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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几日,苏羞婳因为罗依依,脸上渐渐有了笑意。

  苏盛安自那天之后,听说又出国了,缘由不明。

  苏家那边也没来找她麻烦,日子一时清净。

  只是在工作室,李建成的态度忽冷忽热,想来是沈娇在背后吹风,处处刁难,还逼她跨界做不擅长的设计。

  苏羞婳一心扑在设计上,没有计较。

  只是到了深夜,四周静下来的时候,她还是会把卡片拿出来看着上面越来越接近的日期。

  港大坐落在港城薄扶林,依山而建,背靠龙虎山,远眺维港,高低错落的楼宇藏在浓绿之间。

  校庆这天,校门口人头攒动,校友们从四面八方赶来,不少人穿着白衬衫、戴着校徽,手里拿着纪念袋,一派重返少年时的热闹,像极了电影里久别重逢的场景。

  苏羞婳缓缓走在人流里,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叫唤。

  “苏羞婳!我还以为你不来呢!”

  罗依依快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一眼,笑道:“你怎么一点都没变?”

  苏羞婳弯眼:“你也一样,还是那么好看。”

  “哼,才知道。”罗依依扬了扬下巴,“大家都去前面聚餐庆生,你去不去?”

  苏羞婳顿了顿,轻声道:“我没在这里正式毕业,你们去吧,我自己随便走走。”

  罗依依知道她性子执拗,也不勉强:“那行,手机联系。”

  说完便汇入人群。

  苏羞婳沿着林荫坡道慢慢走,阳光透过树冠,在红砖地上切出细碎的光斑。空气闷得发黏,蝉鸣吵得人心口发慌。

  等她回过神,人已经站在了荷花池边,脚步顿住。

  就是这里。当年她等他下课的地方。

  指尖蹭过廊柱上温热的红砖,粗糙的颗粒硌着指腹。

  十八岁那年她在这里等他,无聊时在砖缝里刻过一个小小的“S”。那是沈毕越的沈,也是她的“苏”。

  她下意识低头去找,手指触到砖缝。

  那个刻痕还在。浅浅的,歪歪扭扭,被岁月磨得模糊,但还在。

  她指尖一颤,像被烫到。

  苏羞婳垂下眼,正要转身。

  “同学,你好!”

  两个男生从坡下走上来,穿着同款的校庆纪念衫,脸还很嫩,说话的那个挠挠后脑勺,笑得露出虎牙。

  “那个,你是港大的吗?我看你站在这儿,像学姐又像学妹……”

  苏羞婳一怔,低头看看自己。

  今天出门时随手翻出的旧衣服,白色Polo衫,领口洗得微微泛白,藏青色百褶裙过膝,头发也扎成了高马尾。

  十九岁那年她总这么穿。

  此刻立在红砖墙前,倒真像个还没毕业的学生。

  她弯了弯眼,语气放轻:“我都毕业好几年了。”

  “啊?”虎牙男生愣住,旁边那个胆子大的立刻接话:“那更好啊,校友嘛!学姐能不能加个……”

  话音没落,身后传来一声轻嗤。

  很轻,短促。

  苏羞婳后背一僵。

  那道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两个男生循声望去,脸上的笑僵了僵,来人一身同款白色Polo衫,肩宽腰窄,气质清冷,目光沉沉地扫过来,没什么表情,但周身气压明显低了几度。

  胆子大的那个咽了咽口水,扯着同伴讪讪走开。

  空气忽然变稠。

  沈毕越眸光沉沉地望着她,喉结微动,“穿成这样来校庆,是嫌搭讪的人不够多?”

  声音压得很低,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先皱了一下眉。

  苏羞婳攥紧手指,指甲掐进掌心,一点刺痛。她没回头,视线落在红砖地面上,看着自己的影子被另一道影子慢慢覆盖。

  “哟,小师妹。”

  顾铭泽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笑得眉眼弯弯,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的夸张。

  “又见面了。小师妹魅力不减当年啊!”

  “顾师兄。”苏羞婳转过身,扯出一个笑,视线避开了顾铭泽身后那道白色的影。

  她余光扫见旁边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红着脸朝这边张望,交头接耳,目光黏糊糊地往这边瞧。

  苏羞婳忽然笑了一下,抬眼看顾铭泽:“顾师兄魅力也不小。你看,那么多同学都想来认识你呢。”

  顾铭泽顺着她视线瞥了一眼,立刻收回,耸耸肩,笑得不正经:“那可不是因为我,是因为……”

  他往旁边侧了侧身,露出身后始终沉默的人。

  “是因为我们阿越魅力大。”

  苏羞婳的目光被迫撞了上去。

  四目相对的瞬间,蝉声忽然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水。

  空气里只剩下他投来的那道沉沉的,烫的,像七月午后晒透的石阶,隔着几步远,却灼得她眼眶发涩。

  她看见他穿着的白色Polo衫。

  同款的。

  和她身上这件,一模一样的款式。

  只是他穿着,肩线挺括,领口整洁,干干净净的少年气,少了几分商场上的凌厉,多了些……当年的影子。

  苏羞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十五岁那年,她从海里被人捞起来,呛得半死,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个少年跪在她身边,浑身湿透,水珠顺着他下颌线往下滴,落在她脸上,凉凉的。

  她咳得说不出话,只记得他的眼睛,很黑,很沉,像深海。

  后来她才知道他叫沈毕越,在港大念书。

  十七岁,她填志愿,只填了一个。

  十八岁,她真的站在了港大门口。追着他的脚步,选他读过的专业,报他修过的选修课。那时候她以为靠近一点,就能离光近一点。

  也是在这条红砖拱廊下。

  她等了他一下午,等到日落,等到他下课从坡上走下来。白衬衫,黑裤子,走得散漫,看见她,脚步顿了顿。

  “苏同学。”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她,“你是不是喜欢我?”

  她记得自己愣住,脸烧起来,手心里全是汗。她想否认,可话到嘴边,却点了点头。

  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站到她面前,抬手,掌心落在她头顶,揉了揉。

  他说:“苏同学,要追我,可是很难的。”

  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

  那是她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后来……后来追的人,不知怎么就变成了他。

  苏羞婳垂下眼,睫毛颤了颤。

  风从拱廊穿过来,带着草木晒透后的青涩气息,和她记忆里十八岁那年的夏天一模一样。

  心跳声撞在耳膜上,一下比一下重。

  再抬眼看过去。

  沈毕越也正看着她。

  目光落在她脸上,又往下移了移,扫过她洗得泛白的Polo衫领口,扫过百褶裙的裙摆,最后落在她扎起的高马尾上。

  他的视线定住。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又迅速合拢。像是看见了什么遥远的东西,隔着重重时光,重叠。

  十八岁的苏羞婳,那个站在红砖拱廊下等他下课的女孩,那个被他揉了头发、红着脸点头的女孩,那个说要追他的女孩。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像是要握住什么,又生生忍住。

  风又吹过来,扬起她额前的碎发。

  沈毕越眸光沉沉地望着她,喉结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