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州市区的雪,比莲花镇小了不少。

  林辰到家时,已是傍晚。

  楼道里飘着各家各户饭菜的香气,春联、福字贴得红红火火,电梯里都是过年的喜庆劲儿。

  他提着简单的行李,刚走到家门口,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徐秀莲脸上笑开了花,一把接过他手里的包。

  “阿辰,可算回来了!快进屋,饭马上就好!你爸早就等着了!”

  林铁军坐在客厅沙发上,穿着一件旧毛衣,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里正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彩排片段。

  听见声音,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明显柔和下来,轻轻“嗯”了一声。

  “回来了。”

  林辰换了鞋,走进屋里。

  “爸,妈,我回来了,今天咱家做什么好吃的?”

  还是熟悉的布局,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温暖。

  客厅灯光明亮,茶几上摆着瓜子、水果,沙发上铺着干净的布罩,阳台上挂着刚晒好的腊肉香肠,厨房里传来滋滋的煎炒声,香气一阵阵飘出来。

  这是他在基层摸爬滚打一整年,最渴望的安稳。

  “快洗手,今年我们吃点不一样的,年夜饭马上就齐了!”

  林母解下围裙,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

  一张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红烧鱼、红烧肉、炸春卷、香菇青菜、白菜豆腐汤....好家伙八菜一汤,整整齐齐。

  一家三口落座,灯光温暖,香气弥漫。

  林母拿起杯子,倒了半杯橙汁,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去年你刚去莲花镇,天天担心,睡都睡不好。

  今年不一样了,电视上、县里的新闻里都能看到你,说你把莲花镇搞得大变样,修路、办厂、为民办事...

  我和你爸,都为你骄傲着嘞。”

  林父拿起碗给林辰盛了碗小葱豆腐汤,声音如同汤味一般不咸不淡。

  “踏踏实实做事,清清白白做人,就像这白菜豆腐汤,不贪、不占、不飘、不傲,每一份食材都沉在底部,只留清白在人家。”

  林辰哭笑不得,爸这思想受爷爷影响太重了啊,不过好话还是得说。

  “好的,爸,我会踏踏实实做事,清清白白做人的!

  让我们干杯,欢庆新年的到来!”

  三杯相碰,清脆一响。

  一年的风雨,一年的奔波,一年的委屈与荣光,都在这一声轻响里,化作安稳。

  饭吃到一半,气氛正暖。

  林母忽然放下筷子,脸上露出一种极为认真、极为郑重的表情,看着林辰,清了清嗓子。

  林辰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这熟悉的配方,不一样的味道...

  “小辰,你今年二十五了吧?”

  林母温和的开口,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

  “你在莲花镇工作稳定了,职务也上去了,是时候考虑个人问题了。”

  林父适时放下筷子,一脸严肃地点点头。

  “对啊,我和你妈都退休了,隔壁你王阿姨、你李叔叔,孙子都上幼儿园了。

  我们不是催你逼你,就是觉得,你该成家了。

  毕竟,咳咳,我也不想每次出门都被问道没见我小孙女在哪...”

  林辰夹饺子的手顿在半空,有些无奈,前几年就开始催,那时候说要学习,现在工作了,躲不过去了。

  在基层斗黑恶、斗贪腐、斗村霸、斗派系,他从来没慌过,可面对父母催婚,他是真有点招架不住。

  “那个....,嗯,爸,妈,你们知道的我刚在莲花镇站稳脚跟,村村通的路刚修通,酒厂、罐头厂、黄桃产业都在关键时候....

  实在抽不出精力啊!你们也不希望我草草谈了一个,以后不幸福不是?”

  林父虎目一瞪。

  “谁说的草草谈就不幸福,先结婚先生娃,感情慢慢处嘛,毕竟什么不会日久生情?

  想当年....”

  林母撇了林父一眼,这都哪跟哪啊!

  “别听你爸胡说,工作是工作,对象是对象,两码事,不冲突!

  而且....

  我听你上次电话里提过,你们单位有个小姑娘,叫...陈曦?

  是吧?我听着就挺好。”

  林辰心头一跳。

  他不过是随口提过一句,陈曦因工受伤,他去探望,没想到母亲记到现在,你看这事情闹得,知子莫若母啊。

  “妈,那是我同事,人家刚养好伤,你别乱说。”

  “同事怎么了?”

  林母眼睛更亮了,这一听就是有戏啊。

  “同事天天在一起,最容易处出感情!我跟你说,人品好、懂事、稳重、踏实,比什么家庭条件都强!要真是合适,别拖着,别让人家姑娘等。”

  林辰彻底没辙。

  他不能说还没到时候吧,毕竟这事情可比他在仕途上那些事难多了。

  他只能转移战场,滔滔不绝讲起工作。

  “咳咳,爸,你是不知道,今年莲花镇变化有多大,村村通全线通车,百姓出门不沾泥,都快赶上我们淮州市区了。

  今年我们黄桃卖了近十万斤,酒厂改工艺改配方,酿出来的酒都比得上五粮液了...

  你看,我给你倒上一杯,你尝尝?”

  林父眼前一亮,听说有好酒他连忙接过林辰倒好的莲花特曲尝了一口,一入口他就被这股醇和的粮香征服了,表情是一脸享受,嘴上却不饶人。

  “瞎说,这哪比得上五粮液,差老多了,五粮液那气力....”

  林辰汗颜,心说您老也没喝过五粮液不是,不过看林父一脸享受的表情他就知道值了。

  林母见好不容易说起的婚姻大事,就这样被搅和了也不恼,去年6月听说林辰拒绝了一个省厅千金,以全省第一被发配到莲花镇她就心疼得要紧。

  追问林辰,只是她听出了儿子心意,也想见一见陈曦这个勇敢的女孩子,就怕林辰这不开窍的木头,跟他爸一样,能力巨人,感情小矮人,那不辜负了人家姑娘的一片赤诚么。

  不过,现在看他那模样,无需多言,儿孙自有儿孙福,这小子心里有数着嘞,还好像我,林母美滋滋地想道。

  就这样就着莲花特曲,爷俩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唠着家常,林辰就讲村民,讲修路,讲产业,讲干部,讲那些惊心动魄又温暖踏实的瞬间。

  父母听得入神,旧岁悄然在这之间划过,新年的钟声悄悄敲响。

  林辰望向窗外。

  夜色深沉,雪花轻落,城市灯火璀璨。

  他脑海里,莫名闪过一张清秀温婉、略带腼腆的脸。

  陈曦。

  他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心意,早已在风雨同舟、生死与共的日子里,悄悄生根发芽。

  只是时机未到,路还很长,但总有并行的一天。

  这一天,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