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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平洋的深处,有一座被世界遗忘的小岛。

  浪花日复一日地撞碎在礁石上,海风年复一年地剥蚀着岩石。

  今天,岛上有了别的声音。

  是血肉撕裂的声音,骨骼重铸的声音,被封印了上百年的怨念终于挣脱牢笼的声音。

  九个人躺在岛中央的乱石滩上。

  不对——那不是人。

  那是九具曾经是人,现在是某种难以冠名的异形。

  最初是死刑犯奄奄一息的尸体。

  他们在另一个地方被折磨至最后一口气,然后在用术式维持住生命体征后被运送至此,再被摆成某种仪式性的排列,被当作苗床等待着某种东西的播种。

  此刻,那种东西正在发芽。

  胸腔起伏。眼皮颤动。手指蜷曲。

  第一个睁开眼睛的是胀相。

  他坐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有血有肉,能感受到指尖传来的温度——但那不是人类的温度。

  那是咒力的温度,是来自另一个维度的东西在这个世界燃烧时散发的热量。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

  “这里是……”

  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有使用过。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胀相转过头,看到八个人影正在陆续站起。

  他们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的甚至难以被称作人形,但眼睛里的光都一样——那不是属于人类的光,是某种更原始、更野性的东西在燃烧。

  “大哥。”

  一个声音响起。

  坏相,九相图次男,站在离胀相最近的位置。

  他的外形已经稳定下来,皮肤下隐约可见血液在流淌,像无数条细小的红色河流。

  “大哥。”又一个声音,更稚嫩。

  血涂,三男,那张古怪的脸上还挂着刚睡醒的茫然,“这是哪?”

  胀相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海,海,还是海。岛的边缘是陡峭的悬崖,悬崖下是深蓝色的海水,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与天空连成一片模糊的灰线。

  没有人。

  没有船。

  没有接他们的人。

  “走。”胀相说。

  “去哪?”血涂问。

  “不知道。”胀相说,“但总比站着强。”

  九个人开始向岛内走去。

  他们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体力不支,是因为他们还不知道该怎么走——不知道作为“咒灵”应该怎么走,不知道作为“受肉体”应该怎么走,不知道作为“活着的东西”应该怎么走。

  胀相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八个弟弟。

  最小的那个走在最后。

  他的外形最不稳定,走几步就会趔趄一下。

  他是九相图的九男,也是九个中最弱的一个——按照咒灵的等级划分,他甚至不够格被称为特级,只能勉强算是一级。

  但他是弟弟。

  是大家的弟弟。

  胀相回头看了他一眼,放慢脚步。

  “大哥?”坏相注意到他的动作。

  “等等他。”胀相说。

  他们就这样走着。

  漫无目的。

  没有方向。

  没有目标。

  然后枪声响了。

  子弹从岛的另一侧飞来,像暴雨一样倾泻在他们周围。

  石头被打碎,地面被打出无数坑洞,灰尘和碎石四处飞溅。

  胀相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

  是茫然。

  谁?

  为什么要袭击他们?

  他们做了什么?

  但下一秒,他听到了九男的惨叫。

  他转过头,看到九男倒在地上,身体上布满了弹孔,墨绿色的液体从那些弹孔里涌出来,像泉水一样止不住。

  “九男!”

  胀相冲过去,抱起那个最小的弟弟。

  九男的身体在他怀里抽搐,那些弹孔正在缓慢愈合——愈合能力让他不会死,但那种疼痛是真实的,是无法忽视的。

  “大哥……”九男的声音虚弱得像蚊子,“疼……”

  胀相的眼睛红了。

  是字面意义上的红——血液涌入了他的眼球,让那双眼睛变成了赤红色。

  他转过头,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那里有一群人。

  不是士兵。

  不是咒术师。

  只是普通的岛民——也许是渔民,也许是偷渡者,也许是一直住在这座岛上的原住民。

  他们拿着枪,脸上写满了恐惧。

  那种恐惧胀相很熟悉。

  那是人类看到怪物时的恐惧。

  “怪物!”

  “真的是怪物!”

  “打死他们!打死他们!”

  又一轮扫射开始了。

  子弹打在胀相身上,在他的皮肤上碰撞,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但他不为所动,甚至没有眨眼,只是站起身,把九男交给坏相,然后向前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那些岛民慌了。

  他们扣动扳机的手指更快了,弹匣打空了,有人开始逃跑。

  但太晚了。

  胀相抬起手。

  那一刻,空气中出现了无数条血线。

  那些血线细得像发丝,却锋利得像刀刃。

  它们在人群中穿梭、切割、旋转。

  枪声停了。

  惨叫声响了。

  然后呼吸声也停了。

  当血线消失的时候,地上只剩下残肢和血迹。

  胀相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类的尸体。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没有波澜。

  他不是在享受杀戮,也不是在发泄愤怒。

  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谁伤他弟弟,谁就得死。

  他转身走回去,从坏相手里接过九男。

  “走。”他说。

  “去哪?”血涂又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

  胀相看着海平面的尽头,沉默了很久。

  “哪都不去。”他说,“就在这等着。”

  “等谁?”

  “等那些把我们扔在这里的人。”胀相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他们把我们当实验品,总该来看看实验结果。”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还在抽搐的九男,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乖,不疼了。”

  九男抬起头,那双还没有完全稳定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光。

  那种光叫信任。

  ……

  ……

  ……

  东京。

  咒术总监部。

  会议已经进行了三个小时。

  说是会议,其实只是几个人坐在阴影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

  该说的早就说完了,剩下的只是等待——等待虎杖悠仁伏诛的消息。

  总监坐在最深处,脸埋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左手边是他的拥趸,三个老人,脸上的表情像复制粘贴的一样谄媚。

  右手边是两个人。

  加茂家的代表人,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传统的和服,正襟危坐。

  他是来旁听的,也是来见证的——加茂家在这场游戏里站中间,两边都不得罪。

  禅院家的代表人,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背挺得笔直。

  他是来领命的,也是来表忠心的——禅院家在这场游戏里站总监这边,站得比谁都直。

  还有一把椅子空着。

  那是五条家的位置。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把空椅子意味着什么。

  五条家的人不会来——他们从来不会来。

  不屑于来。

  五条悟在一天,五条家就有资格不来。

  五条悟在一天,这把椅子就会一直空着。

  拥有现代最强的咒术师坐镇,哪怕五条悟这个名义上的五条家主基本不会回去,也一样。

  总监的目光从空椅子上掠过,没有任何表情。

  “咒胎九相图的事。”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那边有消息了吗?”

  禅院家的代表人立刻回答。

  “有了。六只特级,三只一级。已经稳定下来了。”

  “有人接触吗?”

  “没有。岛上只有一些渔民,已经处理了。”

  总监点点头。

  “很好。”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五条悟那边呢?”

  禅院家的代表人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件,双手呈上。

  “调令已经发出。以特急任务的名义,要求他即刻前往孤岛,祓除咒胎九相图的九名受肉体。”

  “他接了?”

  “接了。”

  总监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不是笑。

  是单纯的算计终于落地的释然。

  “他什么时候走?”

  “今天下午。最迟今天晚上。”

  总监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加茂家的代表人。

  “横滨那边准备好了吗?”

  加茂家的代表人微微欠身。

  “双生莲花已经就位,虎杖悠仁也接下了任务,不会有问题的。”

  总监点点头。

  “那四个人呢?”禅院直哉立刻接话。

  “我已经待命。冥冥那边加了钱,也答应了。东堂葵那边没有问题,只说听命令行事。乐岩寺嘉伸——”

  他顿了顿。

  “乐岩寺校长说,他会去的。”

  总监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禅院直哉重复了一遍,“只是说……会去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总监笑了。

  “会去的就好。”他说,“也不需要那老狗说话。”

  他站起身,从阴影里走出来。那是一张苍老的脸,布满皱纹,像干涸的土地。但那双眼睛里有着不属于老人的东西——锐利,冰冷,像刀锋。

  “五条悟走后,虎杖悠仁去横滨。等他祓除完双生莲花,咒力耗尽的那一刻——”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禅院直哉低下头,嘴角却微微上扬。

  他想起了那个人——那个在禅院家备受冷落的男人,那个因为没有丝毫咒力而被众人称为“废物”却无比强大的男人,那个生下了伏黑惠的男人……

  可伏黑惠那样的家伙怎么配继承甚尔的血脉?

  现在,伏黑惠天天跟在一个容器身后,而他禅院直哉,将要亲手杀死那个容器。

  多么讽刺。

  多么美妙。

  禅院直哉脸上没有表情。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一动不动。

  加茂家在这场游戏里站中间,所以他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看着。

  看着最后宿傩容器的死相。

  ……

  ……

  ……

  东京,咒术高专。

  操场上,阳光正好。

  五条悟坐在台阶上,两条长腿随意地伸着,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下面的三个学生。

  虎杖悠仁在挥拳,伏黑惠在召唤式神,钉崎野蔷薇在练习钉子术。

  “虎杖,你那个拳头的角度不对!再偏一点就打到自己了!”他喊。

  “我没有打到自己!”虎杖回头喊,“是你眼神不好!”

  “我眼神不好?我可是六眼诶!”

  “那你就是两只耳朵中间的那玩意的问题!”

  五条悟笑了,正要反驳,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笑容收敛了一瞬——只有一瞬,快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接起电话,走到一旁。

  虎杖的余光追着他的背影。

  他看到那个永远懒散的男人此刻站得笔直,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用力。

  通话很短。不到一分钟,五条悟就挂断电话走了回来。

  “各位——”他拖长了音调,“老师我要出差了。”

  钉崎愣了一下。

  “出差?去哪?”

  “一个小岛。”五条悟轻描淡写地说,“据说那边有九只咒灵需要处理一下。”

  “九只?”伏黑惠皱眉,“九只咒灵需要您亲自去?”

  五条悟笑了,揉了揉伏黑惠的头。

  “小自爆卡车,这你就不懂了。有时候不是咒灵需要我,是那些人需要我离开。”他顿了顿,“不过没关系,反正很快就能处理完。你们乖乖待着,别闯祸,等我回来。”

  他转身要走。

  “老师。”虎杖突然叫住他。

  五条悟回头。

  “那个小岛……”虎杖迟疑了一下,“上面是什么咒灵?”

  五条悟歪了歪头,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回答。然后他笑了。

  “咒胎九相图。”他说,“那九个东西受肉成功了。他们需要我去祓除。”

  他挥挥手,向校门口走去。

  “等我回来后见!”

  他的背影消失在阳光下。

  虎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咒胎九相图。

  那九个东西。

  胀相。

  坏相。

  血涂。

  还有另外六个他并不怎么熟悉的九相图。

  他们是加茂宪伦的造物。是人类与咒灵的混血。是这世上最不被接纳的存在。是——自己血脉相连的兄弟。

  胀相,是自己的哥哥。

  虎杖悠仁想到六十八年记忆中的自己。

  他原先也只是一个不受待见的容器。

  体内封印着宿傩。被咒术界监视,被高层忌惮。如果不是有五条悟在,有胀相在,他可能早就——

  “虎杖?”钉崎叫他,“你怎么了?”

  虎杖回过神。

  “没什么。”他说。

  他需要想一想。

  需要好好想一想。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他低头一看——调令。

  “特级咒术师虎杖悠仁,即刻前往横滨,祓除特级咒灵‘双生莲花’。任务等级:特级。任务难度:高。预计完成时间:二十四小时内。”

  虎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

  调走五条悟,派他去横滨。

  横滨的任务,特级咒灵,二十四小时完成。

  等他完成任务,咒力耗尽,精疲力尽的时候——

  然后呢?

  他没有想下去。

  因为不需要想。

  那些人要杀他。

  那些人怕他体内的宿傩,所以调走了唯一能保护他的人。给他一个高难度任务。等他累到半死的时候再派人来收割。

  很完美的计划。

  可惜——

  他们不知道一件事。

  不知道他的真实实力。

  他们不知道那个被压制到只剩百分之八咒力的自己,已经能轻松碾压两只特级咒灵。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血甲。

  自己的黑闪。

  自己的领域。

  自己的人生。

  自己的喜怒哀乐。

  自己的一切。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宿傩的容器”这个词。

  虎杖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

  他需要做选择。

  一边是胀相他们。

  那九个和他一样不被接纳的存在。

  那九个即将被五条悟“祓除”的目标。

  那九个自己的兄弟。

  一边是横滨的特级咒灵。

  双生莲花,那个需要他去完成的任务。

  如果他选第一个,直接去小岛,那么横滨的任务就会失败。那些高层会抓住这个把柄,说他不听调令,说他是咒灵的同类,说他——

  但虎杖悠仁并不在乎那些。

  但他只在乎另一件事。

  横滨的特级咒灵,如果自己不去处理,会死多少人?

  都说天塌下来有高个子的顶着,可他就是那个高个子。

  他不知道如果自己一走了之,横滨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咒灵会杀人。

  特级咒灵会杀很多人。

  那些人和他无冤无仇,他们只是活着,工作,吃饭,睡觉,然后某一天被咒灵杀死。

  虎杖悠仁忍心让他们死吗?

  不能。

  他不能。

  虎杖闭上眼睛,又睁开。

  眼睛里已经有了决定。

  先去横滨。

  用最快的速度祓除双生莲花。

  然后去小岛。

  去救胀相他们。

  ——如果还来得及的话。

  不。

  必!须!来!得!及!

  他转身,向校门口走去。

  “虎杖!”钉崎在后面喊,“你去哪?”

  “横滨!”他头也不回地喊,“有任务!”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他的背影消失在阳光下。

  伏黑惠看着那个方向,眉头紧皱。

  “不对劲。”他说。

  “什么不对劲?”

  “他刚才的表情。”伏黑惠说,“像是决定了什么事。”

  钉崎愣了愣,然后追着虎杖的背影看了一眼。

  “他该不会是想——”

  她没说下去。

  因为她也想到了那个可能。

  那个可能太疯狂了。

  疯狂到不应该说出口。

  ……

  ……

  ……

  虎杖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

  东京的黄昏来得很快,阳光从楼群的缝隙里抽走,留下一片灰蓝色的阴影。

  街上的人匆匆走着,赶着回家,赶着赴约,赶着过他们普通的生活。

  他们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咒灵。

  他们不知道这个世界有诅咒。

  他们不知道有一个叫虎杖悠仁的少年,正打算为了他们奔赴一场又一场的厮杀。

  虎杖站在路边,等红灯。

  手机又响了。

  他低头一看——是钉崎发来的消息。

  “喂,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虎杖笑了笑,打了几个字。

  “怎么可能。”

  绿灯亮了。

  他走过斑马线,走进地铁站,走进人群。

  地铁里很挤。

  下班的人,放学的人,约会的人,幸福的人与麻木的人,都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挤成一团。

  虎杖站在车厢连接处,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隧道壁,想着自己的事。

  横滨。

  双生莲花。

  特级咒灵。

  他想起五条悟上课时讲过的东西——双生莲花是一类特殊的咒灵。不是某只咒灵的名称,是两只被视为一个个体的咒灵。

  它们共享一个咒力核心,彼此依存,彼此增强,就算杀死其中一只,另一只也会复活。

  必须同时杀死它们,才能彻底祓除。

  很难缠的那种。

  “不过对我来说——”他自言自语,“应该不算太难。”

  周围有人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目光。这年头,地铁上自言自语的人太多了,不值得大惊小怪。

  虎杖没在意。

  他在想另一件事。

  小岛。

  胀相大哥。

  五条老师。

  五条老师会杀了他们吗?

  他会的。

  他是现代最强的咒术师。

  他是现代咒术界的顶点。

  他是那个把“祓除咒灵”当成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的人。

  对五条老师来说,那九个咒灵只是任务目标,只是需要被清除的东西。

  他不会犹豫。

  他从来不会犹豫。

  虎杖闭上眼睛,靠在车厢壁上。

  他想起了六十八年记忆中第一次见到五条悟的时候。

  五条老师是好人。

  但他也会杀人。

  祓除咒灵。

  杀该杀的东西。

  那胀相他们,是该杀的东西吗?

  虎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想亲眼看看。

  看看那九个和他一样不被接纳的存在。

  看看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不对,是什么样的“东西”。

  看看这九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兄弟,究竟应不应该在这世上活下去。

  如果值得,他就救。

  如果不值得——

  不,就算除了大哥胀相外的所有人都不值得,虎杖悠仁也会救下他们。

  不能让大哥伤心。

  地铁到站了。

  虎杖睁开眼睛,多出了一抹坚定。

  然后走出车厢。

  站台上人来人往,他站在人群中,抬头看着头顶的指示牌。

  横滨方向,下一班车,三分钟后发车。

  他走过去,在站台边缘站定。

  三分钟。

  一百七十秒。

  足够他想很多事。

  他想起伏黑惠。

  那个总是皱着眉头的海胆头,明明比他还小,却总是装出一副成熟冷静的样子。

  他想起钉崎野蔷薇。

  那个从乡下来的女孩,嘴硬自恋,但莫名豪爽。

  他想起五条老师。

  那个不靠谱的老师,总是吊儿郎当,但在关键时候永远站在最前面。

  他想起那些人。

  那些把他当成容器的人。

  那些怕他体内宿傩的人。

  那些想杀他的人。

  他也想起另一些人。

  胀相。坏相。血涂。

  那六个他还不知道名字的存在。

  他们也是容器,也是受肉体,也是不被接纳的存在。

  他们和他一样。

  又不一样。

  他们选择了咒灵那边吗?还是人类那边?还是哪边都不选,只是活着?

  他想知道。

  想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想知道他们怎么活的。

  想知道他们值不值得活。

  列车进站了。

  风从隧道里涌出来,吹起他的头发。

  车门打开,人群涌出,又涌入。

  虎杖走进车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站台的灯光一盏一盏掠过。

  他想起那条调令。

  “二十四小时内完成。”

  二十四小时。

  从东京到横滨,半小时。

  祓除双生莲花,不知道要多久,应该不会超过五分钟吧。

  从横滨到那个小岛,不知道多远。

  从那个小岛回来——

  他拿出手机,搜索那个小岛的位置。

  没有。

  什么都搜不到。

  被隐藏了,被加密了,被那些高层藏起来了。

  虎杖收起手机,靠在椅背上。

  没关系。

  他不需要知道位置。

  他只需要跟着五条悟。

  那个男人去的地方,一定会有痕迹。咒力的痕迹,术式的痕迹,战斗的痕迹。他是六眼,是咒术界的顶点,但他也会留下痕迹。

  只要跟着那些痕迹,就能找到他。

  就能找到胀相他们。

  列车启动,驶入黑暗的隧道。

  窗外的灯光变成飞速掠过的光点,像流星,像火焰,像——

  像黑闪的轨迹。

  虎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打过很多咒灵。打过漏瑚。打过花御。打过很多很多该死的东西。也打过一些不该死的东西——那些被咒灵操控的人,那些被迫成为敌人的人。

  他没有犹豫过。

  因为他是咒术师。咒术师的职责就是祓除咒灵。

  但现在——

  他想起胀相。

  那个从咒胎九相图中诞生的存在。那个被称作“大哥”的存在。那个为了保护弟弟杀人、杀了很多人的存在。

  他是咒灵。

  但他也是哥哥。

  就像五条悟是老师一样,胀相是哥哥。他们都有要保护的人,都有不能失去的东西。

  那他们有什么区别?

  虎杖不知道。

  但他想知道。

  列车在黑暗中飞驰。

  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偶尔掠过的灯光证明这个世界还在运转。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少,有人在打盹,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望着窗外发呆。

  虎杖也望着窗外。

  他想起五条悟说的话。

  “有时候不是咒灵需要我,是那些人需要我离开。”

  那些人。

  那些高层。

  那些把他当成棋子的老东西。

  他们需要五条悟离开,才能对他下手。他们需要他累到半死,才能轻松杀死他。他们需要——

  他笑了。

  那笑容在车窗玻璃上一闪而过。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他真正的实力。不知道他的血甲。不知道他的黑闪。不知道他的领域。不知道那个被他们当成“容器”的少年,其实已经可以站在咒术界的顶端。

  他们以为他是猎物。

  其实他是猎人。

  列车继续向前。

  横滨越来越近。

  虎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先打一场。

  用最快的速度。

  用最强的力量。

  把那个双生莲花打成齑粉。

  然后——

  然后去找胀相。

  去找那九个和他一样的存在。

  去亲眼看看这个世界把他们逼成了什么样子。

  列车在黑暗中飞驰。

  窗外的光点越来越密,那是横滨的灯火。

  虎杖睁开眼睛,站起身,走到车门旁。

  车门打开,夜风涌进来,带着海的味道。

  他走下站台,走进横滨的夜色。

  身后,列车继续向前,驶向黑暗深处。

  前方,是战场。

  在前方,是那个他必须去的地方。

  虎杖悠仁深吸一口气,迈开了脚步。

  夜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恐惧。

  只有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