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临。

  五个人从训练场走出来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

  宋禾扶着墙,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嘴里还在嘟囔:“秦部长……您确定这是蕴灵境的基础训练?不是把我们当牲口练……”

  秦武阳走在前头,头也不回:“牲口可没你们这么娇贵。”

  宋禾闭嘴了。

  黄绾绾已经累到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双马尾蔫蔫地耷拉着。

  她半闭着眼跟在队伍里,全靠本能在迈腿。

  张狂脸色苍白,一言不发。

  他在今天的训练中,剑阵散了七次,重新凝聚了七次。到后面,手指都在抖。

  沐清风气息还算平稳,但眼下的青黑也遮不住了。他走在花阴旁边,沉默着,罕见地没有主动说话。

  花阴走在最后。

  他看起来是最平静的那个——面色依旧平静,步伐依旧稳当,呼吸依旧绵长。

  只有他自己知道,体内那股被一整天的极限训练反复压制、反复撩拨的饥饿感,此刻已经像一头饿了三天的狼,趴在他意识边缘,舔着爪子,眯着眼,盯着他喉咙深处。

  饿。

  他需要食物。

  不,不是食物。是生命力。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秦武阳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那张一贯冷硬的脸上,破天荒地浮现出一丝微笑。

  不是嘲讽,不是冷笑。

  就是……微笑。

  五人同时心头一凛。

  宋禾咽了口唾沫:“秦、秦部长,您别这样笑,我害怕……”

  秦武阳没理他。

  “今天练得不错。”

  他说。

  “为了给你们更好地打好蕴灵境的基础——上面特批了一样东西。”

  他顿了顿。

  “血池。”

  ---

  前往血池的路上,走廊越走越深。

  墙壁从普通的合金变成了刻满灵纹的深色石材,每一道灵纹都在缓慢流淌着暗红色的微光。

  空气中开始弥漫一种若有若无的、温热而腥甜的气息。

  不是血腥味。是更古老的、更原始的——生命本身的气息。

  花阴的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那气息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摸过他意识深处那头饿狼的脊背。

  饿狼睁开眼。

  “……血池是什么东西?”

  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有些涩。

  沐清风微微一愣。

  他侧过头,看向花阴,似乎有些意外——这是今天花阴第一次主动开口问问题。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解释道:

  “灵血。妖兽的灵血。”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敬畏。

  “不是普通妖兽。听说当年为了抓这头,总局出动了三支满编清道夫小队,在西南边境蹲守了四十七天。”

  “天火妖龙。 S级妖兽,火系,血统纯度极高。它的精血经过特殊调配处理后,既能淬炼肉身,又能滋养灵脉。对蕴灵境打基础来说——”

  他顿了顿。

  “——是最好的东西。”

  花阴沉默着,没有再问。

  他只是垂下眼帘,遮住了瞳孔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近乎危险的红光。

  ---

  血池到了。

  这里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森严。

  没有层层叠叠的守卫,没有令人窒息的防御灵纹。只是一扇沉重的、爬满铜绿的青铜门,门楣上刻着四个古拙的篆字:

  【龙血洗髓】

  秦武阳把手掌按在门中央。

  青铜门无声滑开。

  温热、粘稠、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生命气息,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黄绾绾下意识吸了一口,小脸瞬间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好浓……”她捂住胸口,声音发飘,“我感觉吸一口气都在涨修为……”

  沐清风眼神凝重:“这只是散逸的气息。真正的高纯灵血在池子里。”

  张狂已经不再说话了。他盯着门后的幽暗,眼神灼热得像在注视一个等待征服的对手。

  宋禾难得安静。他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然后低声骂了一句脏话,也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紧张。

  只有花阴——

  花阴站在所有人身后。

  他没有动。

  他只是感受着。

  感受着那股从门后源源不断涌出的、温热而磅礴的生命力,像潮水一样舔舐着他的脚踝、膝盖、腰腹、胸口——

  然后精准无误地,找到他体内那头蛰伏已久的野兽。

  野兽睁开眼。

  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压抑的、饥饿了太久的咕噜声。

  花阴垂下眼帘。

  掌心,指甲已经掐进了肉里。

  血池比想象中更大。

  大约一个篮球场见方,池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暗金色,表面浮动着若有若无的赤红纹路,像是凝固的火焰,又像是沉睡的龙鳞。

  池水并不平静。

  它缓慢地、有节奏地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会有一圈暗金色的涟漪从池心荡向池壁,拍打在边缘的石台上,发出轻微的、如同心跳般的回响。

  血池中央,立着五座石制的练功座。

  石座半浸在血水中,表面爬满了被灵血常年浸润后形成的、细密的暗金色纹路,像血管,像树根,像某种活着的东西。

  秦武阳站在池边。

  “五座练功座。一人一座。”

  他回头,目光扫过五人。

  “脱鞋,上去。坐稳了别掉下来。第一次吸收,量力而行,撑不住就自己下来。”

  “开始吧。”

  宋禾是第一个动的。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最近的一座石台边,三两下蹬掉靴子,扑通一声跳了上去。

  “唔——!”

  池水没过他的小腿。他浑身一个激灵,脖子上的青筋瞬间暴起。

  “……爽!”他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不知道是真的还是死撑。

  黄绾绾小心翼翼地提着衣摆,像个试探水温的猫,一点一点把脚探进池水里。

  “呜……好烫……不是烫……是刺刺的……”

  她小声嘀咕着,整张小脸皱成一团,但还是咬着牙爬上了石台。

  沐清风从容地褪去鞋袜,赤足踏入血池。他的动作依然优雅,只是入水的那一刻,眉心微微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他走到练功座上,盘膝坐下。

  张狂一言不发,直接踩进血池。暗金色的池水没过他的脚踝、小腿、膝盖。他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四座练功座,四个人。

  只剩下花阴。

  秦武阳转过身。

  花阴站在池边,一动不动。

  他垂着眼,看着脚下那片缓慢搏动的暗金色血池。灯光从穹顶落下,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清晰的明暗交界线。

  他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他的手,正死死攥着腰间的刀柄。

  秦武阳看着他。

  “……你不过去?”

  花阴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很低:

  “秦部长。”

  “……嗯。”

  “这血池……是随意吸收吗?”

  秦武阳挑了挑眉。

  “当然。灵血摆在这里,能吸多少是你的本事。”

  花阴沉默了一下。

  “……那让他们先用吧。”

  秦武阳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花阴没有抬头。

  “我怕我一下场。”

  他顿了顿。

  “给他们抢光了。”

  空气忽然安静了。

  沐清风睁开眼睛。

  张狂侧过头。

  宋禾一脸茫然,还保持着龇牙咧嘴的表情。

  黄绾绾小声“咦”了一声,连烫都忘了喊。

  秦武阳看着花阴。

  然后——

  “哈。”

  他笑了一声。

  不是冷笑,不是嘲讽。

  是真的、被逗乐了的笑。

  “哈哈哈——”

  他笑出了声,连眼角都挤出几道细纹。

  “行啊,小子。”

  他指着花阴,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真的欣赏:

  “能吸光算你小子有本事。”

  他顿了顿,声音里还带着笑意:

  “你要真能把这一池子吸干,老子亲自去总局给你申请下一池。”

  花阴抬起头。

  他看了秦武阳一眼。

  那眼神平静如常,瞳孔里没有太多情绪。

  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低下头,把目光重新落回血池上。

  没有再说一句话。

  但在心里——

  就在秦武阳转身,去检查其他人状态的那个瞬间——

  花阴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下压了一分。

  不是生气。

  是克制。

  因为他知道,有些话不能说出口。

  比如——

  我不是怕抢光他们。

  我是怕——

  我一进去,就控制不住自己。

  怕这头饿了太久的狼,会把这整池子的生命力……

  撕成碎片,一口吞尽。

  那暗金色的池水在他脚下缓慢搏动着,每一次脉动都像一声呼唤。

  温热的、腥甜的、鲜活的——

  生命力。

  花阴垂下眼帘。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

  他的手指依旧按在刀柄上。

  但他的意识里,那头饿了许久的狼,已经站了起来。

  前爪按在意识边缘,脊背弓起,喉咙里发出压抑了太久的、低沉的呜咽。

  血池。龙血。生命力。

  它闻到了。

  它想要。

  它——

  饿。

  花阴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脚。

  一步一步。

  朝着那座空着的练功座,走了过去。

  身后,秦武阳还在笑着跟沐清风说什么。

  没有人注意到——

  少年踏入血池的那一刻,整个池面的暗金色涟漪,齐齐顿了一瞬。

  像是沉睡了太久的东西,忽然感知到了什么。

  又像是在漫长的等待之后——

  猎物与猎手,终于面对面了。

  花阴站上练功座。

  盘膝坐下。

  暗金色的池水没过他的腰际。

  他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那片即将被点燃的黑暗之中。

  而池底深处,那头天火妖龙残存的、跨越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生命烙印——

  忽然动了。

  不是恐惧。

  是兴奋。

  它不知道池边这个瘦弱的人类少年是什么。

  但它闻到了。

  那是……

  同类的味道。

  ——不。

  是比它更饥饿、更古老、更危险的……

  某种东西。

  血池表面。

  暗金色的涟漪,开始以花阴为中心——

  缓缓旋转。