得烫手。

  今天他虽出了大力,可涛子管饭,还让他娘也过来吃,这又给这么多钱……

  江涛按住他的手,“不多,你今天流的汗值这个价。铺砖的费用,等砖铺好了,咱们一起结。”

  今天铺砖只铺了堂屋和灶间,卧房和杂物间还没动,工程量不小,铁牛还得忙活一天。

  “不用,这十块钱就顶铺砖的钱了……”

  铁牛还想推辞,觉得十块钱干这些活足够了。

  “一码归一码。”

  江涛不由分说,把钱塞进他手心。

  “给你就拿着,不然我跟你急。明天铺砖,你娘要是想来帮忙做饭,你就让她来,别让她累着。咱们兄弟之间,以后有钱一起挣,有饭一起吃!”

  铁牛看着江涛真诚的眼神,又看看手里沉甸甸的十块钱,鼻子有些发酸。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把小心地钱折好,揣进最里面的口袋。

  “嗯!涛子,我听你的!那明天一早我就来。”

  “好,明天见。”江涛笑着送他出门。

  铁牛憨厚地笑了笑,心里暖烘烘的。

  这几天,他在江涛这儿挣的钱,加起来二十二块了。

  搁以往,他打零工,编席子,起早贪黑,一个月能攒下三五块钱就不错了。

  跟着涛子,这日子真有奔头。

  时间不早了,江涛一家人洗漱完准备睡觉。

  今天一天事情太多。

  江涛躺在床上,脑子里渔船、打渔、铁牛入伙、颜伯伯的安排,各种念头翻腾。

  迷迷糊糊睡着后,竟做起梦来。

  梦里雾气很浓,像是江上的晨雾。

  他看见一个穿着旧军装,身影挺拔的年轻男人,正背对着他,赶着一大群金光闪闪的鱼往雾气深处走。

  那些鱼多得数不清,密密麻麻,像一片流动的星河。

  江涛看那背影莫名觉得亲近,心里一动,忍不住追上去。

  “三叔?是您吗?您干嘛去?”

  那背影顿了一下,但没回头,只朝他挥了挥手,便赶着鱼群,渐渐消失在浓雾里。

  “三叔!等等!”

  江涛一急,猛地惊醒过来,坐起身,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他抬手看了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指针指向五点五十分。

  原来是个梦。

  他定了定神,正要下床,脑海中熟悉的字迹准时浮现。

  【每日情报:今日辰时一刻,废弃砖窑码头附近,有数尾金色鲤鱼出没,用细眼抄网可捕。】

  金色鲤鱼?

  江涛精神一振。

  这玩意儿在民间是吉庆的象征。

  尤其,眼下这讲究彩头的年头,送到饭店或者卖给讲究人家,价钱可不会低。

  而且情报提示了具体时间和工具,看来今天的目标明确,难度也不大。

  只是现在快六点,距离七点一刻,也就一个多点小时。

  江涛立刻翻身下床,动作麻利地穿好衣服。

  “月柔,我出去一趟。”

  “这么早?吃了早饭再走。”

  “不行,来不及了!”

  江涛匆匆洗了把脸,从墙角拿起抄网和一个水桶,风风火火骑上自行车赶往废弃砖窑码头。

  那地方距离老拗口约有两里地。

  早年公社曾在那建窑烧砖,后因土质不好,砖块易碎,加上老拗口不干净的传闻让工人们心里发毛,便搬走了。

  平常也没什么人去,跟老拗口一样荒凉。

  江涛骑着自行车一路猛蹬,还好路上几乎没什么行人,早起下地的村民也没注意到他。

  赶到地方时,天色已经大亮,手表显示刚过七点。

  眼前是一片长满荒草的滩地,岸边歪歪斜斜立着几堵半塌的砖墙,上面爬满了藤蔓。

  一段腐朽发黑的木码头伸向水中,不少木板已经断裂,看着就不甚牢靠。

  江水在这拐了个小弯,水流平缓,靠近码头的水边长满了茂密的水葫芦和浮萍,显得水色有些深绿。

  四周静悄悄的,只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和水波轻轻拍打朽木的声响。

  江涛放好自行车,拎着水桶和抄网,放轻脚步走到水边,仔细搜索水面。

  水面上除了漂浮的水草和几片落叶,什么都没有,更不见鲤鱼的影子。

  但情报不会出错,他深吸一口气,按捺住急切,找了个被水葫芦半遮掩的角落蹲下来,耐心等待。

  只是这里水面开阔,抄网下去会不会一下子惊走鱼?

  他有点后悔,走得急没带撒网。

  但现在回去可来不及了,算了,听天由命吧。

  能捞到行,捞不到也没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江涛屏息凝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水域。

  就在他感觉腿有些麻了的时候,水面靠近码头桩基的阴影处,忽然泛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紧接着,一抹璀璨的金红色,如同水底燃起的小小火苗,轻盈一闪,缓缓浮了上来。

  是一条鲤鱼!

  而且真是通体金红,鳞片在晨光下闪着华丽光泽,个头不小,怕是有三四斤重!

  它似乎很悠闲,摆动着宽大的尾巴,在水面下不远处缓缓游弋,时不时用嘴去触碰水下的什么东西。

  江涛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稳住呼吸,慢慢将抄网浸入水中,从侧后方,极其缓慢地靠近那条毫无防备的金色鲤鱼。

  近了,更近了……就是现在!

  江涛手腕猛地发力,抄网从水下向上一舀,迅疾无比地朝那抹金色兜去!

  “哗啦!”

  水花溅起,抄网离开水面的瞬间,能感觉到网里猛地一沉,接着便是鱼儿疯狂摆尾挣扎的力道。

  成了!

  江涛赶紧将抄网提到岸上,只见网里那条金红色的大鲤鱼正剧烈地扑腾着,在绿色网眼中显得格外耀眼夺目。

  他小心翼翼将鱼倒进带来的水桶,加了点江水。

  鲤鱼入水,惊惶地转了两圈,渐渐安静下来。

  他还没来得及平复激动的心情,眼角余光又瞥见另一处水草边,金光一闪。

  又一条!

  紧接着,第三条、第四条……短短一刻钟内,竟然先后有五条大小不一,色泽金红鲜艳的鲤鱼。

  仿佛排着队般,在他眼前这片不大的水域里现身。

  而且,似乎都不怎么怕人,游得悠闲自在。

  江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手上动作却丝毫不慢。

  稳、准、快!

  他一网一个,不多时,水桶里就多了五条活蹦乱跳,金光闪闪的大鲤鱼。

  挤在桶里,映得一桶水都仿佛泛着金光。

  好家伙,这鲤鱼怎么跟专门等着他来捞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